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孤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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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浩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之後,整個人癱在椅子上。他說了,斷斷續續地,從在滬市執行任務時第一次見到曉雯說起,到後來如何被她父親威脅,如何在真真假假之間送出情報,如何夜夜輾轉反側,又如何在一個月前突然斷了來信。灰隼坐在牆角,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把那些斷斷續續的話一句一句地記下來。

  梁子堯靠在椅背上,沒有插嘴。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煙霧在審訊室昏黃的燈光下慢慢升騰、擴散,模糊了他的面容。有時汪浩說不下去了,伏在桌上肩膀顫抖,他等一等,等汪浩平靜下來再繼續。有時汪浩語無倫次,同一件事翻來覆去地說,他也不催,任由那些破碎的句子在空中飄著。漫長的審訊結束時,汪浩已經精疲力竭,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梁子堯掐滅最後一支煙,站起身走出審訊室,穿過走廊,來到旁邊關押周參謀的房間。

  周參謀被帶進審訊室時,已經聽到了風聲。走廊里那些竊竊私語,那些躲閃的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都在告訴他,出事了,出大事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梁子堯坐在他對面,沒有鋪墊,沒有試探,沒有任何過渡。他把汪浩被捕的消息告訴了他,滬市那邊落網的消息也沒有瞞。周參謀聽完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不相信,不是不相信汪浩被抓,是不相信汪浩會開口。在他印象里,汪浩是最不可能開口的人,他是野狼,骨頭硬得很。

  梁子堯把那份從滬市發來的電文放在桌上,推到周參謀面前。周參謀低頭看著白紙黑字,看著那些名字、代號、時間線,每一條都對得上。他的防線開始鬆動了,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掙扎,又從掙扎變成了絕望。他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像一隻被困在陷阱里的野獸。

  梁子堯看著他,聲音不高,也沒有任何起伏。「現在說出來,是戴罪立功。明天說出來,就是罪狀了。你自己看著辦。」周參謀看著梁子堯的眼睛,那雙眼睛他看了好多年,從來都是溫和的、顧念舊情的。此刻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失望,沒有痛心疾首。只有冷酷,不帶任何感情。不是絕情,是把情收起來了。

  孤狼回來了。周參謀突然想起了這個稱號。梁副師長年輕時在邊境線上以作戰勇猛、殺伐果斷著稱,同袍犧牲,他一個人穿越敵後扛著戰友的遺體走了三天三夜,活著回來的。那樣的一個人,怎麼會一直溫和?怎麼會永遠顧念舊情?他只是在有了孩子之後,把那些尖銳的東西收起來了,藏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現在孩子差點出事,那道封印被打碎了,孤狼又回來了。周參謀後背一陣陣地發涼。他想起私底下大家開的那些玩笑,什麼梁副師長有了兒子以後脾氣好多了,什麼以前那個孤狼現在連訓話都不會大聲了。那些玩笑此刻想起來格外刺耳,格外可笑,也格外可悲。他們以為梁子堯變了,以為家庭和孩子讓他收起了爪牙,以為他不再是以前那個殺伐果斷的孤狼。他們錯了。他不是變了,是把那些東西藏起來了。現在有人觸碰了他的底線,那些藏起來的東西就全都回來了。

  周參謀低下頭,肩膀塌了。「我說。我全都說。」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板。梁子堯靠回椅背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灰隼坐在牆角翻開新的一頁記錄本,拔開筆帽,筆尖重新抵在紙面上。梁子堯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煙霧在燈下慢慢升騰,擋住了他的半張臉。他聽著,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梁子堯走出審訊室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走廊盡頭的窗戶正對著東邊,晨光從那裡湧進來,灰藍色的,把整條走廊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窗前沒有動,手裡還夾著那支沒抽完的煙,菸灰落在地上,被窗縫裡擠進來的風吹散了。從昨晚到現在,或者從更早的時候到現在,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睡了。

  灰隼從審訊室里出來,手裡拿著厚厚一沓記錄紙,每一頁都寫滿了字。他把記錄舉了舉,低聲說了一句「都記下了」,也沒有多問。梁子堯點了點頭,把那支快燃到手指的煙掐滅,菸頭扔進走廊角落的鐵皮桶里,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外走,經過那些緊閉的審訊室門口,經過那些已經開始有人進進出出的辦公室門口。有人在背後小聲議論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但走廊太空曠了,再低的聲音也藏不住。那些人在說汪浩,說汪浩被帶走的事,說梁副師長親自抓的人,說共事這麼多年,一點徵兆都沒有,說夫妻倆平時看著挺和睦的,誰能想到呢。梁子堯沒有回頭,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灰隼抱著那摞記錄紙跟在他身後,心裡清楚,下一步才是最難的。抓人容易,審人也容易,審完了怎麼處理才是真正讓人如履薄冰的。汪浩的事不是孤例,周參謀的事也不是孤例,還有那個菜地主人,還有那兩個趕車的,還有那些在滬市等著被審訊的人。有些人可以判刑,有些人可以開除,有些人可以發配邊疆。但有些人不屬於這些範疇,他們不會離開西北,也不會受到任何公開的處分,但他們會一直留在軍區,留在他身邊,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肉里。首長說過,這是他要過的關。那些刺必須拔出來,不管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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