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父與子,主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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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斐從車架上端下兩壇酒水,便要退到一旁。

  梁帝指了指旁邊的空椅:「老白,坐。」

  白斐剛想說話拒絕,便被梁帝哼的一聲打斷,斜睨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叫你坐就坐,哪來這麼多廢話?」

  「今兒個沒外人,少給朕擺這套虛禮。」

  說罷,他親自抓起一壇酒,拍開泥封,酒香撲鼻,瀰漫在秋風中,顯得格外濃烈。

  白斐無奈,只得坐下,姿態依舊恭謹,只是手邊連酒杯都沒碰。

  蘇承錦見狀,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道,這老登擺譜擺得挺像回事。

  面上卻不動聲色地接過酒罈,親自為梁帝斟了一碗,笑道:「父皇好興致,兒臣陪您喝個盡興。」

  梁帝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烈酒入喉,眼神卻依舊冷淡:「老九,你覺得為父是個什麼樣的皇帝?」

  蘇承錦心中一緊,這問題可不好答,他放下酒碗:「父皇英明神武,治理天下有方,兒臣...」

  「說真話。」

  梁帝擺手打斷他,語氣里透著一絲疲憊。

  蘇承錦沉默了。

  這老登今天怎麼突然emo了?

  他看著石椅上這個鬢角微霜的中年男人,那份高高在上的皇威似乎被秋風吹散,剩下的,更像一個被重擔壓得喘不過氣的父親。

  「父皇……守土有餘…..」

  蘇承錦話到一半,忽然停住,抬眼看向梁帝。

  梁帝神色平靜,只是那雙眼中閃過一絲自嘲:「繼續說。」

  「守土有餘,開疆不足。」

  蘇承錦一字一頓:「父皇於內政之道,確有建樹,但對外……」

  「對外軟弱是吧?」

  梁帝自己接過話頭,又是一碗酒下肚:「朕知道,當年祁經亮也說過,說朕不如太祖皇帝有魄力。」

  蘇承錦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為梁帝又斟滿了酒。

  梁帝盯著碗中晃動的酒液,嗓音嘶啞:「朕繼位至今,大仗只打過一次,輸了。」

  「之後大鬼南下,能和則和,能退則退。你們這些兒子,心裡都覺得為父窩囊吧?」

  「父皇……」

  「讓朕說完。」

  梁帝抬手。

  「朕不是不想打,是不敢!」

  「太祖留下的家底是厚,可那時國內災禍四起,國庫空虛,軍備廢弛!」

  「再打,再輸,這天下怎麼辦?」

  「朕的那些兄弟們當年為了這個位子殺得血流成河,朕好不容易坐穩了。」

  「就想著讓百姓過幾天安生日子,如今朕兒時的認識的人沒剩幾個了,一個一起長大的傢伙也死在了膠州城下。」

  「朕不想打嗎?朕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

  梁帝猛灌一口酒,猩紅的眼珠子裡布滿了血絲,胸膛劇烈起伏,仿佛要把多年的壓抑和憤怒都吼出來。

  「父皇……」

  蘇承錦輕喚一聲,想說些安慰的話,卻又覺得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理解這份無奈,守成之君,背負的遠比開疆拓土的君王更多。

  白斐在一旁默默聽著,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他是跟梁帝一起長大的,最清楚這個皇帝背負著多少壓力。

  「當年朕登上這個位置,手上沾了親兄弟的血,朕不想讓你們重蹈覆轍。」

  蘇承錦點了點頭,誰又願意骨肉相殘,要是真的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誰都不願意玩玄武門繼承制那一套。

  「這些年,朕對不住你,想彌補,所以朕不想讓你去邊關送死。」

  蘇承錦心中有些感慨,這遲來多年的父愛,可能是我需要的,但不是現在的我需要的啊

  語氣有些沉悶:「父皇,我懂的,但我留在京城,就真的安全嗎?」

  梁帝沉默,只有風聲在院中呼嘯。

  許久,他沙啞開口:「朕會想辦法保你,朕可以給你其他的,但那個位子朕不能給你,你能明白嗎?」

  蘇承錦心中嘆息,看來,不把事情鬧大是不行了。


  他按下樑帝又要端碗的手,臉上掛起和煦的笑:「兒臣明白的。」

  梁帝目光幽深地盯著他:「如何想明白的?」

  蘇承錦暗嘆,還得演。

  「是沈老夫人點醒了兒臣。」

  聽到這個名字,梁帝眼中的審視才淡去,目光轉向平陵王府的方向:「她……還好嗎?」

  蘇承錦順著梁帝的目光望去:「老夫人身子骨還算硬朗,天天打拳,看著都不像這般歲數的人,就是府中淒冷了些。」

  「唉...」

  梁帝長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自打平陵王走了之後,朕這些年一直未曾去看過她了。」

