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千金買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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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明月看著蘇承錦慢悠悠的走進屋子,一副不聽老人言的模樣,胸口起伏,壓著火氣。

  「你倒是清閒,你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

  蘇承錦走到屋中的餐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著。

  「什麼?」

  江明月坐在那裡目光帶著一絲審訊的意味,單手拍在桌上,身體前傾。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霖州軍士氣渙散,需要時間整合士氣,否則不堪大用?」

  蘇承錦將茶杯輕輕擱在桌上,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在這寂靜的屋子裡,這聲音被放大了數倍,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江明月緊繃的神經上。

  他這才慢條斯理地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寫滿怒氣的臉上,唇角那抹笑意不深,卻足夠讓人火大。

  「我是神仙啊?我能掐會算?」

  他一開口,語調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可話里的意思卻像巴掌,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江明月胸口一滯,被他這句反問堵得啞口無言。

  蘇承錦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姿態閒適得仿佛在自家後院曬太陽。

  「我只是在想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他頓了頓,眼神里透出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關北是什麼地方?大梁門戶,與大鬼的精騎年年交鋒,血水裡泡出來的兵,如今都有諸多弊病。」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

  「霖州呢?」

  「承平已久,刀槍入庫,馬放南山,這裡的兵,連血腥味都沒聞過幾次,愛妃,你告訴我,一群沒見過血的綿羊,該是什麼樣子?」

  他每說一句,江明月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戰前的豪情與自信蒙蔽了她的判斷,此刻被蘇承錦用最簡單直白的話剖開,那層名為「驕傲」的偽裝被撕得粉碎,露出下面難堪的真相。

  「你……」

  江明月咬著後槽牙,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怎麼不早說?」

  這才是她最氣的點。

  他明明早就知道,卻偏要袖手旁觀,看她像個傻子一樣一頭撞上去!

  蘇承錦搖頭,隨意的揮了揮手。

  「沒有啊,我猜的,之前莊崖跟我講過關北的形勢,而且景州軍連救援的消息都沒發出來就被打散了,所以我打心底就沒覺得,霖州軍會比景州軍強。」

  隨即一臉認真:「我以為你能想到的。」

  江明月一口氣堵在胸口,臉頰漲得通紅,想反駁,卻發現喉嚨里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是啊,這麼簡單的道理,她怎麼就沒想到?

  她腦海里全是父親麾下那支平陵軍的模樣,他們令行禁止,視死如歸,那是用一場場血戰餵出來的虎狼之師,她理所當然地以為,大梁的兵,都該是那個樣子。

  可她忘了,這裡不是邊關,是安逸了十幾年的大梁腹地。

  見她那副又氣又惱,偏偏又無話可說的樣子,蘇承錦心裡覺得好笑,臉上卻不動聲色,這丫頭,總算開始動腦子了,不枉將門之後。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去見過霖州軍了?」

  這一問,像是點燃了引線。

  江明月猛地抬頭,那雙漂亮的杏眼裡全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去了!」

  她聲音又冷又硬,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味道。

  「軍心渙散,士氣全無,一個個站都站不直,與其說是兵,不如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蘇承錦點了點頭,如自己預料的一樣,這支霖州軍已經稱不上軍隊了,如果現在打起來,恐怕刀還沒見紅,軍隊的人就跑的七七八八了。

  他瞧著江明月那雙擰成一團的眉毛,和桌下不自覺握緊的拳頭,才慢悠悠地開口。

  「所以,我英勇無畏的愛妃,打算怎麼把這群綿羊變成狼?

