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驢打滾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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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燒刀子下了肚,傷口包紮好。

  手臂還是麻,但那股鑽心的癢勁兒算是壓下去點。

  張圖靠在冷藏車上,眯縫著眼。

  院子裡,活下來的人正默默收拾。

  拖走屍體,撒上能找到的石灰粉蓋住血腥味。

  沒人說話,只有停不住的喘息和零星的咳嗽。

  胡老三捂著腫起老高的腮幫子,帶著他那幾個殘兵,比誰都賣力。

  剛才那一巴掌比槍子兒還管用。

  耗子領著個半大孩子過來。

  瘦得像根麻杆,頂著個不合尺寸的破棉帽,眼睛倒是亮,透著股機靈和掩飾不住的恐懼。

  「頭兒,就他,叫豆芽。胡老三說他以前在鎮上茶館跑過腿,耳朵靈,嘴皮子也利索。」

  張圖上下打量著豆芽。

  「多大了?」

  「十……十五。」豆芽聲音發顫,腿肚子有點轉筋。

  「怕我?」

  豆芽猛點頭,又趕緊搖頭。

  張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又灌了口酒。

  「怕就對咯,這世道,不怕死的,都死球了。」

  他把酒壺揣回去。

  「交你個活計。」

  豆芽立刻挺直了瘦小的身板,豎著耳朵聽。

  「從今天起,你啥也不用干,就給我支棱起耳朵。」

  「聽著點兒,咱們車隊裡頭,還有外邊,有沒有人……說過啥特別的詞兒。」

  「比如,『序列』,『借貸』,『覺醒』,『還債』……這類聽著就玄乎的。」

  豆芽眨巴著眼,努力記下。

  「聽著了,就偷偷告訴我。別讓第二個人知道。」張圖盯著他,「辦好了,以後跟著我,餓不著你。辦砸了……」

  他沒往下說,眼神往大門豁口那邊瞟了一眼。

  豆芽順著看過去,正好看到地上沒擦乾淨的血跡,嚇得一哆嗦。

  「明白!頭兒!我指定辦好!」

  「去吧。」

  豆芽如蒙大赦,貓著腰跑了。

  耗子湊近點,低聲道:「頭兒,你懷疑咱們裡頭,還有那啥……序列者?」

  「不好說。」張圖摸出根煙,這次點著了,狠狠吸了一口,「多個心眼,沒壞處。」

  他吐出口煙圈,看著它消散在空氣里。

  「物資清點咋樣了?」

  「不容樂觀。」耗子臉色苦了下來,「子彈消耗太大,尤其是重機槍,快見底了。」

  「吃的也不多,胡老三他們藏的那點罐頭,頂不了幾天。油……更是命根子。」

  張圖沒說話,心裡那點煩躁又拱上來了。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百十來張嘴等著他喂,車輪子還等著他灌油。

  後面還有不知道啥時候就撲上來的詭物,和那要命的債務。

  「讓胡老三過來。」

  胡老三小跑著過來,點頭哈腰。

  「這附近,有沒有啥……能補充的地方?」張圖問得含糊。

  但胡老三聽懂了。

  他眼睛轉了轉,壓低聲音:「往北,大概一天車程,有個以前的老糧庫,地方偏。」

  「早先是儲備糧點,後來廢棄了。但聽說……聽說後來被一伙人占下了,人不少,手裡也有硬傢伙。」

  「哦?」張圖來了點興趣,「哪路人馬?」

  「不清楚底細。」胡老三搖頭,「就聽說領頭的,好像姓錢,以前是放印子錢的,心黑手狠。他們不咋出來,但也不讓別人靠近。」

  放印子錢的?

  張圖心裡一動。

  這世道,還能拉起一伙人占山為王,肯定有點門道。

  會不會……也跟那序列有關?

  「知道了。」他擺擺手,「去幫忙收拾,準備撤。」

  胡老三趕緊去了。

  張圖把煙屁股扔地上,用腳碾滅。


  糧庫……姓錢的……

  他舔了舔嘴唇,心裡那點念頭活絡開了。

  五個小時後。

  車隊再次上路,碾過看不到盡頭的公路。

  服務站被遠遠甩在後面,連同那裡的血腥和死亡。

  張圖坐在副駕,看著窗外掠過的荒蕪景象。

  廢棄的車輛,倒塌的建築,枯死的樹木。

  偶爾能看到遠處晃動的黑影,不知是詭物還是其他逃難者。

  他都懶得理會。

  胸口懷表一直溫吞吞地熱著,不劇烈,但時刻提醒著他那筆債的存在。

  他閉著眼,像是在打盹,腦子裡卻停不住思考。

  「序列」……「借貸」……

  怎麼借?跟誰借?借了能幹啥?利息和本金到底怎麼算?

  除了扔人餵怪物,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一個個問題攪得他腦瓜子疼。

  「頭兒,前面有情況。」開車的兄弟突然說道。

  張圖猛地睜眼。

  前方不遠處的路邊,歪斜停著幾輛燒得只剩骨架的車。

  幾個黑影圍在一起,似乎在爭搶什麼。

  「減速,看看。」張圖下令。

  車隊緩緩靠近。

  張圖定睛一看,

  是七八個面黃肌瘦的倖存者,正在搶奪一具……大概是剛死不久的屍體上的東西。

  衣服,鞋子,甚至……肉。

  看到車隊靠近,他們就驚恐地停下動作,像受驚的兔子,四散逃開,鑽進路邊的荒草里,瞬間沒了蹤影。

  只留下那具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屍體。

  沒人說話。

  車裡同是一片沉默。

  這種事早就不是不是第一次見了。

  為了口吃的,人,早就不是人了。

  張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裡沒啥波動。

  見的太多了。

  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在掙扎求存?只不過方式不同罷了。

  他忽然想起老林子裡的規矩:弱肉強食,天經地義。

  以前是跟山牲口講這規矩。

  現在,是跟人,跟詭物,跟這狗日的世道講。

  「走吧。」他揮揮手。

  車隊重新加速,繞開那慘狀,繼續前行。

  仿佛只是路過了一處無關緊要的風景。

  張圖重新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他在想胡老三說的那個糧庫,那個姓錢的。

  放印子錢的……

  如果,那姓錢的也是個序列者……

  如果,他那序列,跟借貸有關……

  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在他心裡成形。

  風險很大,但收益……可能更高。

  他需要力量,需要擺脫那該死的債務。

  需要……更多的資本,在這條看不到頭的公路上,活下去,活得更好。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不再滾燙,但依舊溫暖的懷表,又想起那冰冷的電話聲音。

  「序列:借貸人……」

  他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放貸的?

  巧了。

  老子以前,是劫道的。

  現在,說不定……也能繼續幹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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