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萬物無非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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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州府衙。

  大堂之內,校場那股鐵與血的煞氣被無形的手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沉凝、壓抑的氛圍。

  諸葛凡走在最前,卻在主位前一步停下。

  他沒有落座,而是側過身,對著蘇承錦身旁的顧清清,臉上依舊是那副春風和煦的笑意,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那個位置,就在主位之側,是帥帳之內,除主帥外的第一席位。

  此舉,不言而喻。

  呂長庚和花羽交換了一個眼神,前者憨厚,後者促狹,都憋著笑。

  顧清清那張一向清冷的臉頰,終於浮現出一抹無可奈何。

  她看了一眼笑意吟吟的諸葛凡,又瞥了一眼旁邊正饒有興致看戲的蘇承錦。

  最終沒有推辭,落落大方地在蘇承錦旁邊的位置坐下。

  蘇承錦環視一圈。

  左手邊,是關臨、莊崖,還有他那兩個已經褪去所有稚氣,身形筆挺如松的少年,蘇知恩與蘇掠。

  右手邊,則是諸葛凡、趙無疆、呂長庚,以及那個神情已經恢復玩世不恭的花羽。

  一個真正屬於他的,初具雛形的班底。

  蘇承錦的指節,在冰涼的木桌上輕輕敲擊,發出「叩、叩」的輕響,仿佛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大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我要回去交差,需要兩個理由。」

  蘇承錦的聲音很輕,卻讓堂內瞬間落針可聞。

  「第一,叛亂的原因。」

  「這個好解決。」

  他淡淡道:「就說景州官員貪腐,橫徵暴斂,民不聊生,你們為求活路,不得已而為之。」

  「這個理由,朝中無人敢深究。」

  「因為一查,就是拔出蘿蔔帶出泥,不知多少人的烏紗帽要跟著掉。」

  蘇承錦頓了頓。

  「第二個理由。」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像兩把無形的刀,剖開問題的核心。

  「你們這身遠超大梁制式軍備的兵甲,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一出,連一向沉穩的趙無疆,眼皮都跳了一下。

  這才是最要命的死穴。

  私造軍械,形同謀逆,是足以讓九族消亡的滔天大罪。

  諸葛凡臉上的笑意卻絲毫不減,羽扇輕搖,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事,便甩給大鬼國。」

  「就說我等起兵之後,曾有大鬼國的商人秘密前來接洽。」

  「意圖用兵甲糧草,換取景州作為他們南下的跳板。」

  「我等與其虛與委蛇,暫作應允。」

  「如此一來,殿下不僅平叛有功,更有挫敗外敵陰謀、護國有功的雙重功績。」

  蘇承錦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這個諸葛凡,確實是個人才。

  這個理由,不僅完美地解釋了裝備的來源,還將這盆髒水,不偏不倚地潑回了最大的敵人身上,甚至還順手給他送上了一份誰也無法辯駁的天大功勞。

  皇帝就算心有懷疑,在這份「功績」面前,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很好。」

  蘇承錦的目光掃過眾人。

  「理由解決了,剩下的,就是兄弟們如何安然退走。」

  「我打算,讓你們九人,各自帶一曲人馬,分頭離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虛畫著,一條條隱秘的遷徙路線在眾人腦中成型。

  「不走官道,繞行縉州,最終在樊梁城以東二十里的瞿陽山匯合。」

  「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且人跡罕至,正好用來整合訓練。」

  「待到時機成熟,再化整為零,分批趕赴關北。」

  顧清清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讚許。

  「可行。」

  「如此一來,既能避開朝廷耳目,也能在途中讓各部人馬相互磨合,為日後的整編打下基礎。」


  蘇承錦看向諸葛凡等人。

  「諸位,可有異議?」

  趙無疆、呂長庚等人對視一眼,皆是搖頭。

  這個計劃,周密而穩妥,他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見眾人都沒有意見,此事便就此定了下來。

