第62章 高山仰止景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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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潑滿了樊梁城的天空。

  城南一處偏僻的院落里,燈火昏黃,映著幾道身影。

  諸葛凡獨自坐在石桌前,面前擺著一局殘棋,黑白子交錯,殺機凜然。

  他不時落下一子,神態悠閒,仿佛在等著某個晚歸的友人。

  院內,氣氛卻與他的閒適截然不同。

  趙無疆抱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佩刀,靠在廊柱下,閉目養神。

  院子另一角,關臨正唾沫橫飛地給呂長庚和莊崖講著他當年的「光輝事跡」。

  「想當年,老子在登城營,那可是頭一號的猛人!」

  關臨比劃著名,神情激動。

  「攻城之時,底下箭矢跟下雨似的,老子眼皮都不眨一下!瞅準時機,一個大跳,腳踩著袍澤的肩膀,『嗖』地一下就竄上了城樓!」

  呂長庚這個憨直的漢子聽得一愣一愣的,瓮聲瓮氣地問:「然後呢?」

  「然後?」

  關臨一拍大腿。

  「然後老子一個人,砍翻了他們幾十個!」

  莊崖面無表情地聽著,眼神裡帶著一絲懷疑。

  就在關臨說到自己如何威風八面,嚇得敵軍屁滾尿流之時。

  莊崖和呂長庚對視一眼,忽然齊齊扭頭,默默地走到院子另一邊,開始檢查自己的兵器。

  動作整齊劃一,仿佛排練過一般。

  「哎?」

  關臨說到興頭上,發現聽眾沒了,頓時有些尷尬,走上前去。

  「怎麼不聽了?正到精彩的地方呢!」

  呂長庚抬頭看了他一眼,悶聲道:「我懷疑你唬我。」

  莊崖在一旁點了點頭,補了一刀。

  「老呂,他拿你當傻子。」

  呂長庚聞言,瞪了莊崖一眼。

  「你放屁!他明明拿你當傻子!」

  關臨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這兩個鐵憨憨的肩膀。

  「你倆,差不多。」

  他搖了搖頭,不再理會這兩個活寶,走到諸葛凡身邊坐下,壓低了聲音。

  「那兩個今天真能來?這都什麼時辰了?」

  諸葛凡笑了笑,又落下一子,棋盤上的局勢瞬間變得更加兇險。

  「殿下那邊的路子已經鋪好,餌也撒了出去,由不得他們不來。」

  關臨「嗯」了一聲,還是有些不放心。

  「你確定今天那兩人有人要動手?」

  諸葛凡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蘇承瑞動不動手,我不知道。」

  「但是蘇承明,他要是能老老實實、一文不少地把錢乖乖給我,那他就不是我認知中的蘇承明了。」

  關臨聞言,笑了。

  「罷了,屬你聰明,就聽你的。」

  他環顧四周,忽然想起一事。

  「話說,我怎麼最近沒在大營那邊看見干戚那傢伙?你給他安排到哪兒去了?」

  「說真的,就他那身板,不去給我扛纛,真是屈才了。」

  諸葛凡頭也沒抬。

  「你跟我說有什麼用?你自己去勸他,能勸動他,算你本事大。」

  關臨嘴角抽了抽。

  想起干戚那頭倔驢的脾氣,他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還是算了。

  諸葛凡端起茶杯,剛送到嘴邊。

  院中,原本各自戒備的趙無疆、呂長庚、莊崖,連同方才還在嬉笑的關臨,四道目光,四股截然不同的殺氣,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射向了院門的方向。

  空氣,驟然凝固。

  「叩叩叩。」

  敲門聲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篤定。

  門外,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刻意壓低了,卻依舊難掩那份深入骨髓的傲慢。

  「閣下可是配方持有者?我乃大梁三皇子,特來與閣下,進行一場交易。」


  諸葛凡笑了。

  他放下茶杯,不急不緩地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面具,戴在臉上。

  面具猙獰,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

  關臨四人見狀,身形一閃,瞬間隱沒在院中的陰影里,氣息全無,仿佛從未出現過。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戴著面具的諸葛凡一人。

  他走到門口,卻沒有開門。

  他清了清嗓子,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種獨特的、沙啞的腔調,模仿著南方異族的口音。

  「三皇子殿下,從何處得來了在下的地址?」

  門外的蘇承明聽到這口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異族?

