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餘燼與信號
刻畫帶來的震撼在陸雲心中久久無法平息。
那簡陋線條勾勒出的發光長方體，與黑箱、啟明I型神似的輪廓，像一根冰冷的刺，扎進了他對這超常科技來源的所有猜測之中。
是史前高等文明的遺留物？是黑箱製造者更早時投放的「測試單元」？
還是某種宇宙規律下，不同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必然會出現的技術形態巧合？
又或者……是地球遠古人類目睹了無法理解的天外來客或現象，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記錄下來的「神跡」？
每一種可能性都細思極恐。陸雲強迫自己暫時將這個問題壓下，生存依然是第一要務。
他和父親輪流下到天然洞穴取水，用簡易濾芯淨化後儲存起來。
他們嚴格控制飲用量，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據點的功能完善上。
「啟明I型」的被動能量場共振汲取效率低得令人髮指，幾天過去，能量儲備才艱難地爬升到2.8%。
這期間，陸雲將最後一點非必需的金屬物品貢獻出來，通過攝入轉化為能量，勉強讓儲備達到了5.3%。
有了這點能量，他謹慎地規劃著名使用。
首先，他利用1%的能量，製造了一個小型的手搖式發電機，附帶一個高效電容器用於儲能。
這玩意兒結構簡單，但能將他與父親的體力轉化為寶貴的電能，雖然效率不高，但至少能為頭燈、一個小型數字溫度/濕度計（用於監測地穴環境）以及一個微型信號檢測器（用於監聽是否有外部探測信號滲透）充電。
其次，他花費了2%的能量，製造了一套基礎的水循環與空氣淨化系統的核心部件：
一個利用毛細作用和活性炭吸附原理的被動式空氣過濾/交換裝置（利用洞穴內外的微弱溫差和氣壓差驅動空氣流動），以及一個利用陶瓷濾芯和紫外線LED（低功耗）進行水深度淨化的小型單元。
這大大改善了地穴內的空氣品質，也讓他們對地下水的飲用更加安心。
剩下的能量，他精打細算。
一部分用於維持「啟明I型」最低限度的休眠和微弱的信息屏蔽場，另一部分則開始嘗試實現那個大膽的想法——利用地熱溫差發電。
地下兩百米處存在地熱異常，但將熱量傳導上來是難題，製造高效熱電轉換材料更需要大量能量和特殊材料。
陸雲退而求其次，設計了一個極其簡陋的「熱管」系統：
用「啟明」製造的、具有優良導熱性的特殊合金管（消耗了剩餘的大部分能量），一端通過他們打通的豎井，儘可能深地插入下方岩層，靠近熱源；
另一端則延伸到地穴內一個裝有水的簡易散熱器中。理論上，地下的熱量會通過熱管傳導上來，加熱散熱器中的水，產生溫差。
然後，他利用製造手搖發電機時剩下的邊角料和部分常識，嘗試拼湊一個基於塞貝克效應的簡易熱電偶，將微小的溫差轉化為更微小的電能。
這個過程充滿挫折。熱管的導熱效率受限於材料和接觸面，熱電偶的轉換效率更是慘不忍睹。
折騰了好幾天，他們最終得到的，只是一個能讓一個最小號的LED燈珠發出極其暗淡光芒的「發電系統」，發電量甚至不如手搖幾分鐘發電機。
陸振華看著兒子眉頭緊鎖、反覆調試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小雲。
咱們老祖宗鑽木取火，一開始也不容易。
這好歹……也算有點亮光了。」
陸雲苦笑。這點「亮光」象徵意義大於實用價值。
但他沒有氣餒，將這套簡陋的地熱溫差發電系統作為實驗平台保留下來，不斷記錄數據，思考改進方案。
他知道，一旦「啟明」能量恢復到一定程度，他就能製造出真正高效的熱電轉換材料和更優化的熱交換系統。
食物問題是最棘手的。壓縮餅乾早已吃完。他們嘗試過在洞穴里尋找可能存在的可食用菌類或苔蘚，但缺乏專業知識，不敢冒險。飢餓感開始真切地折磨著他們，體力也在下降。
「這樣下去不行。」
陸振華臉色有些發白，靠牆坐著節省體力。
「得想辦法弄點吃的。哪怕……是老鼠、蟲子。」
陸雲搖頭。
地下洞穴生態封閉，除了偶爾看到水邊有些盲蝦似的小生物（不敢確定能否食用），幾乎沒有其他動物。捕獵不現實。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啟明I型」。能量還剩1.1%，並且在緩慢回升（共振汲取+地熱溫差發電的微弱補充）。