  諸葛凡的羽扇停了一瞬,他看著蘇承錦,眼中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殿下,計劃雖好,可我們這叛軍,總不能憑空消失吧?」

  「您這位平叛主將,若是就這麼讓我們走了,恐怕不好向朝廷,更不好向您的那位皇子妃交代。」

  蘇承錦看著他那副看好戲的模樣,無奈地苦笑一聲,攤了攤手。

  「是啊。」

  「現在確實還不能冒頭。」

  「而且,這場勝利,必須贏得『合情合理』,贏得讓他們所有人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諸葛凡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殿下麾下以外的人,並不知道我們還有多少兵馬。」

  「殿下回去之後,只需對外宣稱,和談破裂,我等冥頑不靈,不日便要發起總攻。」

  「屆時,我自會安排。」

  「一場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後,我軍『潰敗』而逃,殿下則可順勢接管景州,大獲全勝。」

  蘇承錦聞言,徹底放鬆下來,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既然如此,那接下來的事情,就全權交給諸葛先生了。」

  「我便老老實實地,當個甩手掌柜。」

  諸葛凡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肌肉忍不住抽了抽。

  這位殿下,進入角色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他只能無奈地點頭應下。

  隨後,眾人又詳細商議了各部撤離的路線、時間,以及由誰帶隊等諸多細節。

  一個個名字被定下。

  一張無形的大網,在這次會議中,悄然鋪開。

  待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眾人紛紛起身離去,各自準備。

  大堂之內,很快便只剩下蘇承錦與諸葛凡二人。

  蘇承錦伸了個懶腰,正準備動身返回安翎山大營。

  他可不想讓江明月等急了。

  「殿下,留步。」

  諸葛凡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蘇承錦回頭,挑了挑眉。

  只見諸葛凡臉上掛著一絲神秘的笑意。

  「殿下對那批兵刃,不好奇嗎?」

  「可有興趣,隨我去見見那位鍛造它們的人?」

  蘇承錦的眼睛,瞬間亮了。

  干戚。

  那個諸葛凡口中,除了打鐵什麼都不在乎的瘋子。

  他對這個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鍛器大師,確實充滿了興趣。

  「當然。」

  蘇承錦當即答應下來。

  他跟著諸葛凡,沒有走府衙正門,而是穿過幾條僻靜的小巷,來到了一處被高牆圍起的院落前。

  這裡,曾是景州官府的兵器作坊。

  還未走近,滾燙而粘稠的熱浪便撲面而來,一陣陣狂亂的金屬撞擊聲,像一場永不停歇的暴雨,砸在耳膜上。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一個被火焰與鋼鐵統治的世界,轟然撞入眼帘。

  數十個火爐噴吐著赤紅的舌頭,空氣被炙烤得扭曲,光線都在微微顫抖。

  赤著上身的學徒們揮汗如雨,風箱發出沉重的喘息,小錘修整兵刃雛形的敲擊聲此起彼伏,構成一曲狂野的交響。

  而在這片嘈雜與灼熱的中心。

  一個精瘦的男人,正揮舞著一柄與他身形極不相稱的巨錘。

  他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火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用鐵水澆築而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每一次揮錘,都帶著風雷之聲。

  每一次落下,都精準地砸在燒紅的鐵胚上,濺起萬千星火。


  然而,最讓蘇承錦感到訝異的,是他的臉。

  那是一張與他這身鋼筋鐵骨截然不同的臉。

  面容清秀,鼻樑高挺,若非眼中的那份火焰般的專注,說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絕不為過。

  書生臉,金剛身。

  這巨大的反差,讓蘇承錦的目光,再也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諸葛凡與蘇承錦都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去打擾那份屬於匠人的專注。

