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楚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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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陽發覺,自己似乎快要忘掉,關於楊素的許多細節了。

  那張臉還記得分明,可再往下……

  她的身子,那些肌膚相親的日夜,種種具體的情景……

  竟都像隔著一層霧,怎麼也看不真切了。

  即便曾有過那般親近,回憶起來也只覺朦朦朧朧,恍如隔世。

  更讓陳陽心下不解的是:

  「那些日子,我為何會與楊素,日日纏綿?」

  這是陳陽來到紅塵寺,第七日生出的念頭。

  每日聽著遠處傳來的木魚與誦經聲,仿佛真如蘇無燼所說,受了香火洗濯,心神漸明。

  再回想一葉島上種種,他赫然發覺,那段時日心中的慾念與以往任何時刻都不同。

  「我修行多年,何以連心中慾念都壓它不住?」

  是楊素的龍麝香所致,還是自身修行仍有欠缺?

  陳陽想不明白。

  只是念及蘇緋桃時,心頭總會掠過一絲愧疚。

  他想回去,想再見見蘇緋桃。

  也想再見楊素一面……

  可每次走到寺門前,總被數十位灰衣僧人靜靜攔住。

  一來二去,陳陽也暫歇了從正門離開的念頭,轉念想,不如去見一見蘇無燼。

  可蘇無燼似有要事在身,不知去了何處。

  陳陽便改去尋那小靈童。

  他心裡好些疑惑,或可從小師傅口中探得一二。

  此後每日,陳陽便在紅塵寺里四處轉悠,幾乎把所有能走的地方走了個遍。

  寶殿去了,齋堂去了,連寺廟後面的菜園子都逛過兩回,卻始終沒尋見靈童的影子。

  問誰,都是雙手合十,低眉斂目,而後沉默離去。

  「這小師傅也不知住在何處?」陳陽望著院子裡的老松,忍不住自言自語。

  被一群悶葫蘆似的僧人圍住,他頭一回覺得,能說會道也是一種福氣。

  偌大一座寺廟,上下幾千號人,每天除了誦經聲和木魚聲,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音。

  整個紅塵教里,大概也只有那位靈童能跟他正常說上幾句話了,可偏偏又找不到人。

  找不到,便只能作罷。

  日子便在這般單調到近乎寡淡的節奏里,一天一天地流過去。

  一晃又是七天。

  直到這一日……

  陳陽正盤膝坐在榻上吐納,正午的陽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在他膝頭投下幾道細長的金線。

  忽然。

  他睜開了眼!

  「什麼聲音?」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

  篤,篤,篤……

  是木魚聲。

  「這大中午的,怎麼還有人在敲木魚?」

  陳陽早已把和尚們的作息摸得一清二楚,正午時分是寺里最安靜的時候,除了風聲和鳥叫,幾乎聽不到別的動靜。

  而且這木魚聲和平時聽到的也不太一樣……

  節奏忽快忽慢,忽輕忽重,偶爾還會突兀地斷一下,絕不是正經僧人敲出來的。

  聲音尤其艱澀,聽得人耳朵里一陣發悶。

  不像是敲木魚,倒像是在鋸木頭。

  更奇怪的是,這聲音傳來的方向。

  「是東邊……」

  陳陽記得,東廂一帶是給香客掛單的客房。

  紅塵教的師傅們很少在外間走動,尋常人想見上一面都得親自登上峰頂才行。

  他心中生疑,從榻上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循著聲音,他穿過幾道迴廊,繞過幾重院落。

  越走越偏,腳下的青石板凹凸不平,石縫裡長滿了厚厚的青苔,兩旁的牆壁上爬滿了藤蔓,透著一股沉沉的古意。

  那聲音近了……

  陳陽漸漸分辨出來,那不是木魚,更不是有人在鋸木頭……


  是琴音。

  有人在彈琴。

  只是那琴聲實在太過刺耳,弦音不準,節奏全亂,硬是把一張七弦琴彈出了敲木魚,拉鋸子的架勢。

  琴聲引他走到了一處小苑前。

  這小苑沒有門,只有一個半圓形的石拱門,門上爬滿了青藤,藤蔓從拱頂垂掛下來,宛如簾幕。

  拱門內是一片小小的庭院,院中有一棵極高的老槐樹,樹冠亭亭如蓋,遮天蔽日。

  槐樹下坐著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拱門,正低著頭撥弄著膝上的一張琴。

  陳陽站在拱門下,看著那背影,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了頓。

  那人身材極為魁梧,坐在那裡便像是一座小山,身上也穿著一件紅黃二色的僧衣。

  恰在此時……

  大漢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琴聲,戛然而止。

  他回過頭來。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互相對視一眼。

  陳陽愣住了。

  大漢一顆光溜溜的腦袋在陽光下泛著青光,可即便剃成了這樣,陳陽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