  蘇承錦看著滿臉愧疚的梁帝,也是心中嘆氣,面上卻不動聲色。

  只是將梁帝面前的酒碗拿開,換上了一盞溫熱的茶水。

  「其實,老夫人沒怪過您。」

  梁帝苦澀一笑:「朕知道,可朕不敢見她。」

  往事重提,本就被秋風侵襲的院子,更冷上了幾分。

  梁帝拍了拍桌子目光和煦:「再過五日,便是你和明月成婚的日子了,可準備好了?」

  蘇承錦愣了愣,這才想起,陰曆七月三十便是成婚的日子,自己完全將這回事忘了。

  撓了撓頭哈哈一笑:「當然準備好了。」

  梁帝看著蘇承錦這副模樣,不由得失笑:「你這小子,怕是連禮服都沒準備吧?」

  蘇承錦訕訕一笑,確實如梁帝所說,他這段時間忙著處理各種事務,對於婚禮的準備確實疏忽了。

  「罷了罷了,朕讓內務府幫你張羅。」

  梁帝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寵溺。

  「到時候就在你府中辦吧,朕到時候再過來。」

  夜風漸起,院中的桂花香更加濃郁,梁帝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時候不早了,朕該回宮了。」

  「今日之事,讓你府里的人,管好嘴。。」

  蘇承錦躬身相送,姿態謙卑恭敬:「兒臣恭送父皇。」

  直到那抹明黃與白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蘇承錦臉上的溫順才瞬間斂去。

  他走進書房,煩躁地抓著頭髮,喃喃自語:「怎麼把結婚這事給忘了!還好有老登兜底,我連現代的婚都沒結過,哪知道古代怎麼搞!」

  顧清清推門而入,見他頂著一頭雞窩,癱在椅上,不禁莞爾:「這是怎麼了?」

  蘇承錦有氣無力地抬眼,看見那張清麗絕俗的臉,心情稍霽。

  「清清,還有五天,我就要成親了!」

  他哀嚎出聲。

  顧清清走到他身邊,笑著替他理順亂發:「我知道,你不會是忘了吧?」

  蘇承錦一臉無語:「何止是忘了,是壓根沒想起來!」

  「這一個月忙得跟陀螺似的,哪有空想這些。」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頭:「看別人結婚看過,自己結……什麼感覺?」

  顧清清被他這孩子氣的模樣逗笑了:「我又沒成過婚,哪裡知道。」

  「一個婚禮,就把你愁成這樣?」

  「不是愁,是擔心。」

  蘇承錦神色認真起來:「成婚對男人或許只是個儀式,但對女人,是一輩子的事,是名分,是承諾,不能敷衍。」

  「我怕她會覺得我怠慢了她。」

  顧清清看著他一本正經說出這番話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濃。

  這個男人,在算計天下時冷酷無情,卻在某些地方,保留著一份難得的真誠。

  「怎麼?我臉上有東西?」

  顧清清手指輕輕划過他額前的髮絲,低聲道:「你身為皇子,內務府不敢怠慢。」

  蘇承錦點了點頭,希望自己的人生初體驗,別出什麼岔子。

  顧清清將一份地圖遞給他,轉身欲走,到門口時,她腳步一頓,聲音平靜無波:「這幾日,你多去王府走動。」

  「其他事情,我和白知月會處理好。」

  翌日,蘇承錦用過早飯,來到院中。


  「小琴,顧姑娘呢?」

  「殿下,顧姑娘一早就去坡兒山了。」

  蘇承錦瞭然,鍛鍊結束後,便叫上莊崖,二人策馬出城。

  路上,蘇承錦瞥了眼身旁的莊崖:「昨日,你都跟父皇說了?」

  莊崖面色微變,隨即苦笑:「殿下明鑑,屬下……確實匯報了您的動向。」

  「無妨,你本就是父皇的人,情理之中。」

  莊崖連忙道:「聖上昨日已下令,屬下今後不必再匯報殿下之事,只需護衛殿下周全。」

  蘇承錦有些意外,這老登,動作還真快,看來是真的心裡有愧了。

  他笑了笑:「那日後,就有勞了。」

  「末將分內之事。」

  二人抵達坡兒山,簡易的營房已經紮起,未及走近,便聽見關臨的咆哮聲傳來。

  「這點訓練都扛不住,不如趁早滾蛋,把那十幾兩銀子讓給想掙的人!」

  「一群大老爺們,還不如兩個半大孩子,丟不丟人!」

  蘇承錦勒住韁繩,沒有立刻上前。

  空地上,漢子們汗流浹背,面色慘白,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關臨借用蘇承錦的訓練方法加上自身的經驗,手段直接,甚至有些粗暴,但對於這些從未上過戰場的,或許是最快的入門方法。