  正好。

  動起手來,更方便,也更沒有後顧之憂。

  「從夜畫樓得來的。」

  蘇承明淡淡地回答。

  「吱呀——」

  院門打開一條縫。

  諸葛凡站在門後,昏黃的燈光將他戴著面具的臉映照得愈發詭秘。

  蘇承明看著對方的裝扮,眼神中閃過一絲譏諷。

  「閣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嗎?」

  諸葛凡側過身,讓出一條路,將蘇承明請了進來。

  「如今在下這配方,可謂是樹大招風。」

  「在下膽子小,無可厚非。」

  蘇承明冷哼一聲,也不客氣,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直接在石桌旁坐下,那姿態,仿佛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說吧,你打算賣多少兩銀子?」

  他開門見山,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諸葛凡緩緩關上院門,走到他對面坐下。

  「三皇子何必著急?」

  「還有人,沒到呢?」

  蘇承明端著茶杯的手,猛然一頓。

  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你該不會,還叫了蘇承瑞吧?」

  諸葛凡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提起茶壺,為蘇承明倒了一杯茶。

  茶水入杯,霧氣裊裊。

  「三皇子何必這般急躁。」

  「生意一事,向來講究價高者得。」

  蘇承明死死地盯著諸葛凡臉上的青銅面具,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

  「閣下就不怕,自己有命拿,沒命花嗎?」

  諸葛凡絲毫不在意他的威脅,剛要開口。

  「叩叩叩。」

  又一陣敲門聲響起,比方才的,更加沉穩,也更加霸道。

  諸葛凡看向臉色鐵青的蘇承明,笑了。

  「這不,就來了。」

  蘇承明捏著茶杯的指節,因為用力而陣陣發白。

  該死的蘇承瑞!

  該死的異族!

  諸葛凡起身,再次走到門口,用同樣的流程,將門外的人請了進來。

  來人,正是蘇承瑞。

  他身後,還跟著那位氣質溫潤的白袍男子。

  蘇承瑞一踏入院門,目光便如利劍般,落在了蘇承明的身上。

  「三弟,你動作,倒是挺快。」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蘇承明緩緩站起身,臉上擠出一個虛假的笑容。

  「大哥說笑了。」

  「小弟也是剛到,正準備與這位先生,談談價錢。」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火花四濺。

  諸葛凡仿佛沒有看到這兩人之間的暗流洶湧,他對著蘇承瑞做了個「請」的手勢。

  「大皇子殿下,請坐。」

  蘇承瑞落座,與蘇承明分坐石桌兩側,形成三足鼎立之勢。

  白袍男子則安靜地站在蘇承瑞身後,垂手侍立,一言不發。


  諸葛凡重新坐回主位,目光在兩位皇子臉上掃過。

  「既然兩位殿下都到了,那我們,便開門見山吧。」

  他頓了頓,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落里顯得格外清晰。

  「白糖配方,就在我手上。」

  「價高者得。」

  蘇承明早已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拍桌子,死死盯著諸葛凡。

  「一百五十萬兩!」

  他直接報出了白知月昨日透露的價錢,想先聲奪人,斷了蘇承瑞的念想。

  然而,蘇承瑞只是端起諸葛凡剛剛為他倒的茶,輕輕吹了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一百六十萬兩。」

  他聲音平淡,仿佛說的不是白銀,而是銅板。

  蘇承明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蘇承瑞!你!」

  蘇承瑞這才緩緩抬眼,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嘲諷。

  「三弟,方才這位先生說了,價高者得。」

  「怎麼?你莫不是覺得,這樊梁城,只有你三皇子府,才拿得出這銀子?」

  「一百七十萬!」

  蘇承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看向蘇承瑞的眼神,充滿了怨毒。

  蘇承瑞輕笑一聲,再次舉起茶杯。

  「一百八十萬。」

  風輕雲淡,卻招招致命。

  蘇承明氣得渾身發抖。

  可這配方,他志在必得!