  直到那精瘦男子將手中的鐵胚鍛打成一柄長刀的雛形,用鐵鉗夾起,猛地刺入旁邊盛滿冷水的木桶中。

  「嗤——」

  刺耳的嘶鳴聲中,大股白色的水汽蒸騰而上,瞬間瀰漫開來。

  做完這一切,他才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將手中的巨錘隨手一扔。

  「哐當!」

  巨錘落地,砸得地面都震了一震。

  他直起身,隨手拿起掛在一旁的布巾,擦拭著臉上的汗水。

  也直到這時,他才終於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不遠處的諸葛凡。

  他完全無視了旁邊的蘇承錦。

  「今天怎麼有空來這兒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說完,自己則走到院角的桌旁,拎起一個大水瓢,舀起涼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諸葛凡笑著走上前,將所有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干戚喝水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直到將一瓢水喝乾,他才用手背抹了抹嘴。

  然後,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才終於轉向了蘇承錦。

  也僅僅是看了一眼。

  便挪開了。

  他重新拎起那柄沉重的巨錘,扛在肩上,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不走。」

  「這裡有鐵,有火。」

  「我的仗,就在這裡打。」

  「你們去哪,都行。」

  說完,他便轉身,走向另一個火爐,那裡,一塊新的鐵胚已經被燒得通紅。

  仿佛剛才的對話,不過是一陣吹過耳邊的風。

  諸葛凡對著蘇承錦,無奈地攤了攤手,臉上滿是苦笑。

  「殿下,您看到了。」

  「他就是這個性子,我也沒辦法。」

  蘇承錦卻笑了。

  他沒有絲毫的惱怒,反而對這個叫干戚的鐵匠,愈發欣賞。

  這是一個純粹的人。

  一個將所有生命與熱情,都傾注於自己所愛之事的人。

  這樣的人,值得尊敬。

  蘇承錦沒有去打擾他,而是走到了那個剛剛完成淬火的木桶旁。

  一名學徒正小心翼翼地,將那柄新生的長刀從水中撈起。

  蘇承錦伸出手。

  「我看看。」

  那學徒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諸葛凡。

  見諸葛凡點頭,他才恭恭敬敬地,將手中的長刀遞了過去。

  刀身入手,微沉。

  蘇承錦的指尖,輕輕拂過刀身。

  一種冰涼而堅韌的質感,從指尖直透心底。

  他將刀舉起,對著天光。

  刀身之上,一道道細密如髮絲的暗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流轉不定。

  這是百鍊鋼!

  而且是經過無數次摺疊鍛打,將鋼材中的雜質盡數逼出,才可能形成的紋理。

  屈指輕彈。

  「嗡——」

  一聲清越悠長的鳴響,在院中迴蕩不休。

  好刀!

  蘇承錦的眼中,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

  這個干戚,確實是個鬼才!

  「殿下,我們……」


  諸葛凡在一旁低聲開口,想勸蘇承錦離開。

  蘇承錦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他依舊看著手中的長刀,臉上露出了一個讓諸葛凡都感到陌生的,近乎狂熱的笑容。

  蘇承錦將那柄長刀遞還給學徒,動作不急不緩。

  他的目光,卻始終鎖在那個走向火爐的精瘦背影上。

  他轉頭,看向諸葛凡。

  「給我紙筆。」

  諸葛凡眼皮猛地一跳。

  他看懂了蘇承-錦臉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心頭一動,立刻點頭,吩咐人取來筆墨紙硯。

  一張簡陋的木桌很快被搬到院中陰涼處。

  上好的宣紙鋪開,墨香混合著鐵與火的燥熱氣息,在空氣中詭異地交融。

  蘇承錦執筆,手腕懸空。

  他沒有半分猶豫,筆尖落下,流暢而精準的線條在雪白的紙上迅速延伸。

  沒有畫山水,亦非繪人物。

  那是一張張充滿了直線、弧線、齒輪與榫卯結構的精密圖樣。

  第一張圖紙,是刀。

  圖中詳細分解了一柄長刀從刀胚到成品的每一個步驟,旁邊用蠅頭小楷標註著一行行匪夷所思的文字。

  「百鍊鋼堆疊鍛打,取精鐵與熟鐵,摺疊三百六十次……」

  「覆土燒刃,淬火後可得剛柔並濟之效……」

  第二張,是弩。

  它不再是一把完整的弩,而是被拆分成一個個獨立的部件:弩臂、弩機、扳機、瞄準具……每一個部件都標註著精確的尺寸,仿佛只要照著圖紙,就能像拼積木一樣組裝起來。

  這是一種聞所未聞的模塊化理念!

