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魚攤排水溝里的離婚協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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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市場的地面永遠鋪著一層黏膩的黑垢,那是魚鱗、內臟和隔夜雨水發酵後的產物。

  凌天眉頭微皺,那雙剛從養老院跑出來還算乾淨的帆布鞋,此刻毫不猶豫地踩進了黑乎乎的排水溝里。

  冰冷刺骨的髒水瞬間浸透了鞋襪,這種濕滑的觸感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某個深淵沼澤里跟老泥鰍打架的日子。

  他彎下腰,兩根手指夾起那艘在髒水中打轉的紙船。

  紙船已經被泡得發軟,墨跡暈開,像是一張哭花的臉。

  但在指尖觸碰的瞬間,凌天感到了一股微弱卻堅韌的溫熱,那是被這一溝渠的腥臭味死死壓在底下的、某種尚未死透的情愫。

  「這就是那『污染源』?」凌天盯著那已經被泡得字跡模糊的『離婚協議書』五個大字,頭也沒回地問了一句,「昨天這夫妻倆還在互砸魚頭?」

  停在路邊的環衛車發出兩聲短促的喇叭聲,聽著像是個得了支氣管炎的老煙槍在咳嗽。

  駕駛室一側的LED顯示屏閃爍了兩下,調出了一段像素並不清晰的監控錄像:

  那是凌晨三點,整個市場死一般寂靜。

  一個穿著殺魚圍裙的粗壯男人,正蹲在這個全是魚腥味的攤位後面,守著一個電磁爐。

  爐子上咕嘟咕嘟燉著薑湯,男人一邊攪和,一邊在那抹眼淚,手裡還攥著一張皺皺巴巴的合照。

  「嘴上喊著離,手裡燉著湯。」凌天嗤笑一聲,手指輕輕摩挲著紙船濕軟的邊緣,「這哪裡是怨氣,分明是彆扭勁兒鬧的。」

  不遠處,一陣嘈雜的爭吵聲傳來。

  蘇沐雪正站在掛滿蒼蠅貼的市場管理辦公室門口,那身筆挺的制服在這個充滿市井氣息的地方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把這排水溝劃為『情感疏導試點區』?你們瘋了吧!」地中海髮型的市場主任揮舞著手裡沾著油漬的茶杯,唾沫星子亂飛,「這溝里全是死魚爛蝦,疏導個屁!必須要那個什麼……紅頭文件!對,流程呢?」

  「流程?」蘇沐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活雞。

  她從公文包里掏出三份文件,「啪」地一聲摔在全是菸灰的桌面上。

  「這是民政局的『家庭和諧終端建設函』,這是街道辦的『特殊衛生死角改造令』,還有這份……」她指尖在第三份文件上點了點,那上面蓋著一個鮮紅得有些刺眼的安防局鋼印,「這是『城市潛在爆破點排查通知』。你覺得這一溝渠的沼氣要是炸了,算不算重大安全事故?」

  主任被這套組合拳打懵了,結結巴巴地去翻那些文件編號:「這……這編號我怎麼沒見過……」

  「那是你級別不夠。」蘇沐雪面不改色,直接掏出手機,「要不我現在給你們上級單位打個電話,讓他們給你現場編……哦不,現場解釋一下這套新流程?」

  主任瞬間縮了脖子,哪裡還敢廢話,拿著鑰匙就去開隔離欄的鎖。

  蘇沐雪轉身的瞬間,手插進口袋想要掏煙,卻不小心帶出了半張摺疊起來的紙片。

  那是一張被撕碎的、手繪的「凌天刺殺計劃書(草案C)」,上面還用紅筆圈出了凌天每天必經的幾條死胡同。

  紙片輕飄飄地落在滿是魚鱗的地上,很快就被髒水浸濕了一角。

  她腳步頓了頓,眼角餘光掃到了那張紙,卻沒有彎腰去撿。

  她只是抬起高跟鞋,鞋跟精準地踩在那張紙上,用力碾了碾,直到它徹底變成一團爛泥,才若無其事地走向凌天。

  而在魚攤的另一側,夏語冰正像個壁虎一樣貼在那個巨大的冷凍冰柜上。

  她把手裡那張《守陵族譜殘頁》死死按在冰櫃玻璃門上。

  冰櫃裡那幾條翻著白眼的死魚鱗片反射著慘白的燈光,映照在泛黃的古紙上,竟然激發出了一層淡淡的幽藍色光暈。

  「看懂了!我看懂了!」

  夏語冰猛地轉過頭,死死拽住凌天的手腕,激動得指甲都掐進了他的肉里:「怨如淤泥,善似游魚,淤泥養蓮,魚躍龍門!這根本不是簡單的能量轉換!」

  她指著凌天手裡那隻紙船,聲音因為亢奮而有些發抖:「你在早餐攤讓貓吃油條,在養老院讓那老太太看蛋糕,這不是施捨,你是在製造『見證者』!社器是死的,但如果有活物在這一刻承接了那份被轉化的情緒,那個活物就會變成『活祭』,把瞬間的波動固化成永久的錨點!」