  「兩百萬!」

  他猛地站起身,雙眼赤紅,如同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這個數字一出,連蘇承瑞的動作都停頓了一下。

  他身後的白袍男子,眉頭也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諸葛凡坐在那裡,看著眼前這齣好戲,臉上面具的嘴角,仿佛都向上翹了翹。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蘇承瑞看著蘇承明那副勢在必得的瘋狂模樣,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他緩緩放下茶杯,聲音里再也沒有了方才的輕描淡寫。

  「二百一十萬。」

  蘇承明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已經深深嵌入掌心。

  他猛地轉頭,看向諸葛凡。

  「閣下!你這配方,到底賣不賣?!」

  「若是再任由他這般胡攪蠻纏,這生意,不談也罷!」

  他想用這種方式,逼迫諸葛凡做出選擇。

  諸葛凡聞言,發出了一陣沙啞的笑聲。

  「呵呵……三殿下說笑了。」

  「在下只是個生意人,兩位殿下都是我的貴客,誰出價高,這配方,自然就是誰的。」

  他這話,徹底斷了蘇承明的後路。

  蘇承瑞看著他,眼中閃過一抹欣賞。

  這個異族商人,有膽色。

  蘇承明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看向蘇承瑞,眼神中的瘋狂,漸漸被一種陰冷的狠厲所取代。

  「好!」

  「二百三十萬兩!」

  「蘇承瑞,你若是再敢加價,今日,你我便在這裡,做個了斷!」

  話音落下,他身後,數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手中握著出鞘的兵刃,殺氣瞬間瀰漫了整個院落。

  圖窮匕見!

  蘇承瑞見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了。

  「三弟,你這是……想強搶了?」

  蘇承瑞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袍。

  「可惜,你帶的這點人,似乎……不太夠看。」

  他的話音剛落。

  院牆之上,同樣出現了十幾道身影,一個個身手矯健,氣息沉穩,顯然都是精銳中的精銳。

  雙方人馬,瞬間形成對峙。


  劍拔弩張!

  院中殺氣如潮,幾乎凝成實質。

  空氣粘稠得讓人窒息。

  蘇承瑞卻仿佛置身事外,他甚至還有閒心端起茶杯,對著杯中倒映的緊張月色,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他笑呵呵地看著蘇承明,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院落。

  「三弟,我怎麼不知道,你府上竟養了這麼多能人?」

  蘇承明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強行壓下心頭的暴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哥也不差。」

  「出門在外,總要帶些護衛,才能安心不是?」

  他言語間毫不示弱,目光死死鎖定蘇承瑞,仿佛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蘇承瑞卻像是完全沒感受到他的敵意,慢悠悠地重新坐回石椅上,姿態優雅地將茶杯放下。

  他伸出兩根手指。

  「二百四十萬。」

  輕描淡寫。

  蘇承明眼中的血絲瞬間又多了幾分。

  他死死盯著蘇承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大哥,沒必要玩的這麼絕吧?」

  蘇承瑞沒有理他。

  他只是轉頭看向戴著面具的諸葛凡,眼神中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審視與欣賞,仿佛在說,你這齣戲,我很滿意。

  這種無視,比任何言語上的羞辱都更讓蘇承明抓狂。

  「好!」

  「好好好!」

  蘇承明怒極反笑,胸膛劇烈起伏。

  「既然大哥想玩,弟弟今天就奉陪到底!」

  他猛地伸出五根手指,幾乎是咆哮著喊出了那個數字。

  「二百五十萬!」

  喊完之後,他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氣,眼神死灰,死死地盯著蘇承瑞,那是一種賭上一切的瘋狂。

  院內院外,所有人都因為這個數字而陷入了死寂。

  蘇承瑞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他看著狀若瘋魔的蘇承明,緩緩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帶著一種貓捉老鼠遊戲結束後的意興闌珊。

  「既然如此,那就給你了。」

  蘇承瑞攤了攤手,語氣中滿是「無奈」。

  「三弟家大業大,為兄確實是敵不過。」

  「佩服,佩服。」

  蘇承明愣住了。

  他準備好的一切狠話,一切魚死網破的決心,都因為蘇承瑞這輕飄飄的一句放棄,而打在了空處。

  他贏了?

  可為什麼,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反而湧起一股被戲耍的巨大屈辱。

  蘇承瑞身後的白袍男子,自始至終都垂著眼眸,仿佛院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此刻,沒人注意到,他嘴角那抹一閃而逝的弧度。

  諸葛凡適時地站起身。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古樸的木盒,不輕不重地放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啪。」

  這聲音,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了蘇承明的心上。

  兩位皇子的眼神,瞬間聚焦於那個木盒。

  蘇承明呼吸急促,眼中是赤裸裸的貪婪。

  他對著身後一個心腹揮了揮手。

  那心腹立刻上前,同樣捧著一個沉重的木盒,臉上滿是肉痛之色。

  看著那個木盒,蘇承明的心都在滴血。

  二百五十萬兩!