有沒有可能……直接「製造」食物？根據質能方程，理論上任何物質都能轉化為能量，反之，能量也應該能轉化為物質，但那是遠超「啟明」目前能力的範疇。
或許……製造一些基礎的營養素？
他調出「啟明」那龐大但大部分灰暗的資料庫，嘗試搜索與「有機合成」「基礎營養素」相關的條目。
大部分需要更高權限和能量，但有一個最低級的條目引起了他的注意：【初級元素重組：碳水化合基團定向合成（極低效）】。
描述是：在充足能量和碳、氫、氧等基礎元素供應下，可以嘗試合成最簡單的碳水化合物（如葡萄糖），但效率極低，產物純度差，且過程可能產生不可預測的副產物。
充足能量？他們顯然沒有。
基礎元素？碳、氫、氧，空氣中就有（二氧化碳、水蒸氣），但「啟明」目前的攝入和轉化功能似乎更擅長處理固態物質，直接從空氣中捕捉特定分子難度極大。
就在陸雲幾乎要放棄這個念頭時，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他們自身，就是碳、氫、氧等元素的集合體。但這想法太瘋狂，也太危險。
飢餓和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進行了一次極其冒險的嘗試。
他將手放在「啟明I型」表面，用意念發出極其謹慎的指令：「攝入……目標：
我表皮脫落的微量死皮細胞及汗液中的有機物成分。僅限表皮最外層，絕對禁止深入生物組織。
分析其元素構成，嘗試以最低能耗、最低限度合成可供人體吸收的、最簡單的能量物質。」
這是一個近乎褻瀆和自殘的指令。他緊張地感受著手掌的變化。
「啟明I型」表面的幽藍星點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似乎在進行複雜的分析和判定。
幾秒鐘後，光幕提示：
【指令接受。執行微量表皮角質層及分泌物攝入（無損）。檢測到碳、氫、氧、氮、微量礦物質……能量不足，無法進行複雜有機合成。
啟動替代方案：
重組攝入物質，形成『基礎有機能量漿』（成分：簡單糖類、胺基酸碎片、礦物質混合物，可吸收性中等，口感與安全性未知）。
預計產量：極低。消耗能量：0.9%。是否執行？】
0.9%！幾乎是他們現有的全部能量儲備！而且產物「未知」。
陸雲看了看父親憔悴的臉色，又看了看自己同樣飢餓的身體。他咬了咬牙。
「執行。」
能量儲備瞬間掉到0.2%。
「啟明I型」發出比以往更輕微的嗡鳴。
陸雲感到手掌接觸處傳來一陣極其微弱、近乎幻覺的麻癢感，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刷子輕輕拂過。大約一分鐘後，嗡鳴停止。
「啟明」表面漣漪中，緩緩「吐」出了一小灘——大約只有五六毫升的、半透明、略帶粘稠、無色無味的膠狀物質。
這就是「基礎有機能量漿」？
陸雲小心地用指尖沾了一點，放入口中。
沒什麼味道，微微有點涼，口感有點像稀釋了的澱粉糊。
咽下去後，過了一會兒，似乎……胃裡那火燒火燎的飢餓感，有那麼一絲絲緩解？
非常微弱，更像是心理作用。
他將剩下的大部分遞給父親。陸振華看了看，也沒多問，一口吞了下去。
「感覺……好像有點東西下肚了。」陸振華咂咂嘴，「沒味，但好像不那麼心慌了。」
這點「能量漿」顯然無法滿足日常消耗，但至少證明了一條極端情況下獲取營養的路徑——
以自身微量組織為原料，以寶貴能量為代價，合成最低限度的生存物質。
效率低到令人髮指，且不可持續，但……總比餓死強。
這次嘗試讓陸雲意識到，在沒有穩定外部物質和能量輸入的情況下，他們的生存容錯率低得可怕。
必須儘快解決食物來源，或者……獲得更強大的能量獲取手段。
就在這種饑饉、困頓、緩慢建設的循環中，日子一天天過去。
陸雲估計，他們在地下已經度過了大約兩周。
這天，當陸雲再次下到天然洞穴取水時，他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面刻畫岩壁前。
頭燈光束仔細掃過那些古老的線條。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甚至用多功能刀上最細的探針，輕輕刮去一些後來沉積的、不太牢固的礦物薄膜。
在畫面一角，那群圍繞發光長方體的人形（或生物形）圖案旁邊，他發現了一些之前忽略的更淺、更模糊的刻畫。