  江明月正在氣頭上,聽見他這毫不在意的調侃,更是火大,猛地一拍桌子。


  「我明天再去校場!我不信他們沒有半點血性!只要操練得當,嚴明軍紀,一定能把士氣提起來!」

  她咬著牙,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不甘心。

  「不然,這仗根本沒法打!」

  蘇承錦聽著江明月理所應當的話語無奈一笑,懶洋洋地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提士氣?嗯……想法不錯。」

  他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我覺得,比起聽你講那些大道理,有樣東西可能來得更實在。」

  江明月皺眉:「什麼東西?」

  蘇承錦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捻了捻,嘴裡輕輕吐出兩個字。

  「銀子。」

  空氣瞬間凝固。

  江明月霍然起身,身下的椅子被帶得向後滑出,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她死死地盯著蘇承錦,那雙漂亮的杏眼裡先是錯愕,隨即燃起熊熊怒火。

  「銀子?」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蘇承錦!你把戰爭當成什麼了?去夜畫樓聽曲嗎?」

  「你這是在侮辱!侮辱那些為國捐軀的將士,侮辱我平陵王府的門楣!軍人的魂,是大梁的忠勇,是戰場的榮耀,不是你嘴裡那骯髒的銅臭!」

  她氣得臉頰泛紅,眼裡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蘇承錦看著她激動的樣子,只好無奈的攤了攤手,他沒有再爭辯,只是那副無所謂的模樣,在江明月看來,是最大的挑釁。

  「我今晚去其他屋子睡。」

  她冷哼一聲,轉身離開,重重地關上了門。

  次日清晨,霖州城從薄霧中醒來。

  街邊的包子鋪升騰起滾滾白氣,混雜著麵食的香氣,鑽入行人的鼻腔。

  蘇承錦換了一身尋常的衣袍,獨自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身形混入熙攘的人群,毫不起眼。

  他走進一家臨街的茶館,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

  小二殷勤地送上粗瓷茶碗與一壺熱茶。

  鄰桌是兩個正在歇腳的行商,他們壓低了聲音,談論著城裡的局勢。

  「聽說了嗎?景州那邊全完了,叛軍鬧得凶啊。」

  「誰說不是呢,現在這霖州城,人心惶惶的。」

  「還好咱們的知府大人還算靠譜。」

  另一個商人點頭,臉上帶著幾分慶幸。

  「陸大人這人,雖說愛財,可也是真辦事。」

  「前年南邊河堤決口,要不是他親自帶著人去堵,咱們這半個城都要泡在水裡。」

  「是啊,收的稅是重了點,可這城裡的路,這城牆,哪樣不是他盯著修繕的?」

  「跟景州那個只知道撈錢的廢物比,咱們算是燒高香了。」

  蘇承錦端起茶碗,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碗壁,將這些話語盡數收入耳中,他放下茶碗,起身端著自己的那壺茶,徑直走到二人桌邊,臉上掛著一副自來熟的笑容,一屁股坐了下來。

