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銀霧入喉,瘋話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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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玩笑話像是被風吹散的菸灰,還沒落地,凌天的膝蓋就先砸在了地上。

  「咚」的一聲悶響,不是骨頭磕碰水泥地的脆響,更像是誰拿著重錘在空心的鐵皮桶上狠狠敲了一記。

  那團原本還在半空張牙舞爪的銀霧,此刻像是找到了宿主的寄生蟲,順著凌天的七竅瘋狂倒灌。

  但他沒法喊疼,因為喉嚨里堵滿了那些濕滑、冰冷且帶著鐵鏽味的絲線。

  銀絲不僅鑽進了身體,更像是活物般溢出毛孔,在他皮膚表面交織成一張細密的蛛網。

  每一根銀絲的末端,都詭異地懸浮著一張指甲蓋大小的人臉,像是無數個微縮的全息投影。

  凌天努力睜開眼,視線被這些晃動的面孔切割得支離破碎。

  左手邊那根絲線上,是個滿臉通紅的謝頂中年人,正抱著路燈杆子吐得昏天黑地,西裝後背開裂的縫隙里,塞著一張被揉爛的解僱通知書;右手邊那根,是個縮在出租屋角落吃泡麵的年輕人,屏幕上的代碼全是紅色報錯,眼淚掉進麵湯里,連個響聲都沒有;胸口那根最沉,是個光頭的小女孩,手裡攥著的一把頭髮,正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努力練習微笑。

  這哪裡是酒氣,分明是這座城市嚼碎了之後吐出來的渣滓。

  「原來你們……」凌天喉結艱難地滾動,脖頸上青筋暴起,像是要以此對抗某種巨大的引力。

  他猛地張開嘴,不僅沒有吐,反而像是個餓極了的野獸,硬生生將那些掛在銀絲上哭嚎的面孔,一個個重新「吞」回了肚子裡。

  聲音沙啞得像是撕裂的破布:「一直在我骨頭裡哭。」

  「你瘋了?!」

  蘇沐雪根本顧不上什麼戰術動作,整個人直接撲了上去,雙手死死按住凌天還在不斷顫抖的肩膀。

  掌心下的肌肉硬得像石頭,那是極度緊繃後的生理僵直。

  鎖骨處的金烏紋燙得嚇人,像是有塊燒紅的烙鐵正滋滋作響地往肉里鑽。

  但也正是因為這股滾燙的刺痛,讓她透過兩人之間的血契,第一次毫無阻礙地撞進了凌天的精神世界。

  她本以為會看到屍山血海,看到那個曾經在末世里殺伐果斷的大魔頭的暴戾。

  可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殺意,沒有瘋狂。

  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愧疚。

  那愧疚重得像是一整座坍塌的山嶽,把那個平時看似沒心沒肺的男人死死壓在廢墟底下。

  蘇沐雪的瞳孔猛地一顫。她想起來了。

  上一世,就在那個黎明到來前最黑暗的時刻,所有人都在搶奪最後一點生存物資。

  只有這個被稱作「魔頭」的男人,跪在滿是輻射塵的廢墟里,把自己僅剩的一塊壓縮餅乾,掰碎了塞進一隻斷了腿的流浪狗嘴裡。

  那時候他的背影,和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一般無二。

  「這次我不信你會瘋!」

  蘇沐雪咬著牙,眼眶發紅,聲音卻低沉得像是從胸腔里吼出來的,「你要是敢黑化,我就把你鎖進這隻契主酒瓶里,灌滿福馬林泡上一百年!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雖然說著狠話,她按在凌天肩膀上的手卻沒有鬆開半分,反而因為用力過度,指節泛白,源源不斷地將自己的體溫傳遞過去。

  「這就是個巨大的垃圾桶!」

  旁邊一直蹲在地上沒說話的夏語冰突然尖叫起來。

  她動作快得像只抓老鼠的貓,一把撕下族譜的最後一頁,直接用手指蘸著地上殘留的一灘銀霧,在紙面上飛快地勾畫起來。

  「看這個流向!看這個流向!」

  夏語冰把那張畫得鬼畫符一樣的紙懟到幾人面前,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嚇人,「這不是攻擊性的能量!這是回流!這裡面百分之九十的負面情緒波段,跟凌天昨晚收的那車垃圾完全重合!」

