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垃圾堆里釀的不是酒,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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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血紅眼睛」並沒有盯著他們太久,因為下一秒,它連同整扇鐵門被一股狂暴的水壓直接轟飛。

  並不是蘇沐雪或者焊槍動的手,而是房子自己「崩」了。

  地基下沉撕裂了埋在牆體裡的老舊水管,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一股黑黃色的洪流夾雜著腐爛的淤泥,像是一記重拳砸進了地下室。

  凌天沒躲。

  冰冷的污水沒過了他的腳踝,那股味道很沖,是下水道特有的發酵味,但他卻在這股惡臭里聞到了一絲熟悉的「酒麴味」。

  漂在他腳邊的是半個被踩扁的泡麵桶,上面還掛著幾根泡發的菸頭;左手邊旋渦里打轉的是一疊被撕碎又被污水黏合的情書;再遠點,是一張被揉得稀爛的早孕化驗單,上面紅色的「陽性」印章已經被水暈開,像是一滴化不開的血淚。

  凌天懸在陶瓮上方的手指微微一僵。

  這些東西他太熟了。

  過去三個月里,他在「夜色」酒吧的垃圾桶里撿到過無數次類似的玩意兒。

  他一直以為那是系統給的無厘頭任務,讓他用垃圾合成廉價酒去坑那些深夜買醉的倒霉蛋。

  「哈……」

  凌天忽然咧開嘴,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甚至有些神經質的笑聲。

  他指尖那點距離陶瓮僅剩的三寸,仿佛成了天塹。

  他沒有繼續去觸碰那滴黑色的「酒引子」,反而彎下腰,從渾濁的污水裡撈起那個掛著菸頭的泡麵桶。

  「原來我早就把解藥……當成垃圾倒掉了。」

  「你在說什麼胡話!」蘇沐雪厲聲喝道,她能感覺到凌天體內那股原本被壓制的銀霧正在因為這些污水的湧入而變得狂躁。

  但還沒等她衝過去,一道白影比她更快地撲進了那堆惡臭的垃圾里。

  夏語冰根本不在乎那水有多髒,她像是在挖掘稀世珍寶一樣,瘋狂地在污水裡翻找。

  「找到了……我就知道邏輯閉環在這裡!」

  夏語冰舉起一張濕透的便利店小票,那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但依然能辨認出凌天那獨有的、像雞爪子撓出來的備註:

  【過期酸奶】+【兒童退燒貼】=【安眠米酒(專治深夜高燒不退的焦慮)】。

  緊接著,她又從那疊撕碎的情書背面摳下來一塊被透明膠帶粘住的紙片:

  【隔夜苦咖啡】+【分手辱罵簡訊截圖】=【清醒苦艾酒(喝完不僅不難過,甚至想考個研)】。

  夏語冰捧著這些濕漉漉的垃圾,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戰慄:「他根本不是在釀酒!這就是個也是個巨大的生物酶解過程!他在用系統,替這半個城的人『消化』絕望!」

  所有的「垃圾酒」,本質上都是被凌天無意間提純過的「情緒抗體」。

  蘇沐雪聽不懂什麼生物酶解,但她聽懂了「消化」兩個字。

  上一世,凌天就是因為吞噬了太多的絕望而炸成了滅世的魔頭。

  「滋——」

  一聲布帛撕裂的脆響。

  蘇沐雪反手拔出腰間的戰術匕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橫向劃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鮮血瞬間湧出,她看都不看,一步跨過滿地污水,在那張滿是機油味和霉味的地下室里,狠狠一巴掌按在了凌天的後頸上。

  那裡,金烏紋正燙得像是要熔穿皮肉。

  「你想當垃圾桶,問過我沒有?」

  蘇沐雪的聲音就在他耳邊炸開,帶著一股子狠勁兒,「血契連著呢!你吞了他們的哭,就別想一個人扛!上輩子我眼睜睜看著你瘋,這輩子你要是再敢一個人逞英雄,我就先宰了你再自殺!」

  滾燙的鮮血順著凌天的脖頸流下,直接滲進了那隻振翅欲飛的金烏圖騰里。

  那是同源的血脈,是上一世兩人在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羈絆。

  凌天原本有些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

  後頸傳來的刺痛讓他從那種宏大的、幾乎要將自我意識衝垮的悲憫感中清醒過來。

  「傻娘們兒……」

  凌天低罵了一句,卻沒有推開那隻按在自己後頸上的血手。

  相反,他反手如電,一把扣住了蘇沐雪纖細的手腕,猛地往懷裡一拽。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到鼻尖對鼻尖。