  這幾乎掏空了他這些年積攢的大半家底!

  蘇承瑞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冷笑不止。

  二百五十萬,果然就是這個蠢貨的底線。

  再往上加一萬兩,他恐怕就真的要不顧一切地動手了。

  可惜,遊戲到此為止。

  「交易吧。」


  諸葛凡沙啞的聲音響起。

  蘇承明迫不及待地將自己手中的錢箱推了過去。

  諸葛凡接過錢箱,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

  裡面沒有金銀,只有一沓沓整齊碼放的銀票,每一張都是由大梁最大的錢莊開具,見票即兌。

  他拿起一張,對著月光仔細查驗著上面的印信與暗記。

  動作不快,卻很穩。

  院中的氣氛,再次變得緊張起來。

  蘇承明帶來的人,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足足過了半晌。

  諸葛凡才將所有銀票清點完畢。

  他蓋上盒子,聲音依舊沙啞。

  「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五十萬兩。」

  他將錢箱收起,對著蘇承明微微頷首。

  「多謝三皇子照顧生意。」

  蘇承明早已按捺不住,一把將桌上那個裝著配方的木盒奪了過來。

  他急切地打開。

  裡面沒有想像中的羊皮卷,只有幾張薄薄的信紙。

  信紙上,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載了白糖提純的每一個步驟,從選料、熬製、脫色到結晶,每一個細節都描述得清清楚楚,甚至連火候的掌控、器具的要求都標註得詳細無缺。

  蘇承明粗略地掃了一眼,臉上終於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成了!

  這潑天的富貴,終究是落在了自己手裡!

  他得意地抬起頭,挑釁地看向蘇承瑞,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看到了嗎?最後的贏家,是我!

  蘇承瑞卻根本沒在意他。

  大皇子的目光,落在了諸葛凡的身上。

  「閣下的膽色,我倒是頗為欣賞。」

  蘇承瑞的聲音里,帶著真誠的讚許。

  「有沒有興趣,投入我的麾下?」

  「只要你點頭,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此言一出,蘇承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諸葛凡戴著面具,讓人看不清表情。

  他只是笑了笑,對著蘇承瑞拱了拱手。

  「大皇子抬愛了。」

  「在下只是一介生意人,閒雲野鶴慣了,無意為官。」

  「先行謝過大皇子。」

  蘇承瑞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可惜神色。

  「那便算了。」

  「倘若日後改變了想法,樊梁城的大皇子府,隨時為先生敞開。」

  他說完,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便走。

  「恭喜三弟得償所願。」

  「我就不奉陪了,告辭。」

  那瀟灑的背影,仿佛真的只是來參加了一場普通的競價。

  院牆上,蘇承瑞的人馬如潮水般退去,悄無聲息。

  蘇承明站在原地,死死地攥著手中的木盒,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不是傻子。

  事到如今,他哪裡還看不出來!

  蘇承瑞從頭到尾,都只是在故意抬價!

  那個混蛋,恐怕連一百萬兩銀票都沒帶在身上!

  他就是來看自己笑話,來坑自己錢的!

  「混帳!」

  蘇承明氣得渾身發抖,將手中的木盒捏得咯咯作響。

  一股滔天的怒火與屈辱,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轉頭,眼神陰狠地看向諸葛凡。

  蘇承瑞我暫時弄不死!

  我還弄不死你一個身份不明的異族商人?!

  想到這裡,蘇承明心中的殺意,再也無法抑制。

  他拿著木盒,一言不發,轉身也走出了院門。

  他帶來的人馬,立刻跟上。

  院門「吱呀」一聲,緩緩關閉。

  院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然而,蘇承明並沒有走遠。

  他站在院門外陰暗的巷子裡,背對著那扇緊閉的院門。

  他臉上的表情,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顯得格外猙獰。

  「把人弄死。」

  他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剁碎了,餵狗。」

  「把銀子,給我拿回來!」

  「是!」

  身後,十幾道黑影應聲,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便如鬼魅般,再次折返回那座小院。

  蘇承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在他看來,一個有點膽色的商人,和一群烏合之眾的護衛,根本不值一提。

  今晚,他雖然大出血,但只要拿回銀子,再殺了這個知情人,那白糖的配方,就真正成了他一個人的秘密!