  第三張,第四張……

  蘇承錦的筆尖未停,一張張足以顛覆這個時代兵器認知的圖紙,從他筆下瘋狂流淌而出。

  諸葛凡站在一旁,從最初的好奇,到後來的凝重,最終,他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眸子裡,只剩下了深不見底的驚駭。

  他不懂鍛造。

  但他看得懂那些圖紙所代表的意義。

  一種將戰爭兵器提升到藝術層面的恐怖構想!

  終於,蘇承錦停了筆。

  他將最後一張圖紙上的墨跡吹乾,然後拿起那四五張薄薄的紙,走向那個依舊在揮汗如雨的男人。

  干戚正全神貫注地鍛打著一塊新的鐵胚,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蘇承錦也不說話,只是將手中的圖紙,遞到他眼前。

  他眉毛輕佻。

  「看看?」

  干戚的眉頭狠狠皺起,眼中閃過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他本想揮手打開,可眼角的餘光,卻被圖紙上一個熟悉的齒輪結構吸引。

  他的動作,僵住了。

  「哐當!」

  巨錘脫手,砸在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整個工坊狂亂的敲擊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干戚一把奪過蘇承錦手中的圖紙,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釘在紙上。

  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他那張清秀的臉,因為極致的激動而漲得通紅。

  他的手指,撫過圖紙上「堆疊大馬士革」的鍛造流程,指尖在微微顫抖。

  他看到的不是一張圖紙。

  那是一扇通往神明領域的大門!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燃燒的,是比鍛爐中的火焰更熾熱、更瘋狂的光芒。

  他死死盯著蘇承錦,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的顫音。

  「你……想出來的?」

  諸葛凡見干戚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也快步走了過來,從他手中拿起另一張圖紙。

  他雖看不懂其中精髓,但僅從那模塊化弩機的設計上,便嗅到了一股足以改變戰爭格局的可怕氣息。

  他看向干戚,沉聲問道:「如何?」


  干戚沒有回答。

  他扔下手中的圖紙,大步流星地走到桌旁,將剩下的圖紙一張張仔細看過去。

  越看,他眼中的光芒就越亮。

  越看,他身體的顫抖就越劇烈。

  看完最後一張,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諸葛凡,又看向蘇承錦,一字一句,字字如金石落地。

  「若能鍛出……」

  「可改世道。」

  一句話,讓諸葛凡的瞳孔,驟然收縮。

  能讓干戚說出這句話,這些圖紙的價值,已經超出了他的想像!

  蘇承錦笑了。

  他走到干戚身邊,看著這個已經徹底陷入痴迷狀態的鍛造瘋子。

  「這些,只是一部分。」

  他的聲音帶著致命的誘惑,如同惡魔在耳邊低語。

  「我還有許多想法,可以讓你瘋狂。」

  「與其窩在這裡,當個不為人知的小鐵匠,不如跟我走,去打造一個屬於你的神兵時代。」

  干戚臉上的表情,平靜了下來。

  那份狂熱被他死死壓在眼底深處。

  他轉頭,看向諸葛凡。

  「何時動身?」

  「我收拾東西。」

  諸葛凡嘴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剛剛那股「我不走,我的仗就在這裡打」的決絕氣概呢?

  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干戚!