那似乎是一些波浪線和點狀的組合，分布在整個畫面的外圍。
這些代表什麼？水？星星？還是……某種輻射或能量的擴散？
陸雲心中一動。
他調出「啟明I型」目前僅能維持的最低限度環境掃描功能，對準岩壁及其周圍區域，嘗試分析岩石的礦物成分、年代，以及是否有殘留的異常能量輻射或場痕跡。
掃描緩慢進行，能量儲備在緩慢消耗（0.2%跌到0.19%）。
結果漸漸顯示：岩石成分主要為石灰岩，沉積年代非常古老。
在刻畫線條所在區域，礦物晶體排列有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定向性差異，像是被某種定向能量輕微影響過。
但年代太久遠，信號微弱到幾乎淹沒在背景噪聲中。
更讓陸雲驚訝的是，掃描顯示，在岩壁後方約半米深的岩石內部，存在一個很小的、中空的結構，形狀不規則，像是天然形成的孔洞或裂隙。
而在那個小空洞的邊緣，掃描探測到一絲極其微弱、但明顯不同於周圍岩石的……金屬反射信號。
金屬？在這麼深、這麼古老的岩層內部？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腦海中形成：這些刻畫，或許不僅僅是對某個場景的記錄。
那個「發光長方體」，也許曾經真實地存在於這個洞穴，或者附近！這些遠古的「畫家」可能近距離接觸過它，甚至……使用過它？
那些外圍的波浪線和點狀物，會不會是描繪它運行時產生的某種能量效應？
而岩壁後方那個小空洞裡的金屬信號……會不會是那個「長方體」留下的碎片？或者是與之相關的其他造物？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加速。如果猜測屬實，那將是對黑箱起源的爆炸性發現！但如何證實？
挖開半米厚的堅硬岩壁？以他們現在的工具和能力，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記下了金屬信號的確切位置和深度。這或許是將來的一個目標。
返回上層地穴，陸雲一邊處理剛取回的水，一邊思考著岩壁後的金屬信號。
食物短缺和能量匱乏依然像兩座大山壓著他們，但這個新發現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的困境中，點燃了一絲探索的激情。
就在他沉思時，那個被他製造出來、用於監測外部信號的微型檢測器，忽然發出了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嘀」聲，同時一個紅色的指示燈開始緩慢閃爍。
陸雲立刻撲過去。檢測器連接著他用廢棄零件和「啟明」少量能量製造的一個簡易示波器屏幕。
屏幕上，原本平穩的背景噪聲曲線中，出現了一小段極其規律的、低頻率的脈衝信號。
信號強度很弱，時斷時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或者受到了嚴重的干擾和衰減。
這不是自然界的電磁噪聲。這是人工信號！有人在附近進行探測？
還是……「旁觀者」之前提到的，追查方動用的「更廣域的電子監測網絡」？
信號的內容無法解析，但它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危險的警報。
獵手們沒有放棄，他們的網，可能已經覆蓋到了這片看似荒蕪的區域。
陸雲立刻檢查「啟明I型」維持的信息屏蔽場。
場強依舊微弱，主要屏蔽無線信號和內部熱源。
對於這種低頻、可能基於其他原理（如次聲波、微重力異常探測？）的廣域掃描，能起到多少作用，他心裡沒底。
他叫醒正在休息的父親。
「爸，外面有動靜。可能有探測信號掃過這片區域。」
陸振華立刻清醒，眼神變得銳利：「能確定方位和距離嗎？」
「不能，信號太弱太模糊。但這是個警告。我們的屏蔽可能不夠強。」陸雲皺眉。
「我們需要更安靜，也可能……需要做好轉移的準備。」
但他們能轉移到哪裡？這個據點雖不完善，卻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庇護所。
離開這裡，暴露在外的風險更大。
「暫時以靜制動。」陸振華沉聲道。
「他們不一定能精確定位。加強警戒，減少不必要的活動和外泄信號。」
