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酒蓋一扣,舊帳翻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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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空間並沒有想像中陰冷,反倒透著一股子乾燥的、像舊書頁翻開時的塵味。

  落地很輕,腳下的觸感不是泥土,是當年那種防滑的水磨石。

  正前方橫亘著一條長長的水磨石台面,上面落了厚厚一層灰,看著就像是一個廢棄了三十年的大食堂打飯窗口,或者說,一個粗糙版的「吧檯」。

  蘇沐雪剛站穩,身形卻猛地晃了一下。

  凌天眼角餘光瞥見,她原本光潔的後頸處,那股子剛才用「醋酒」封住的蒸汽並沒有散去,反而像是活物一樣,順著皮下的經絡遊走,最後匯聚到了左側鎖骨。

  一塊青色的淤斑正在那裡浮現。

  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不像傷痕,倒像是……

  「別動。」凌天把手裡的手電筒光圈收窄,照在她鎖骨上。

  那是泥印子。

  確切地說,是那種未乾的紅泥封土,蹭在孩子嬌嫩皮膚上留下的痕跡。

  蘇沐雪下意識抬手去摸,指尖剛觸到那塊皮膚,就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

  「冰的。」她瞳孔驟縮,呼吸瞬間亂了,「而且……有人在笑。」

  在她的耳膜深處,那原本還是單調的耳鳴,此刻竟然變成了若有若無的嬉笑聲。

  清脆、稚嫩,卻在這個死寂的地下室里顯得格外瘮人。

  她本能地後退半步,腰眼重重撞在身後的水磨石台面邊緣。

  這反應不對。那是被某種特定頻率「共鳴」了。

  凌天沒廢話,手腕一翻,變戲法似的從後腰摸出一個水晶馬天尼杯——這玩意兒他平時用來裝逼,這會兒正好用來盛「鬼」。

  他把杯子倒扣在台面中央那個已經發黑的銅製餐盤上。

  「當、當、當。」

  指尖在杯壁上輕敲三下。

  節奏很怪,兩長一短,像是老式電報機的發信頻段。

  剛才合成「醋意貼」時殘留在空氣中的那點酸味,仿佛受到了某種引力,迅速向杯中匯聚。

  杯底殘留的七滴液體——那是剛才沒用完的「引子」,在杯壁的震動下開始逆時針旋轉。

  蒸汽逆流。

  原本空無一物的銅盤表面,隨著蒸汽的暈染,竟慢慢顯現出一些模糊的線條。

  那是一間貼滿了蠟筆畫的廚房。

  畫風很拙劣,畫的都是大頭小人,太陽是綠色的,花是黑色的。

  灶台上整整齊齊擺著七隻黑陶罈子,前六隻都蓋得嚴嚴實實,唯獨最末尾的那一隻,壇口的封泥鬆動,正在微微冒泡。

  「這是全息投影?」夏語冰湊了過來,推了推眼鏡,手裡的羅盤指針瘋了一樣亂轉,「磁場完全亂了。」

  「是記憶回溯。」凌天盯著那個冒泡的罈子,眉頭微皺,「這地方記性太好,什麼都存得住。借個火。」

  沒等夏語冰反應過來,他抓著那姑娘的手指,往羅盤邊緣鋒利的刻度尺上一划。

  血珠滲出。

  夏語冰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還沒來得及抱怨,凌天已經抓著她的手,將那滴血精準地點在了銅盤影像中北斗七星圖的第七個星位上。

  守陵人的血,是最好的顯影液。

  血珠未乾,瞬間被銅盤吸了進去。

  原本模糊的灰白畫面,像是被注入了靈魂,瞬間有了色彩。

  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小女孩,背對著眾人,踮著腳尖,正努力地伸出手去夠那個放在灶台最深處的柒號壇。

  她的手很小,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

  隨著她的小手掀開壇蓋——

  沒有酒氣。

  從罈子里升騰而起的,是一縷金色的光,那是純粹到極致的能量實體,中間夾雜著無數細碎的槐花花瓣。

  這光芒並不溫和,反而帶著一股子凶厲,直衝向廚房天花板的那道裂縫。

  「唔……」

  一直沉默的焊槍突然悶哼一聲。

  這老頭靠在牆角,原本就滿是機油污漬的左臂上,那一層灰白色的死皮突然裂開了無數道細紋。

  不是血。


  從裂紋里滲出來的,是淡金色的液體,像是融化了的金蠟,散發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甜香。

  那是器靈軀殼無法承受高壓能量時的「排異反應」。

  焊槍咬著牙,動作粗暴地從袖口撕下一條布條,死死勒住裂開的手臂,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血絲。

  「壇開一次,魂歸一人……」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那台破風箱裡擠出來的,「那孩子,命薄,壓不住這東西……沒活過七歲。」

  隨著他這句話落地,他右手指甲縫裡——那裡殘留著剛才攪拌酒糟醋時的白色結晶粉末——竟然違背重力規則,自行飄了起來。

  那些粉末在空中拉成一條細線,像是一條嗅到了血腥味的白蛇,緩緩地、執著地朝著蘇沐雪的方向遊動。

  蘇沐雪死死盯著畫面里那個穿碎花裙的背影。

  那個背影,那個踮腳的姿勢,甚至是裙角上那塊補丁的位置……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她那顆經過無數次生死訓練早已麻木的心臟,此刻竟然開始劇烈抽搐。

  一直站在旁邊沒什麼存在感的陳建國,此時卻慢慢走了過來。

  這老頭摘掉了那副斯文的眼鏡,眼神依舊渾濁不堪,仿佛是個真正的痴呆老人。

  但他那雙滿是老年斑的手,卻無意識地按在銅盤邊緣,拇指在那複雜的七芒紋路上反覆摩挲,像是在撫摸一件失散多年的玩具。

  他歪著頭,目光越過凌天,直勾勾地落在蘇沐雪那張慘白的臉上。

  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了一個既慈祥又詭異的笑容。

  「小雪……是你啊。」

  簡簡單單五個字,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炸開。

  蘇沐雪渾身巨震,手裡的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蘇小雪。

  那是她在孤兒院之前的名字,是她在七歲那場大火之前的身份。

  也是她重生以來,連檔案庫里都被最高權限抹去的絕密。

  這個名字,甚至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凌天眯起眼睛,身體肌肉瞬間緊繃,不動聲色地橫移半步,擋在了蘇沐雪和陳建國之間。

  他手裡把玩著那把調酒勺,勺柄尖端正對著陳建國的眉心。

  這老頭體內的那個「租客」,看來記性比想像中要好得多,而且……很可能不僅僅是個「房客」那麼簡單。

  空氣里的塵埃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這時,蘇沐雪耳邊那若有若無的嬉笑聲突然變了調子。

  不再是雜亂的笑聲,而是一個清脆的童聲,在極其貼近耳膜的地方,開始哼唱起一首古老的童謠:

  「柒壇開,槐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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