  「二位大哥,我也是個行商的,剛到霖州,人生地不熟。」

  兩個商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一愣,面面相覷。

  蘇承錦也不在意,直接揚手招呼小二:「小二,把你這最好的『九山釀』來一壺,算我帳上,給這兩位大哥嘗嘗鮮!」

  話音剛落,兩個商人臉上的警惕瞬間化為熱情。

  「哎呀,兄弟你這就太客氣了!」

  胖商人搓著手,身子都湊近了些。

  乾瘦商人也笑道:「出門在外,多個朋友多條路,兄弟有事儘管問。」

  蘇承錦這才裝作一副求教的模樣,壓低聲音。

  「小弟初來乍到,聽二位大哥的意思,咱們這位知府大人……是個有本事的?」

  「何止是有本事!」

  胖商人接過小二剛上的酒,給蘇承錦滿上一杯,這才神神秘秘地開口。

  「陸大人這人,愛財,但取之有道,也用之有道,他貪的銀子,起碼有一半是花回咱們霖州城的,不像有些官,刮地三尺,全往自家後院埋!」


  蘇承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順著話頭繼續問。

  「那……要是在陸大人手底下辦事,是不是得先意思意思?」

  「兄弟,你想多了。」

  乾瘦商人一拍大腿,沖他咧嘴一笑。

  「跟陸大人打交道,不用說那些虛的,你要是掙到錢了,就給陸大人意思意思,後面你也好辦事,你要是沒掙到,陸大人也不會強行找你要的。」

  蘇承錦心中有了底,臉上笑意更濃,又敬了二人一杯酒。

  一個貪財,卻也想留個好名聲的官,這就好辦了。

  一個時辰後,霖州知府衙門,蘇承錦已換回那身頗為貴氣的錦袍,神情淡然地站在朱漆大門前。

  門前的衙役一見是他,臉色劇變,連滾帶爬地沖了進去。

  不多時,一個身穿四品官服,體態精瘦的中年男人便火急火燎地跑了出來。

  他正是霖州知府,陸文。

  「下官陸文,不知殿下駕到,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陸文一躬到底,姿態謙卑到了極點,躬身幅度極大。

  蘇承錦並未叫他起身,只是抬眼打量著這座府邸。

  青磚黛瓦,算不上奢華,卻也處處透著精緻。

  「陸大人,昨日剛來霖州只是知會了您一聲,未曾見面,這不今日想來你府上討杯茶喝,不介意吧?」

  陸文聞言,背脊瞬間被冷汗浸濕,他連忙直起身,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容。

  「不介意,不介意!殿下能來,是下官的榮幸,是整個霖州的榮幸!」

  他一邊說著,一邊側身引路,那腰彎得幾乎要折斷。

  蘇承錦邁步走入府中,庭院打理得井井有條,假山流水,花木扶疏。

  路過的僕人衣著乾淨,用的也是上好的棉布,雖非綾羅綢緞,卻也遠超尋常百姓。

  陸文跟在蘇承錦身側,亦步亦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二人一路走進正堂,蘇承錦剛進門目光落在那一套紫檀木的桌椅上,成色極好,雕工精細,價值不菲。

  他在主位坐下,陸文趕緊親自為他斟茶。

  「殿下,這是今年的新茶,您嘗嘗。」

  蘇承錦端起茶杯,卻不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不急不緩。

  「本王聽說,陸大人在霖州的風評,還算不錯。」

  蘇承錦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陸文心上,卻有千斤重。

  陸文心中猛地一突,臉上那副標準的諂媚笑容卻絲毫不減,甚至更加真誠了幾分。

  「都是百姓謬讚,下官愧不敢當,不過是盡了些本分而已。」

  蘇承錦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用杯蓋一下一下地撇著浮沫,眼神卻在打量這屋裡的陳設。那套紫檀木的桌椅,那牆上掛著的山水畫等等每一樣,都價值不菲。

  每一樣,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陸文「盡了本分」的臉上。

  正堂里靜得可怕,只有杯蓋和瓷杯碰撞的清脆聲響,一聲,又一聲,敲在陸文的心坎上。

  冷汗從他的額角滲出,順著精瘦的臉頰滑落。

  終於,蘇承錦放下了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這寂靜的正堂里,這聲音被放大了數倍。

  他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落在陸文臉上,那眼神里沒有怒火,沒有審視,只有一片淡然,可就是這片淡然,讓陸文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可是,城中百姓有些還是不知好歹,竟然惡意中傷陸大人。」

  蘇承錦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

  「竟然說陸大人竟然貪墨銀子,唉,這些刁民!」

  陸文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他感覺一道冰冷的視線穿透了自己,將他心底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全都剖開晾曬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想開口辯解,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雙腿一軟,他下意識地就想跪下去。

  「哎,陸大人這是做什麼?」

  蘇承錦仿佛沒看到他煞白的臉色和顫抖的身體,反而伸手虛扶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不解。


  「我又沒說信了那些刁民的胡言亂語。」

  他重新靠回椅背,姿態閒適,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的玩笑。

  「我覺得,陸大人你貪的……不是,你收的這些稅銀,肯定都是用在了刀刃上嘛。」

  「你看這霖州城的路,修得多平整?這城牆,砌得多結實?」

  蘇承錦每說一句,陸文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這些話,聽著是誇獎,可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是個貪官