父子倆再次進入高度戒備狀態。陸雲讓「啟明I型」將本就微弱的屏蔽場盡力維持在最高水平（這加速了能量消耗，儲備跌至0.18%）。
他們停止了手搖發電等可能產生規律性電磁噪聲的活動，連說話都壓到最低。
那規律性的脈衝信號時隱時現，持續了幾個小時，然後消失了。
但緊張的氣氛並未緩解。
又過了難熬的兩天。能量儲備在屏蔽場全開和共振汲取的平衡下，艱難地維持在0.15%左右。
飢餓感更加明顯，父子倆都瘦了一圈，眼窩深陷。
這天夜裡陸雲正在嘗試用最後一點能量（0.1%）製造一個更高效的、利用洞穴內微弱恆常氣流的風力發電機葉片，他耳朵里的骨傳導耳機，再次傳來了電流雜音。
這一次，聲音更加斷續，夾雜著明顯的干擾：「陸……雲……聽……到嗎……情況……惡化……」
是「旁觀者」！他終於又聯繫了！
「我在！請講！」陸雲立刻回應，心提到了嗓子眼。
「……信號……不穩定……長話短說……」聲音斷斷續續，「德方……施加……壓力……獲准……有限度……使用……非公開……地質與生物場……探測技術……範圍……覆蓋……你……可能……區域……」
「……東海資本……與……北方重工……達成……交易……提供……資金……與……本土……掩護……換取……優先……技術……接觸權……」
「……『協調組』……內部……意見……分歧……部分……主張……強硬……控制……部分……擔心……技術……不可控……風險……建議……觀察……但……強硬派……占上風……」
「……你……必須……儘快……展示……可控性……或……製造……新的……威懾……平衡……否則……下次……到來……可能……不是……搜查……而是……清理……」
信號到這裡，被一陣強烈的干擾噪音徹底淹沒，然後中斷。
陸雲呆立原地，渾身冰冷。
「旁觀者」的信息雖然破碎，但勾勒出的圖景卻清晰而恐怖。
德方獲得了使用更先進探測技術的許可，搜索範圍已經覆蓋到他可能藏身的區域。
國內資本與官僚勢力勾結，試圖將他作為交易籌碼。
而最危險的，是那個「協調組」內部的強硬派，可能已經將他視為必須「清理」的不可控威脅。
「清理」……這個詞背後的含義，讓他不寒而慄。
時間，真的不多了。
他看向手中沉默的「啟明I型」，能量僅剩0.1%。看向空蕩飢餓的據點，看向憔悴的父親。
絕境。幾乎看不到希望的絕境。
但「旁觀者」的話也點明了一條路：展示可控性，或製造新的威懾平衡。
可控性？他連自己和父親的基本生存都難以維持，談何展示技術的穩定可控？
新的威懾？他手中有什麼可以威懾國家機器和跨國資本的力量？
除非……黑箱和啟明能製造出遠超常規武器的東西。
但那會將他推向更可怕的深淵，而且，他懷疑係統是否會允許，或者是否有足夠的能量。
他走到地穴角落，看著牆壁上記錄著據點建設進度和資源發現的簡圖。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標記著「岩壁後金屬信號」的符號上。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爬上他的心頭。
如果……如果那岩壁後的金屬，真的與黑箱同源，甚至就是某種「碎片」或「部件」。
那麼，它會不會……也蘊藏著能量？或者，能與「啟明I型」產生某種共鳴，提供額外的能量？
甚至……揭示部分黑箱的秘密？
挖掘它，風險巨大。
可能一無所獲，可能觸發未知危險，挖掘過程也可能產生震動或能量波動，暴露位置。
但不挖，他們很可能在飢餓和下一次搜捕中徹底失敗。
陸雲走到父親身邊，將「旁觀者」的信息和自己的猜測和盤托出。
陸振華聽完，沉默了很久。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像風乾的岩石。
「挖。」最終，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但堅定。
「左右是個死，不如賭一把。看看這老天爺，到底給咱們留了一條什麼路。」
父子倆的目光，在昏暗的地穴中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股被逼到絕境後燃燒起來的、近乎狠戾的決絕。
餘燼將熄，但星火未滅。深埋地下的古老信號，或許是他們點燃下一簇火焰，照亮這無邊黑暗，甚至……
灼傷那些高高在上的獵手們的唯一希望。
行動，將在下一次取水時開始。目標：鑿開那半米厚的古老岩壁，取出其中的金屬之物。