  小院內。

  諸葛凡依舊安然地坐在石桌之上,沒有動。

  他甚至還有閒心,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

  月光下,那張面具,顯得愈發森冷。

  「轟!」

  一聲巨響。

  院門被暴力踹開,木屑紛飛。

  十幾名黑衣人如狼似虎地涌了進來,手中長刀在月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為首的黑衣人,二話不說,手中長刀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直奔諸葛凡的脖頸!

  刀風呼嘯,帶著必殺之意!

  諸葛凡端著茶杯,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在那刀鋒即將及體的瞬間。

  異變陡生!

  一道壯碩如鐵塔般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諸葛凡身前。

  是呂長庚!

  他手中那杆長戟,不知何時已經握在手中。

  「叮!」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那柄勢在必得的長刀,被長戟的月牙刃穩穩架住,再也無法寸進。

  為首的黑衣人只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整個人被震得連連後退。

  下一刻。

  四道身影,從院中的陰影里,同時現身。

  關臨咧著嘴,臉上是嗜血的興奮。

  趙無疆面沉如水,眼神冷得像冰。

  莊崖手握制式長刀,身姿筆挺,殺氣內斂。

  他們四人,如四尊門神,將諸葛凡護在身後,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鐵壁。

  衝進來的十幾名黑衣人,全都愣住了。

  他們都是蘇承明豢養的死士,也算是殺人無數。

  可眼前這四個人,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氣,卻讓他們感到了發自靈魂的戰慄。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護衛。

  「殺!」

  為首的黑衣人知道已經沒有退路,怒吼一聲,再次帶頭衝上。

  其餘死士也紛紛響應,揮刀撲上。

  關臨第一個迎了上去。

  他沒有用兵器,只是獰笑一聲,赤手空拳地撞進人群。

  他的打法,簡單,粗暴,充滿了沙場老兵的悍勇。

  一記鐵山靠,直接將一名死士撞得胸骨塌陷,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另一名死士的脖頸上,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人的腦袋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趙無疆動了。

  只見一道白光閃過,他已經與三名死士錯身而過。

  那三名死士還保持著前沖的姿勢,脖子上,卻緩緩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血線越來越粗,最終,「噗」的一聲,三顆頭顱沖天而起。

  莊崖的刀法,則是鐵甲衛的標準路數,大開大合,一招一式都充滿了軍人的鐵血與剛猛。

  每一刀劈出,都帶著千鈞之力,與他對敵的死士,往往是刀斷人亡。

  而呂長庚,則更是如同虎入羊群。


  戟刃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血肉模糊。

  那些所謂的精銳死士,在這四人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的一般。

  這是一場屠殺。

  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屠殺。

  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的功夫。

  院中,便再也沒有一個站著的黑衣人。

  濃郁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諸葛凡從始至終,都安坐在那裡。

  濃重的血腥氣在小院中瀰漫,幾乎要將清冷的月色染成暗紅。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斷肢殘骸隨處可見,溫熱的血液匯成溪流,在青石板的縫隙間緩緩流淌。

  諸葛凡悠然地摘下了臉上的青銅面具,隨手放在石桌上。

  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仿佛剛剛結束的不是一場血腥屠殺,而是一場尋常的茶會。

  四人身上煞氣未消,如同四尊殺神,靜立在院中。

  「嘖。」

  諸葛凡放下茶杯,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看向院中最高大魁梧的那道身影。

  「老呂。」

  呂長庚聞聲,瓮聲瓮氣地應了一聲,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血液被踩得「吧嗒」作響。

  「凡哥,咋了?」

  諸葛凡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指了指周圍的環境。

  他的語氣很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無奈。

  「都跟你說了,讓你收斂著點。」

  「你看看你,這弄得滿地都是,血都濺到牆上去了。」

  「這下好了,收拾乾淨吧。」

  呂長庚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還在滴血的長戟,又看了看周圍被他砸得稀爛的屍首,後知後覺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哎呀!」

  「你看我這記性,光顧著殺得痛快,把這茬給忘了!」

  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諸葛凡嘆了口氣,正準備再說些什麼。

  異變陡生。

  一直站在旁邊看熱鬧的關臨,眼中精光一閃。

  他一個箭步衝到莊崖身邊,異常熱情地攬住對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莊崖這個鐵塔般的漢子都踉蹌了一下。

  「老莊!走走走!」

  關臨的聲音洪亮,充滿了不容置喙的急切。

  「你不是說你把殿下的府兵練得嗷嗷叫嗎?我現在就想去看看!」

  「快!帶我去坡兒山,讓我瞧瞧你到底有沒有吹牛!」

  莊崖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現在?