  他只能無奈地點頭,示意手下,立刻為干戚安排好一切隨行的事宜。

  蘇承錦與諸葛凡二人,並肩走出了這片被火焰與鋼鐵統治的院落。

  走在出城的路上,諸葛凡看著蘇承錦,臉上滿是無奈的苦笑。

  「殿下,你這腦子裡,到底還藏著多少東西?」

  蘇承錦擺了擺手,神情恢復了那份懶散隨性。

  「拾人牙慧罷了。」

  「這些東西,都是我從一本殘破的古籍上學來的,只不過那本書,現在已經看不到了。」

  「倘若你有興趣,日後我慢慢講給你聽。」

  諸葛凡笑著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這位九殿下的秘密,恐怕比他想像的,還要深不可測。

  兩人很快便走到了景州城門口。

  蘇承錦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再送。

  他瀟灑地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

  諸葛凡站在城門下,對著馬上的蘇承錦,鄭重其事地躬身一禮。

  「殿下,你我,樊梁再見。」

  蘇承錦笑著看了他一眼,韁繩一抖。

  「走了!」

  馬蹄揚起,捲起一陣塵土,那道身影如離弦之箭,向著安翎山大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夕陽的餘暉,將江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色。

  江明月坐在江邊的一塊大石上,百無聊賴地將一顆顆石子扔進水中,看著它們激起一圈圈漣漪。

  她的嘴裡,正小聲地念叨著。

  「該死的蘇承錦,臭蘇承錦!」

  「明明是他自己要去見那個叛軍軍師,非要扯上我的名頭,說是見我。」

  「害得我連大營都不能待,只能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吹風!」

  「等你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她一邊罵著,一邊又忍不住抬頭,望向景州城的方向。

  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了。

  眼看日頭即將完全沉入地平線,江明月終於坐不住了。

  「應該差不多了,我現在回營,應該沒什麼問題。」

  她自言自語著,翻身上馬,向著安翎山大營策馬而去。

  待她回到營門口,兩道身影便急匆匆地迎了上來。

  正是左偏將陳亮,和長風騎統領雲烈。

  「副將!」


  陳亮一臉急切地問道:「今日,談得如何?」

  江明月嘴唇動了動,差點脫口而出「我哪知道」。

  她硬生生將話咽了回去,臉上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淡淡道:「此事,我需要仔細理一理,晚些時候再與你們細說。」

  她話鋒一轉。

  「蘇承錦……殿下可回來了?」

  雲烈搖了搖頭。

  「九殿下還未回營。」

  江明月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臉上那份強裝的鎮定,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怎麼還沒回來?

  江明月的心裡,沒來由地升起一絲擔憂。

  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那個傢伙,雖然嘴上沒個正經,但畢竟是單槍匹馬。

  萬一……

  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一名負責瞭望的親兵,突然發出一聲驚喜的呼喊。

  「殿下回來了!殿下回來了!」

  江明月臉上一喜,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奪步而出,沖向營門口。

  當看到那個熟悉的策馬歸來的身影時,她才猛地驚醒,連忙收起臉上的喜色,換上一副不悅的神情。

  她雙手抱胸,斜倚在營門邊,等著那人走近。

  蘇承錦翻身下馬,一眼就看到了她。

  「去哪了?才回來?」

  江明月的聲音里,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酸意。

  「不會是去見你的哪個小情人了吧?」

  然而,蘇承錦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跟她鬥嘴。

  他的臉上,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愁容與怒氣。

  他甚至沒有看江明月,只是沉著臉,徑直從她身邊走過,向著中軍大帳走去。

  江明月愣住了。

  她看著他那緊繃的背影,心中的調侃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不再猶豫,立刻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後,走入中軍大帳。

  江明月反手將帳門關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

  「出事了?」

  她的聲音,帶著緊張。

  蘇承錦一言不發,走到桌旁,端起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然後,在江明月驚愕的目光中,他猛地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營帳內,顯得格外刺耳。

  「這群叛軍,不知好歹!」

  蘇承錦的聲音里,充滿了滔天的怒火。

  「他們竟然獅子大開口,要我們出二百萬兩白銀,才肯撤軍!」

  「和談,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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