無論那是什麼，都將成為他們命運的下一個轉折點。
那簡陋線條勾勒出的發光長方體，與黑箱、啟明I型神似的輪廓，像一根冰冷的刺，扎進了他對這超常科技來源的所有猜測之中。
是史前高等文明的遺留物？是黑箱製造者更早時投放的「測試單元」？
還是某種宇宙規律下，不同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必然會出現的技術形態巧合？
又或者……是地球遠古人類目睹了無法理解的天外來客或現象，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記錄下來的「神跡」？
每一種可能性都細思極恐。陸雲強迫自己暫時將這個問題壓下，生存依然是第一要務。
他和父親輪流下到天然洞穴取水，用簡易濾芯淨化後儲存起來。
他們嚴格控制飲用量，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據點的功能完善上。
「啟明I型」的被動能量場共振汲取效率低得令人髮指，幾天過去，能量儲備才艱難地爬升到2.8%。
這期間，陸雲將最後一點非必需的金屬物品貢獻出來，通過攝入轉化為能量，勉強讓儲備達到了5.3%。
有了這點能量，他謹慎地規劃著名使用。
首先，他利用1%的能量，製造了一個小型的手搖式發電機，附帶一個高效電容器用於儲能。
這玩意兒結構簡單，但能將他與父親的體力轉化為寶貴的電能，雖然效率不高，但至少能為頭燈、一個小型數字溫度/濕度計（用於監測地穴環境）以及一個微型信號檢測器（用於監聽是否有外部探測信號滲透）充電。
其次，他花費了2%的能量，製造了一套基礎的水循環與空氣淨化系統的核心部件：
一個利用毛細作用和活性炭吸附原理的被動式空氣過濾/交換裝置（利用洞穴內外的微弱溫差和氣壓差驅動空氣流動），以及一個利用陶瓷濾芯和紫外線LED（低功耗）進行水深度淨化的小型單元。
這大大改善了地穴內的空氣品質，也讓他們對地下水的飲用更加安心。
剩下的能量，他精打細算。
一部分用於維持「啟明I型」最低限度的休眠和微弱的信息屏蔽場，另一部分則開始嘗試實現那個大膽的想法——利用地熱溫差發電。
地下兩百米處存在地熱異常，但將熱量傳導上來是難題，製造高效熱電轉換材料更需要大量能量和特殊材料。
陸雲退而求其次，設計了一個極其簡陋的「熱管」系統：
用「啟明」製造的、具有優良導熱性的特殊合金管（消耗了剩餘的大部分能量），一端通過他們打通的豎井，儘可能深地插入下方岩層，靠近熱源；
另一端則延伸到地穴內一個裝有水的簡易散熱器中。理論上，地下的熱量會通過熱管傳導上來，加熱散熱器中的水，產生溫差。
然後，他利用製造手搖發電機時剩下的邊角料和部分常識，嘗試拼湊一個基於塞貝克效應的簡易熱電偶，將微小的溫差轉化為更微小的電能。
這個過程充滿挫折。熱管的導熱效率受限於材料和接觸面，熱電偶的轉換效率更是慘不忍睹。
折騰了好幾天，他們最終得到的，只是一個能讓一個最小號的LED燈珠發出極其暗淡光芒的「發電系統」，發電量甚至不如手搖幾分鐘發電機。
陸振華看著兒子眉頭緊鎖、反覆調試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小雲。
咱們老祖宗鑽木取火，一開始也不容易。
這好歹……也算有點亮光了。」
陸雲苦笑。這點「亮光」象徵意義大於實用價值。
但他沒有氣餒，將這套簡陋的地熱溫差發電系統作為實驗平台保留下來，不斷記錄數據，思考改進方案。
他知道，一旦「啟明」能量恢復到一定程度，他就能製造出真正高效的熱電轉換材料和更優化的熱交換系統。
食物問題是最棘手的。壓縮餅乾早已吃完。他們嘗試過在洞穴里尋找可能存在的可食用菌類或苔蘚，但缺乏專業知識，不敢冒險。飢餓感開始真切地折磨著他們，體力也在下降。
「這樣下去不行。」
陸振華臉色有些發白，靠牆坐著節省體力。
「得想辦法弄點吃的。哪怕……是老鼠、蟲子。」
陸雲搖頭。
地下洞穴生態封閉，除了偶爾看到水邊有些盲蝦似的小生物（不敢確定能否食用），幾乎沒有其他動物。捕獵不現實。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啟明I型」。能量還剩1.1%，並且在緩慢回升（共振汲取+地熱溫差發電的微弱補充）。
有沒有可能……直接「製造」食物？根據質能方程，理論上任何物質都能轉化為能量，反之，能量也應該能轉化為物質，但那是遠超「啟明」目前能力的範疇。