  這都三更半夜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關臨半拖半拽地拉向院門口。

  「小凡!老趙!老呂!」

  關臨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背影瀟灑至極。

  「我跟老莊去辦正事了,這裡就交給你們了!」

  話音未落,兩人已經消失在院門外,只留下一陣夜風。

  呂長庚看著那兩道消失的背影,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還沒說出來。

  叛徒!

  他心中怒罵一句,隨即又將求助的目光,可憐巴巴地投向了院中僅剩的戰友。

  趙無疆。

  趙無疆仿佛沒有感受到他那灼熱的目光。

  他依舊抱著刀,面沉如水。

  就在呂長庚準備開口的瞬間。

  趙無疆動了。

  他身形一閃,出現在諸葛凡身邊,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他伸出手,拉住了諸葛凡的袖子。

  「小凡。」

  趙無疆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前幾日,你在瞿陽山大營跟我說的那個練兵的法子,叫什麼來著?」

  「我怎麼給忘了。」

  他眉頭微蹙,臉上是真切的求知慾。

  「你快帶我去看看,我怕耽誤了殿下的大事。」

  諸葛凡看著他。

  趙無疆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

  空氣安靜了片刻。

  諸葛凡最終還是沒繃住,嘴角向上揚了揚。

  他任由趙無疆拉著自己,朝著院門走去。

  在與呂長庚錯身而過時,他對著那張呆滯的臉,投去了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那表情分明在說:兄弟,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我也沒辦法。

  眨眼間。

  院子裡,就只剩下呂長庚一個人。

  他孤零零地站在屍山血海之中,手裡提著長戟,晚風吹過,捲起他衣角,顯得格外蕭瑟。

  他張了張嘴。

  又望了望眾人離去的巷口。

  最終,一口氣憋在胸口,化作一聲悲憤的怒吼。

  「干嫩娘!」

  這叫什麼事啊!

  說好的一起殺個爽!

  怎麼到了掃地的時候,就剩我一個了?!

  他憤憤地將長戟往地上一插,濺起一片血花。

  看著滿地的狼藉,呂長庚認命般地嘆了口氣,捲起袖子,開始了他的漫漫打掃之路。

  大皇子府。

  書房內燈火通明。

  蘇承瑞端坐於主位,手中把玩著兩顆溫潤的玉膽,神情平靜。

  白袍男子站在他身側,正在慢條斯理地為他烹茶。

  「先生。」

  蘇承瑞忽然開口,打破了書房的寧靜。

  「你說,老三現在,是不是正躲在哪個角落裡,氣得吐血?」

  白袍男子笑了笑,將沏好的茶,恭敬地遞到蘇承瑞手邊。

  「以三殿下的性子,怕是已經派人回去,殺人奪銀了。」

  蘇承瑞接過茶杯,臉上露出一抹不出所料的笑容。

  「他也就這點出息了。」

  他吹了吹滾燙的茶水,眼神里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二百五十萬兩,買一個燙手的山芋。」

  「我這個三弟,真是越來越有魄力了。」

  白袍男子微微躬身。

  「殿下今夜此計,可謂一箭雙鵰。」

  「既讓三皇子大出血,又讓他拿到了那個足以引火燒身的配方。」

  「接下來,我們只需靜觀其變即可。」

  蘇承瑞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沒錯。」

  「父皇最忌諱的,便是皇子私下斂財。」

  「老三如今手握白糖這等暴利之物,又剛剛花了這麼大一筆來路不明的銀錢。」

  「只要我在朝堂上,稍稍點他一下……」

  蘇承瑞眼中寒光一閃。

  「到時候,他非但得不到半點好處,反而會惹得父皇猜忌,得不償失!」

  就在這時。

  一名下人腳步匆匆地從門外走入,躬身行禮。

  「殿下,我們安插在城南的人,傳回了消息。」

  蘇承瑞眉毛一挑。

  「說。」

  下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

  「三皇子派去滅口的人……全軍覆沒!」

  「什麼?!」

  蘇承瑞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濺出,燙得他手背一片通紅。

  但他卻渾然不覺。

  他身旁的白袍男子,臉上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也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蘇承瑞的聲音,冰冷刺骨。

  那下人被嚇得渾身一顫,連忙將頭垂得更低。

  「我們的人親眼所見,三皇子派去的十幾名死士,衝進院子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被盡數斬殺。」

  「對方……似乎只動了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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