  「這就是為什麼古代祭祀要用太牢(牛羊豬)!」夏語冰語速飛快,「你是要把這一溝渠的怨氣,種出一朵花來!」

  「小聲點,本來就是個賣魚的,別給人家說得像個搞邪教的。」

  凌天嫌棄地把手抽回來,另一隻手在褲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顆皺巴巴的薄荷糖。

  那是酒吧前台用來給客人清新口氣的,便宜貨,兩毛錢一顆。

  「既然是彆扭勁兒,那就給它順順氣。」

  凌天剝開糖紙,隨手將那顆晶瑩剔透的薄荷糖丟進了臭氣熏天的排水溝里。

  【一張滿載彆扭的離婚協議紙船】+【一顆透心涼的薄荷糖】+【隱藏在腥臭下的在乎】=【???】

  「叮。」

  仿佛有一滴清水落入油鍋。

  薄荷糖接觸污水的瞬間,並沒有融化,而是炸裂開來。

  那艘軟塌塌的紙船像是被注入了靈魂,瞬間解體,化作數十個閃爍著微光的光點。

  那些光點在髒水中穿梭、重組,最後竟然變成了一條條巴掌大小、通體發光的透明小魚。

  它們歡快地擺動著尾巴,每一次擺尾,都在那漆黑的髒水裡劃出一道潔白的波紋。

  如果你湊近了看,會發現每一條小魚的肚皮上,都隱隱約約刻著細若蚊蠅的一行字:「對不起」。

  凌天直起腰,衝著遠處那個正拿著殺魚刀發呆的壯漢喊了一嗓子:

  「哎,老闆!你老婆剛才托人帶話,問你那薑湯里到底是放兩片紅糖還是三片!」

  那壯漢猛地一愣,手裡的殺魚刀「噹啷」一聲掉在案板上。

  「她……她問這個?」

  男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手忙腳亂地去抓旁邊的活蝦筐,結果手抖得厲害,一整筐活蹦亂跳的大青蝦全都打翻在地,噼里啪啦地跳進了排水溝里。

  奇蹟發生了。

  那些青蝦落入水中並沒有變成死蝦,它們在接觸到那些發光小魚的瞬間,竟然像被點化了一般,身體迅速虛化、拉長,化作一縷縷潔白的霧氣。

  霧氣在水面上糾纏、盤旋,最終在排水溝最髒、最臭的那個角落裡,凝結成了一朵巴掌大小、潔白無瑕的白蓮花。

  蓮花無根而生,在污濁中輕輕搖曳,散發出的不是花香,而是一股淡淡的、好聞的薑湯味。

  幾公里外,民政局地下室。

  已經快要力竭的陳建國突然爆發出爽朗的大笑聲。

  他腳下的陣眼不再噴涌泥漿,而是湧出了清冽甘醇的酒液。

  那些酒液順著地面的紋路流淌,與之前那些光點連接在一起,在大理石地面上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無比的城市社器能量流向圖。

  圖中北市場的位置,一朵小小的蓮花圖標正在緩緩旋轉,將周圍原本晦暗的灰色區域一點點染成了暖金色。

  北市場內,凌天剛想抬腳離開,卻感覺腳踝一緊。

  那朵白蓮不知何時伸出了透明的根須,溫柔地纏繞在他的腳腕上。

  隨著花瓣微微顫動,一行新的字跡在虛空中浮現:

  【請契主教我們怎麼原諒。】

  凌天低頭看著那朵花,背後那件破破爛爛的垃圾袋披風無風自動,映照在遠處CBD大樓光潔如鏡的玻璃幕牆上,竟然顯得比那些穿西裝打領帶的精英還要高大幾分。

  「原諒個屁,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原諒出來的。」

  他嘴裡嘟囔著,彎腰輕輕撥開了那些根須。

  蘇沐雪站在他身後,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她掏出一看,是一條來自「局長」的加密消息:【暗線匯報,有人目擊「夜色酒吧」人員在多地進行疑似宗教儀式活動。

  立即查清該組織是否涉邪教,必要時可直接擊斃首腦。】

  蘇沐雪看著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冷笑。

  她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刪除」,順手清空了聊天記錄。

  然後,她切到另一個只有兩個人的聊天界面,給焊槍發了一條消息:

  【把車開過來。下一個社器節點,直接放派出所門口。】

  凌天剛好回頭,目光掃過她還亮著的手機屏幕,沒說話,只是伸手從她手裡抽走了那張已經作廢的偽造文件,順便把一顆還沒剝的薄荷糖塞進了她手裡。

  「走吧,去自首。」

  凌天站在路邊,看著遠處閃爍的紅藍警燈,眼神里沒有絲毫畏懼,反而透著一股子要把這天捅個窟窿的興奮勁兒,「正好,我也想看看,在這個專門管『是非』的地方,能合成出個什麼玩意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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