或許……製造一些基礎的營養素？
他調出「啟明」那龐大但大部分灰暗的資料庫，嘗試搜索與「有機合成」「基礎營養素」相關的條目。
大部分需要更高權限和能量，但有一個最低級的條目引起了他的注意：【初級元素重組：碳水化合基團定向合成（極低效）】。
描述是：在充足能量和碳、氫、氧等基礎元素供應下，可以嘗試合成最簡單的碳水化合物（如葡萄糖），但效率極低，產物純度差，且過程可能產生不可預測的副產物。
充足能量？他們顯然沒有。
基礎元素？碳、氫、氧，空氣中就有（二氧化碳、水蒸氣），但「啟明」目前的攝入和轉化功能似乎更擅長處理固態物質，直接從空氣中捕捉特定分子難度極大。
就在陸雲幾乎要放棄這個念頭時，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他們自身，就是碳、氫、氧等元素的集合體。但這想法太瘋狂，也太危險。
飢餓和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進行了一次極其冒險的嘗試。
他將手放在「啟明I型」表面，用意念發出極其謹慎的指令：「攝入……目標：
我表皮脫落的微量死皮細胞及汗液中的有機物成分。僅限表皮最外層，絕對禁止深入生物組織。
分析其元素構成，嘗試以最低能耗、最低限度合成可供人體吸收的、最簡單的能量物質。」
這是一個近乎褻瀆和自殘的指令。他緊張地感受著手掌的變化。
「啟明I型」表面的幽藍星點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似乎在進行複雜的分析和判定。
幾秒鐘後，光幕提示：
【指令接受。執行微量表皮角質層及分泌物攝入（無損）。檢測到碳、氫、氧、氮、微量礦物質……能量不足，無法進行複雜有機合成。
啟動替代方案：
重組攝入物質，形成『基礎有機能量漿』（成分：簡單糖類、胺基酸碎片、礦物質混合物，可吸收性中等，口感與安全性未知）。
預計產量：極低。消耗能量：0.9%。是否執行？】
0.9%！幾乎是他們現有的全部能量儲備！而且產物「未知」。
陸雲看了看父親憔悴的臉色，又看了看自己同樣飢餓的身體。他咬了咬牙。
「執行。」
能量儲備瞬間掉到0.2%。
「啟明I型」發出比以往更輕微的嗡鳴。
陸雲感到手掌接觸處傳來一陣極其微弱、近乎幻覺的麻癢感，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刷子輕輕拂過。大約一分鐘後，嗡鳴停止。
「啟明」表面漣漪中，緩緩「吐」出了一小灘——大約只有五六毫升的、半透明、略帶粘稠、無色無味的膠狀物質。
這就是「基礎有機能量漿」？
陸雲小心地用指尖沾了一點，放入口中。
沒什麼味道，微微有點涼，口感有點像稀釋了的澱粉糊。
咽下去後，過了一會兒，似乎……胃裡那火燒火燎的飢餓感，有那麼一絲絲緩解？
非常微弱，更像是心理作用。
他將剩下的大部分遞給父親。陸振華看了看，也沒多問，一口吞了下去。
「感覺……好像有點東西下肚了。」陸振華咂咂嘴，「沒味，但好像不那麼心慌了。」
這點「能量漿」顯然無法滿足日常消耗，但至少證明了一條極端情況下獲取營養的路徑——
以自身微量組織為原料，以寶貴能量為代價，合成最低限度的生存物質。
效率低到令人髮指，且不可持續，但……總比餓死強。
這次嘗試讓陸雲意識到，在沒有穩定外部物質和能量輸入的情況下，他們的生存容錯率低得可怕。
必須儘快解決食物來源，或者……獲得更強大的能量獲取手段。
就在這種饑饉、困頓、緩慢建設的循環中，日子一天天過去。
陸雲估計，他們在地下已經度過了大約兩周。
這天，當陸雲再次下到天然洞穴取水時，他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面刻畫岩壁前。
頭燈光束仔細掃過那些古老的線條。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甚至用多功能刀上最細的探針，輕輕刮去一些後來沉積的、不太牢固的礦物薄膜。
在畫面一角，那群圍繞發光長方體的人形（或生物形）圖案旁邊，他發現了一些之前忽略的更淺、更模糊的刻畫。
那似乎是一些波浪線和點狀的組合，分布在整個畫面的外圍。
這些代表什麼？水？星星？還是……某種輻射或能量的擴散？