  「殿下……殿下明鑑!下官……」

  陸文的聲音都在發抖,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只是個皇子,又沒什麼權力,明鑑什麼。」

  蘇承錦打斷了他,端起茶杯,終於喝了一口,然後像是被燙到一樣,微微皺了皺眉。

  「我覺得你很聰明,所以我也很生氣。」

  「這些刁民,不懂陸大人的苦心,還敢妄議朝廷命官,該罰!」

  陸文徹底懵了。

  他完全搞不懂這位九殿下的路數,這到底是想保他,還是想殺他?

  蘇承錦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那雙漆黑的眸子終於有了一絲情緒,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不過,堵住悠悠眾口,需要銀子,讓那些怕死的兵,敢去拼命,也需要銀子。」

  他看著陸文,微微一笑。

  「陸大人,你是個聰明人,我想找你借點銀兩,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陸文看著蘇承錦,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殿下說笑了,下官這哪有什麼銀子啊?」

  蘇承錦聞言,非但沒生氣,反而笑了起來。

  他沒看陸文,只是伸出手指,在那張紫檀木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篤,篤,篤。

  「這桌子,不錯。」

  他又端起茶杯,用杯蓋撥了撥茶葉:「這茶,也好。」

  陸文的笑容僵在臉上,心跳得如同擂鼓。

  蘇承錦這才將目光轉向他,眼神里看不出喜怒,語氣卻平淡得像在閒聊。

  「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

  他將茶杯放下,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在這安靜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你是貪,但說實在的,也算是個辦事的官。」

  蘇承錦慢條斯理地開口,像是給出了某種評語。

  「而且貪的,不算多。」

  陸文一愣,沒搞懂這位殿下的路數。

  「在我這裡,為自己謀些好處,算不得什麼大罪。」

  蘇承錦靠回椅背,姿態閒適。

  「每個人都有想要的東西,只不過貪的東西不同罷了。」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眼神也冷了下來。

  「可如今,叛軍就在城外。」

  「陸大人,你覺得,這次平叛若是敗了……」

  蘇承錦的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這個霖州知府,還能當下去嗎?」

  「你猜猜,叛軍破城之後,第一個要抄的,是誰的家?」

  陸文的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承錦看著他這副模樣,又笑了,語氣也緩和下來。

  「你看,我們眼下的目標,是一致的。」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邊,看著庭院裡精心修剪的花木。

  「我要贏,你也想活,所以,我不是來抄你家的,我是來給你一個保住家產的機會。」

  陸文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殿下……殿下此話當真?」

  「我從不開玩笑。」

  蘇承錦轉過身,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所以,看在你還算是個良心的官,我要二十萬兩不過分吧?」

  陸文的喉結上下滾動,冷汗已經浸透了官服的後背,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無奈苦笑。

  「殿下倒是看得透徹,二十萬兩我需要去錢莊兌換,到時候直接搬到殿下府中。」


  蘇承錦看著他,搖了搖手指。

  「不是給我的,是給士卒們的,直接搬到校場吧。

  趨近酉時,霖州校場。

  黃沙漫天,風中卷著一股頹敗的氣息。

  萬名霖州地方軍士卒懶散地站著,盔甲歪斜,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

  江明月一身戎裝,身姿筆挺地站在點將台上,身旁的雲烈面色冷峻。

  「皇子妃,城防已由長風騎接管,目前地方軍已經集合完畢。」

  江明月點了點頭,眼神掃視眾人。

  「將士們!」

  江明月的聲音清亮,傳遍整個校場。

  「景州失守,叛軍猖獗,如今已兵臨城下!」

  「你們的身後,就是你們的父母妻兒,是你們的家園!」

  「身為大梁軍人,當以血肉築我長城,以刀槍衛我河山!」

  她的話語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然而,台下的士卒們毫無反應。

  人群死寂,只有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

  他們的臉上,只有麻木與恐懼。

  江明月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預料到這般景象,可沒想到這般嚴重。

  雲烈看著這一幕,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眼神里滿是失望。

  校場之上,江明月正心灰意冷,準備走下點將台。

  突然,一陣騷動從校場入口傳來。

  只見蘇承錦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身後,一臉平靜的陸文,還有十幾名衙役抬著幾個大箱子。