  他目光一轉,看見不遠處的山坡上,顧清清正安然坐著翻書,對下方的操練充耳不聞。

  而蘇知恩和蘇掠兩個小傢伙,則筆直地站在關臨身旁,幾天下來,竟有了幾分軍人儀態。蘇承錦翻身下馬,拍了拍莊崖的肩膀,示意讓他一起過去,自己則緩步走進操練場。

  顧清清抬了抬眼,兩個小傢伙則眼睛一亮,快步跑來。

  蘇知恩只是靜靜站著,蘇掠則指了指顧清清,伸出手:「那女人說,表現好,有賞錢。」

  蘇承錦笑罵了句「小財迷」,將一個錢袋扔給他。

  關臨停下訓話,抱拳躬身:「殿下!」

  全場府兵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蘇承錦身上,眼神里混雜著好奇與畏懼,這就是他們的主子,這麼多天還是第一次見到。

  蘇承錦擺擺手,目光掃過那些氣喘吁吁的漢子們,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人耳中:「關臨的話沒錯,如果只是過來想拿些銀兩混日子的,現在就可以拿銀子離開。」

  「因為日後我沒辦法保證你們的性命,所以你們現在就算離開,我也不會讓人找你們麻煩。」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留下的人,我蘇承錦保證,我不會拿你們的性命當作兒戲。」

  「你們未來得到的也絕不止是十幾兩銀子,哪怕出了意外,你們的家人,也會得到一筆足以安度餘生的撫恤金!」

  蘇承錦話音落下,操練場上陷入短暫的沉寂。

  汗珠順著漢子們的臉頰滑落,打濕腳下的泥土。

  漢子們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滿是掙扎和盤算。

  十幾兩銀子,現在就能揣進懷裡,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可留下……留下可能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終於,一個角落裡,滿臉黝黑的漢子顫顫巍巍地站了出來,他不敢看蘇承錦,聲音嘶啞:「殿下……俺,俺家還有三個娃。」

  蘇承錦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朝莊崖偏了偏頭,莊崖會意。

  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錢袋扔了過去,分量不輕,那漢子接過錢袋,跪下磕了個頭,便頭也不回地跑下了山。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陸陸續續走了二十幾個人,剩下的人,腰杆子卻挺得更直了,他們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或貪婪,而是燃起了一股狠勁,一種將身家性命都押在賭桌上的決絕。

  不遠處,顧清清放下書卷,看著蘇承錦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等到已經看不到離去的人,蘇承錦點了點頭:「既然選擇留下,那我便不會虧待你們。」

  「關臨,安排一下,後續一日三餐,保證一餐有肉。」

  蘇承錦話音剛落,下面頓時開始竊竊私語,直到最後嗡嗡聲越來越大。

  「殿下,當真每天都有肉吃?」


  「不會是那種看不見肉星子的肉湯吧?」

  「肉湯也行啊!老子好久沒嘗過葷腥了!」

  蘇承錦看著竊竊私語的眾人,揮手示意讓眾人安靜,隨後點頭向莊崖示意。

  莊崖走到營門口大喊一聲,三輛籠車被推了進來,裡面赫然是三頭嗷嗷叫的肥豬!

  「我的天!真是活豬!」

  「殿下這是要……現殺給咱們吃?」

  漢子們眼睛都瞪圓了,有人甚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在場的人都是窮苦出身,別說每天吃肉,就是過年能吃上一頓都算奢侈。

  蘇承錦看著眾人的表情,滿意地點點頭:「我既然說了,那自然會做到。」

  「只要你們表現的足夠好,少不了你們的肉吃,關臨,這三頭豬你看著安排吧。」

  關臨大步上前,中氣十足地吼道:「都愣著幹什麼?沒聽見殿下的話?」

  「把豬給老子拾掇乾淨了!晚上,開葷!」

  「嗷——!」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沖天而起。

  漢子們通紅著眼,互相捶打著肩膀,激動得又蹦又跳。

  這不是十幾兩銀子能換來的景象,這是尊嚴,是希望!

  他們看向蘇承錦的眼神,不再是看主子,而是看神明。

  蘇承錦負手而立,神色平靜,仿佛眼前的狂熱與他無關,他要的,就是這股子氣。

  一群餓狼,總比一群綿羊好用。

  他走到顧清清身邊坐下,後者遞來一杯茶,聲音聽不出喜怒:「不是讓你多去王府走動?跑來這裡做什麼?」

  「怕你辛苦,來替你分擔分擔。」

  顧清清白了他一眼:「說得好聽。你就不怕把他們的嘴吃刁了?」

  蘇承錦伸出手指,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點:「吃刁不更好,等他們習慣了這種日子,再讓他們回去吃糠咽菜他們會願意?」

  「得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為了我拼命,是為了自己。」

  隨即看向吵鬧的眾人大喊一聲:「我保證你們每天有肉吃,但是誰要是敢挑食或者浪費糧食,自己滾蛋!」

  顧清清看著眼前這個發自內心替這幫傢伙感到開心的傢伙,心中何其慶幸。

  慶幸這幫有時候飯都吃不飽的漢子成為了他的府兵。

  慶幸自己成為了他的幕僚。

  慶幸這天下還有這樣一個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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