陸雲心中一動。
他調出「啟明I型」目前僅能維持的最低限度環境掃描功能，對準岩壁及其周圍區域，嘗試分析岩石的礦物成分、年代，以及是否有殘留的異常能量輻射或場痕跡。
掃描緩慢進行，能量儲備在緩慢消耗（0.2%跌到0.19%）。
結果漸漸顯示：岩石成分主要為石灰岩，沉積年代非常古老。
在刻畫線條所在區域，礦物晶體排列有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定向性差異，像是被某種定向能量輕微影響過。
但年代太久遠，信號微弱到幾乎淹沒在背景噪聲中。
更讓陸雲驚訝的是，掃描顯示，在岩壁後方約半米深的岩石內部，存在一個很小的、中空的結構，形狀不規則，像是天然形成的孔洞或裂隙。
而在那個小空洞的邊緣，掃描探測到一絲極其微弱、但明顯不同於周圍岩石的……金屬反射信號。
金屬？在這麼深、這麼古老的岩層內部？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腦海中形成：這些刻畫，或許不僅僅是對某個場景的記錄。
那個「發光長方體」，也許曾經真實地存在於這個洞穴，或者附近！這些遠古的「畫家」可能近距離接觸過它，甚至……使用過它？
那些外圍的波浪線和點狀物，會不會是描繪它運行時產生的某種能量效應？
而岩壁後方那個小空洞裡的金屬信號……會不會是那個「長方體」留下的碎片？或者是與之相關的其他造物？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加速。如果猜測屬實，那將是對黑箱起源的爆炸性發現！但如何證實？
挖開半米厚的堅硬岩壁？以他們現在的工具和能力，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記下了金屬信號的確切位置和深度。這或許是將來的一個目標。
返回上層地穴，陸雲一邊處理剛取回的水，一邊思考著岩壁後的金屬信號。
食物短缺和能量匱乏依然像兩座大山壓著他們，但這個新發現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的困境中，點燃了一絲探索的激情。
就在他沉思時，那個被他製造出來、用於監測外部信號的微型檢測器，忽然發出了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嘀」聲，同時一個紅色的指示燈開始緩慢閃爍。
陸雲立刻撲過去。檢測器連接著他用廢棄零件和「啟明」少量能量製造的一個簡易示波器屏幕。
屏幕上，原本平穩的背景噪聲曲線中，出現了一小段極其規律的、低頻率的脈衝信號。
信號強度很弱，時斷時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或者受到了嚴重的干擾和衰減。
這不是自然界的電磁噪聲。這是人工信號！有人在附近進行探測？
還是……「旁觀者」之前提到的，追查方動用的「更廣域的電子監測網絡」？
信號的內容無法解析，但它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危險的警報。
獵手們沒有放棄，他們的網，可能已經覆蓋到了這片看似荒蕪的區域。
陸雲立刻檢查「啟明I型」維持的信息屏蔽場。
場強依舊微弱，主要屏蔽無線信號和內部熱源。
對於這種低頻、可能基於其他原理（如次聲波、微重力異常探測？）的廣域掃描，能起到多少作用，他心裡沒底。
他叫醒正在休息的父親。
「爸，外面有動靜。可能有探測信號掃過這片區域。」
陸振華立刻清醒，眼神變得銳利：「能確定方位和距離嗎？」
「不能，信號太弱太模糊。但這是個警告。我們的屏蔽可能不夠強。」陸雲皺眉。
「我們需要更安靜，也可能……需要做好轉移的準備。」
但他們能轉移到哪裡？這個據點雖不完善，卻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庇護所。
離開這裡，暴露在外的風險更大。
「暫時以靜制動。」陸振華沉聲道。
「他們不一定能精確定位。加強警戒，減少不必要的活動和外泄信號。」
父子倆再次進入高度戒備狀態。陸雲讓「啟明I型」將本就微弱的屏蔽場盡力維持在最高水平（這加速了能量消耗，儲備跌至0.18%）。
他們停止了手搖發電等可能產生規律性電磁噪聲的活動，連說話都壓到最低。