  江明月和雲烈都愣住了。

  「你……你這是要做什麼?」

  江明月皺眉問道。

  蘇承錦沒有理她,徑直走到點將台中央,目光掃過台下那一萬張麻木的臉。

  他沒有慷慨陳詞,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我是大梁九皇子蘇承錦,我知道你們怕死。」

  一句話,讓台下死寂的隊伍起了一絲漣漪,不少人下意識地抬起了頭,麻木的眼神里多了一絲疑惑。

  「也知道你們餉銀微薄,養家餬口都難。」

  「今日,我不跟你們講那些虛無縹緲的大道理。」

  蘇承錦輕輕一揮手,身後的衙役立刻會意,上前幾步,粗暴地撬開了那幾口大箱子的鎖扣,猛地掀開箱蓋!

  哐當——!

  耀眼的銀光,在一瞬間迸發出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整個校場,落針可聞,風停了,呼吸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片燦爛的銀白死死釘住,喉結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與陸知府商議過了,陸大人深感諸位不易,自掏腰包,犒勞三軍。」

  蘇承錦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每人,二十兩。現在就發!」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三息,下一刻,人群轟然炸裂!

  「二十兩!!」

  「天爺啊!我沒聽錯吧!」

  「竟然要發這麼多!殿下竟然說要發二十兩銀子!」

  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瞬間活了,那一張張麻木的臉上,死灰般的沉寂被一種近乎瘋狂的貪婪和狂喜所取代。

  他們互相推搡著,嘶吼著,拼命向前擠去,那股勁頭,比江明月方才的訓話管用百倍。

  江明月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嘴巴微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腦子裡嗡嗡作響,昨日蘇承錦說的話還迴蕩在耳邊,她以為那是氣話,是玩笑,是這個紈絝子弟對軍旅之事的侮辱。

  可現在,這最直接、最粗鄙的侮辱,卻讓這支瀕死的軍隊,活了過來。

  雲烈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從未見過如此治軍之法,這簡直……荒唐至極!

  可他無法否認,那些士卒的眼睛裡,燃起了一團火。

  雖然那團火的名字叫貪婪,但終究是火。


  陸文聽到蘇承錦的話,眼神里滿是駭然,剛想辯解,就感覺一隻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算個好官。」

  蘇承錦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多辦些實事,別讓將士們失望,也別讓我以後覺得我今日的決定是個錯誤。」

  陸文渾身一顫,內心感動,沒想到九殿下竟然將這個收取人心的機會讓給自己,於是親自指揮衙役們開始分發銀兩。

  一摞摞的銀錠被搬了出來,在陽光下閃爍著致命的誘惑。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兵顫抖著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二十兩銀子,那分量讓他幾乎站不穩。他愣了半晌,突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銀子,嚎啕大哭起來。

  他這一哭,像是點燃了什麼。

  更多的士卒在拿到錢後,激動地高呼著「殿下威武」、「陸大人威武」。

  場面混亂不堪,卻又充滿了勃勃生機。

  蘇承錦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眼神古井無波,他走到依舊處在震驚中的江明月身旁,隨口道:「愛妃,你看,道理是講給吃飽飯的人聽的。」

  江明月猛地回神,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無力反駁。

  蘇承錦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群為了銀子而瘋狂的士卒,眼神漸漸變了,這只是第一步,如果想要士氣穩住,還需要一場真正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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