  「既然你想扛,那就別喊疼。」

  凌天眼中銀芒一閃,張口對著蘇沐雪的眉心輕輕吹了一口氣。

  一縷極細的、卻純淨到沒有一絲雜質的銀霧,順著他的呼吸,蠻橫地鑽進了蘇沐雪的身體。

  蘇沐雪渾身一僵,原本預想中的撕裂般的痛苦並沒有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

  像是小時候在大雪天裡偷吃的第一口烤紅薯,又像是跑完八百米後灌下的第一口冰鎮汽水。

  「嘗出來了嗎?」凌天看著她呆滯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這苦到了極點……就是甜的。」

  就在兩人氣機交融的瞬間,一直沉默如山的焊槍突然發出了一聲低吼。

  「起!」

  大塊頭右耳處那枚剛剛剝落結晶的【貳】字刺青,驟然爆發出一團刺目的藍光。

  那光芒並不是向外擴散,而是像一條鎖鏈,直接連通了地上的陶瓮。

  「嗡——」

  陶瓮劇烈震顫,瓮身上那些看似粗糙的陶土紋路開始剝落,露出了底下暗藏的七道深深的刻痕。

  每一道刻痕,都對應著凌天曾經隨手合成過的一種「垃圾酒」。

  「契主!柒號器靈請啟『濁清輪轉陣』!」

  焊槍的聲音宏大得像是在敲鐘。

  隨著這一聲斷喝,地下室里那及膝深的污水竟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起來。

  但這攪動極其詭異。

  並沒有形成旋渦,而是發生了違背物理常識的分層。

  黑色的淤泥、腐爛的紙屑、生鏽的菸頭……所有代表著「物質」的濁物,像是灌了鉛一樣瘋狂下沉,死死貼在地面上。

  而從這些濁物中,升騰起無數晶瑩剔透的水珠。

  那是被提煉過的、最純粹的「情緒」。

  水珠在半空中匯聚、凝結,最終化作一滴滴清冽的酒液,懸浮在陶瓮周圍,宛如眾星拱月。

  陳建國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離他最近的一滴酒液。

  哪怕隔著幾米遠,他都能聞到那股味道。

  不是酒精味,是一股子「太陽曬過棉被」的味道。

  那是他在鍋爐房工作了一輩子,最嚮往卻最難留住的暖意。

  老頭子扔掉了拐杖,顫巍巍地伸出雙手,像是捧著剛出生的嬰兒,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一滴落下的清酒。

  沒有任何猶豫,他仰起頭,一飲而盡。

  「呃……」

  陳建國喉嚨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肉眼可見的,他臉上那深深如同溝壑般的皺紋,竟然在這一刻舒展開來,那雙原本渾濁充滿死氣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光彩。

  就像是時光倒流,他又變回了那個在鍋爐房門口,傻笑著等待妻子下班的年輕小伙子。

  「當年……當年她喝下去的時候,笑得那麼開心……」陳建國摸著自己的臉,淚水長流,卻是笑著的,「原來就是這個味兒啊,真好……真好。」

  一語落地,如同敕令。

  凌天懷中那隻一直沒有動靜的契主酒瓶,突然發出一聲脆響。

  瓶底沉澱的那顆黑斑,在這一刻竟然自行分裂,化作七點微弱卻堅定的星光。

  這七點星光並沒有消散,而是像是有了靈智,分別沒入了在場五人的眉心。

  凌天得了三點,那是「主」。

  焊槍、夏語冰、陳建國各得一點。

  而最後一點最亮的光芒,卻直奔蘇沐雪而去。

  就在光點觸碰她眉心的瞬間,並不是簡單的融合,而是化作了一隻只有指甲蓋大小、卻栩栩如生的三足金烏虛影,發出一聲清越的啼鳴,振翅一拍,直接沒入了她的心口。

  蘇沐雪只覺得心臟猛地一跳,那股原本還需要靠疼痛來維持的血契聯繫,此刻徹底融進了骨血里。

  不再是借用,而是同源。

  「原來這就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夏語冰摸著微微發燙的額頭,雖然嘴裡還在吐槽,但手裡的筆已經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下了這一刻的數據波動。

  凌天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

  他鬆開蘇沐雪的手,慢慢地盤腿坐下。

  屁股底下是剛剛沉澱下去的污泥濁物,但他卻毫不在意,就像是坐在最豪華的卡座上。

  他抬起雙手,十指修長,在胸前擺出了一個調酒師最標準的起手式。

  只是這一次,他手裡沒有雪克壺。

  但這整座正在下沉、正在崩塌、充滿著絕望與希望的地下室,甚至這整座城市,都成了他的調酒壺。

  「既然材料都齊了……」

  凌天閉上眼,雙手在虛空中猛地一握,像是抓住了某種看不見的脈絡。

  「那就給這操蛋的老天爺,調一杯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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