  她指著紙上那些扭曲的線條:「那封被撕碎的離婚協議、那張揉爛的病歷單、那封還沒寄出去的辭職信……初代契酒根本就不是什麼引子,它是『容器』!它是在等這些東西回家!真正的解藥……根本不是什麼靈丹妙藥,就是他親手釀過的那些『垃圾酒』!」

  話音未落,那個一直像尊鐵塔般沉默的焊槍突然動了。

  他沒有去扶凌天,而是笨拙地盤腿坐下,正好擋在那隻陶瓮和凌天之間。


  「咔嚓。」

  一聲脆響,他右耳廓上那塊早已鈣化的暗紅色結晶體竟然自行脫落,摔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隨著結晶剝落,原本被遮蓋的皮膚上,露出了一個色澤青黑、筆畫猙獰的刺青。

  那不是之前眾人以為的「柒」,而是一個更加古老、帶著某種森嚴等級意味的完整漢字——【貳】。

  焊槍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在胸前交錯,結出了一個極其拗口且古怪的手印。

  那個手印不像是在結印,倒像是在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柒號器靈……代主承濁。」

  大塊頭的聲音不再是那種機械的摩擦聲,而是變得空靈且蒼涼,像是從空曠的青銅鐘里傳出來的迴響,「契主當飲清而不染。」

  隨著那個【貳】字刺青亮起幽幽的藍光,奇蹟發生了。

  原本正瘋狂往凌天身體裡鑽的銀霧,像是聽到了某種集結號,突然停滯了一瞬,緊接著開始瘋狂逆流。

  漫天的銀絲如同退潮的海水,爭先恐後地湧入凌天懷裡那隻看似不起眼的陶瓮中。

  原本渾濁不堪、翻湧著無數人臉的酒液,在這一刻竟然開始飛速沉澱、澄清。

  不過眨眼功夫,那滿滿一瓮銀霧,竟然化作了一汪清澈見底的酒液。

  而在酒液的最底部,靜靜地沉澱著一滴只有黃豆大小、黑得仿佛能吸走光線的斑點。

  那是提煉了整座城市痛苦之後的「酒引子」。

  「哎……哎……」

  陳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

  老頭子顫顫巍巍地伸出手,不顧那陶瓮表面幾乎能凍傷人的低溫,小心翼翼地把它捧了起來。

  一滴渾濁的老淚順著他滿是褶皺的臉頰滑落,恰好滴進了瓶口。

  「叮。」

  淚水落入酒液,沒有激起漣漪,反而讓沉底的那滴黑斑像是心臟一樣,微微跳動了一下。

  陳建國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神跡,忽然抬起頭,衝著滿臉冷汗的凌天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悲苦,只有一種釋然。

  「小凌啊……當年瘋院長走的時候,小芳也是這麼捧著罈子的。」

  老頭子絮絮叨叨地說著,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新婚妻子,「她說,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麼解藥。只要有人願意替全城的人嘗一口最苦的東西,這城市……就永遠不會死。」

  凌天大口喘著粗氣,視線終於聚焦。

  他盯著酒底那顆還在微微跳動的黑色「心臟」,那玩意兒看著就苦,苦得讓人舌根發麻。

  但他沒有猶豫,緩緩伸出了右手。

  就在他的指尖距離酒面還有三寸距離的時候。

  「轟隆——」

  腳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不是那種地震的搖晃,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下沉。

  整座婦產醫院的地基,連帶著這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在這瞬間竟然硬生生下沉了半尺有餘。

  而凌天那個剛剛結痂的手腕舊傷處,皮膚下的血管突然亮起。

  一道金紅色的紋路緩緩浮現,逐漸勾勒出一隻展翅欲飛的鳥形圖騰。

  那是與蘇沐雪鎖骨上一模一樣的——金烏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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