那規律性的脈衝信號時隱時現，持續了幾個小時，然後消失了。
但緊張的氣氛並未緩解。
又過了難熬的兩天。能量儲備在屏蔽場全開和共振汲取的平衡下，艱難地維持在0.15%左右。
飢餓感更加明顯，父子倆都瘦了一圈，眼窩深陷。
這天夜裡陸雲正在嘗試用最後一點能量（0.1%）製造一個更高效的、利用洞穴內微弱恆常氣流的風力發電機葉片，他耳朵里的骨傳導耳機，再次傳來了電流雜音。
這一次，聲音更加斷續，夾雜著明顯的干擾：「陸……雲……聽……到嗎……情況……惡化……」
是「旁觀者」！他終於又聯繫了！
「我在！請講！」陸雲立刻回應，心提到了嗓子眼。
「……信號……不穩定……長話短說……」聲音斷斷續續，「德方……施加……壓力……獲准……有限度……使用……非公開……地質與生物場……探測技術……範圍……覆蓋……你……可能……區域……」
「……東海資本……與……北方重工……達成……交易……提供……資金……與……本土……掩護……換取……優先……技術……接觸權……」
「……『協調組』……內部……意見……分歧……部分……主張……強硬……控制……部分……擔心……技術……不可控……風險……建議……觀察……但……強硬派……占上風……」
「……你……必須……儘快……展示……可控性……或……製造……新的……威懾……平衡……否則……下次……到來……可能……不是……搜查……而是……清理……」
信號到這裡，被一陣強烈的干擾噪音徹底淹沒，然後中斷。
陸雲呆立原地，渾身冰冷。
「旁觀者」的信息雖然破碎，但勾勒出的圖景卻清晰而恐怖。
德方獲得了使用更先進探測技術的許可，搜索範圍已經覆蓋到他可能藏身的區域。
國內資本與官僚勢力勾結，試圖將他作為交易籌碼。
而最危險的，是那個「協調組」內部的強硬派，可能已經將他視為必須「清理」的不可控威脅。
「清理」……這個詞背後的含義，讓他不寒而慄。
時間，真的不多了。
他看向手中沉默的「啟明I型」，能量僅剩0.1%。看向空蕩飢餓的據點，看向憔悴的父親。
絕境。幾乎看不到希望的絕境。
但「旁觀者」的話也點明了一條路：展示可控性，或製造新的威懾平衡。
可控性？他連自己和父親的基本生存都難以維持，談何展示技術的穩定可控？
新的威懾？他手中有什麼可以威懾國家機器和跨國資本的力量？
除非……黑箱和啟明能製造出遠超常規武器的東西。
但那會將他推向更可怕的深淵，而且，他懷疑係統是否會允許，或者是否有足夠的能量。
他走到地穴角落，看著牆壁上記錄著據點建設進度和資源發現的簡圖。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標記著「岩壁後金屬信號」的符號上。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爬上他的心頭。
如果……如果那岩壁後的金屬，真的與黑箱同源，甚至就是某種「碎片」或「部件」。
那麼，它會不會……也蘊藏著能量？或者，能與「啟明I型」產生某種共鳴，提供額外的能量？
甚至……揭示部分黑箱的秘密？
挖掘它，風險巨大。
可能一無所獲，可能觸發未知危險，挖掘過程也可能產生震動或能量波動，暴露位置。
但不挖，他們很可能在飢餓和下一次搜捕中徹底失敗。
陸雲走到父親身邊，將「旁觀者」的信息和自己的猜測和盤托出。
陸振華聽完，沉默了很久。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像風乾的岩石。
「挖。」最終，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但堅定。
「左右是個死，不如賭一把。看看這老天爺，到底給咱們留了一條什麼路。」
父子倆的目光，在昏暗的地穴中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股被逼到絕境後燃燒起來的、近乎狠戾的決絕。
餘燼將熄，但星火未滅。深埋地下的古老信號，或許是他們點燃下一簇火焰，照亮這無邊黑暗，甚至……
灼傷那些高高在上的獵手們的唯一希望。
行動，將在下一次取水時開始。目標：鑿開那半米厚的古老岩壁，取出其中的金屬之物。
無論那是什麼，都將成為他們命運的下一個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