  「嗯?你是……楚宴?」赫連洪瞪大了眼睛,聲音里滿是震驚。

  他手裡那張琴差點從膝上滑下去,又被他手忙腳亂地扶住。

  「赫連洪前輩?」陳陽幾乎是同時脫口而出,嗓音比赫連洪還高了半分。

  兩個人互相瞪眼。

  「你怎麼會在這兒?」

  下一刻,兩人異口同聲,問話聲撞在一起。

  陳陽上下打量著赫連洪這一身打扮……

  僧衣,光頭,琴。

  赫連洪平日裡就好撫琴,到處遊歷,此刻卻頂著一顆鋥亮的光頭,坐在老槐樹下彈一把走了音的破琴。

  陳陽只覺得一股荒謬感,襲上心頭。

  「前輩,你怎麼在紅塵教……做和尚了?」

  赫連洪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僧衣,又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門,那張粗獷的臉上竟浮起了一絲訕訕的神色。

  他沒回話,似乎想起了什麼,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將琴往石桌上一擱,轉身便朝旁邊的廂房大步走去。

  嘴裡還大聲叫嚷:

  「小卉,小卉,你快來……快來!」

  廂房裡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不耐煩道:

  「三爺爺,又怎麼了啊?哎呀,我正打坐呢,沒時間聽你彈琴!」

  陳陽的心輕輕撥了一下。

  這聲音他認得,雖然有些時日沒有聽到了,可那聲線,還有那對赫連洪的無奈語調……

  赫連洪抬手在門板上砰砰拍了兩下,語氣里滿是興奮:「你快出來啊,看是誰來了!」

  「誰呀?這寺里還能有誰來?又是哪個被你拉來聽琴的師傅?我說了我不要聽你彈琴。」

  赫連洪急得在門口直轉圈,又拍了兩下門板:

  「不是!你出來看一眼就知道了!快些!」

  裡面沉默了片刻,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腳步聲走到門後,房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推開了。

  門後站著一道身影。

  一身大紅的嫁衣,錦緞上繡著金線花,裙擺層層疊疊地垂到腳踝。

  頭上蓋著一方紅蓋頭,將面容遮得嚴嚴實實,只在蓋頭邊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頜。

  陳陽眼前一亮:「赫連道友!」

  紅蓋頭下的女子,猛地一顫。

  赫連洪站在門口,一隻手指著陳陽,咧著嘴笑得像只偷到了蜂蜜的狗熊:

  「楚宴,你小子站在門口做什麼,快些過來說話啊!」

  陳陽上前一步,朝那女子拱了拱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赫連道友,好巧啊,竟在此地相見。」

  他的聲音落下的瞬間,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風不吹了,槐樹葉子不往下落了。


  那方紅蓋頭就那樣定定地朝著他的方向,一動不動。

  蓋頭下傳來女子的輕音:「你是楚……楚道友?」

  「是我呀。」陳陽道。

  紅蓋頭下的身影又是一顫。

  赫連卉猛地抬起手,手指捏住了蓋頭的一角便要往上掀。

  她的動作極快,帶著不管不顧的急切。

  赫連洪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慌忙道:

  「哎,小卉,掀不得,這紅蓋頭掀不得!」

  「就瞧一瞧,我就瞧一眼!」赫連卉奮力扭動手臂。

  「我只看看,是不是楚道友就行了。」

  她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央求,手指攥著蓋頭的邊沿,不肯鬆開。

  「哎呀,什麼瞧一眼,這古祭的規矩你不是不知曉……」

  兩個人便在門口僵持了起來。

  一個見著陳陽便要掀蓋頭,一個不讓掀。

  二人你來我往,扯了好幾個來回。

  赫連洪急得額頭冒汗,念頭一轉,一把抓住陳陽的手腕,將他左手直直地送到了赫連卉面前:

  「你看看這手!平常給你血契牽絲的時候,你莫非沒瞧見過?是不是楚宴的手?」

  赫連卉低著頭,透過紅蓋頭下方那條窄窄的縫隙,看著眼前這隻手。

  那隻手指節分明,掌心裡有幾道淺淺的薄繭。

  她鬆開了蓋頭,伸出右手,指尖觸到了陳陽的手背,忍不住發顫。

  猶豫片刻,她將手覆在了陳陽的手背上,十指收攏,握住了。

  握得很緊。

  陳陽能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

  「楚道友,真是你。」赫連卉的聲音哽咽。

  「是我呀。」陳陽笑道,語氣比方才又輕柔了幾分。

  赫連卉沒有再說話。

  她就那樣站在房門前,指尖扣著他的掌心,久久沒有鬆開。

  陳陽站了片刻,感覺到她的手心已經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才開口喚了一聲:

  「赫連道友?」

  赫連卉猛地回過神來,慌忙鬆開了手,連退了兩步,差點被門檻絆倒。

  她扶住門框站穩了身子,聲音里滿是窘迫:「對不起,對不起,我……我失禮了。」

  陳陽擺了擺手,眼中帶著笑意:

  「沒什麼,想來是赫連道友許久未見,心中激動,大家在此處巧遇,確實是意外之喜,楚某也甚是歡喜。」

  赫連卉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攏了攏蓋頭邊緣,讓那方紅布重新遮得嚴嚴實實,做完這一切,才側過身朝院子裡指了指:

  「楚道友,咱們坐著說。」

  三個人便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赫連卉坐在靠樹的那一邊,紅蓋頭下看不出表情,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上,姿態比平日裡拘謹了許多。

  赫連洪則大大咧咧地往石凳上一坐。

  陳陽正想開口問他們,怎麼會在這裡,赫連洪卻搶先了一步,往前探了探身子,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楚宴,你小子怎麼回事?」

  「不是已經被抓到菩提教去了嗎?」

  「怎麼來這紅塵寺了?」

  他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

  陳陽見狀,便也不急著問了,將天地宗丹師遭擄劫的經歷大致說了一遍。

  赫連洪聽完,長長地鬆了口氣,慶幸道:

  「還好,沒有出事就好,我在外面找了你許久,就怕你在那菩提教里出了什麼差池。」

  陳陽看著他那顆鋥亮的光頭,終於沒忍住,問了出來:

  「不過前輩,你這頭髮怎麼回事?莫不是出家了?」

  赫連洪愣了一下,臉上浮起一絲尷尬的笑容,連連擺手:

  「不是,不是出家,這頭髮是……唉,還不是為了找你。」

  陳陽心中一動。

  從赫連戰口中,他早已知曉半年前,赫連洪和赫連卉就離開了東土,前來外海尋找自己。


  陳陽心中一陣感動。

  赫連洪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光禿禿的腦袋,又清了清嗓子,才將事情的原委道來。

  他們在海上找了許久,一處處海域漫無目的地搜尋下去,卻始終沒有找到陳陽的下落。

  直到一個月前,在一處無名荒島附近遭遇了一尊元髓大妖,帶著一幫小妖,將爺孫二人,團團圍住。

  一場惡戰轟然打響。

  赫連洪也因此受了極重的傷。

  說到這裡,赫連洪抬手撩開了自己胸口,那片僧衣。

  陳陽定睛看去,瞳孔微微一縮……

  那片寬闊厚實的胸膛上,橫亘著一道猙獰的爪痕,從左邊鎖骨一直斜斜地劃到右邊肋骨。

  幾乎將整個胸膛,劈成了兩半!

  雖然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肉嫩紅。

  可那道傷痕依舊觸目驚心,像是一條巨大的蜈蚣,趴在寬闊的胸膛上。

  陳陽的目光落在赫連洪胸口的傷疤上。

  可他的視線沒有停在傷疤本身……

  眸光一閃,落在了傷疤下方心臟的位置……

  那裡是一片空蕩蕩的凹陷。

  那處凹陷並非新傷,一眼就能看出應當是多年前的舊創。

  傷口周圍的皮膚,早已癒合得平滑如鏡,可那個凹陷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挖走了一塊,再也沒有長回來。

  陳陽神色一凝:「洪前輩,你的心臟還沒長好嗎?」

  赫連洪正比劃著名講述和元髓大妖纏鬥的故事,聞言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你怎知曉?」

  「你過去不是說過嗎?」陳陽面不改色,「你早些年遇到一尊妖王,被掏了心的故事。」

  赫連洪臉上浮起一絲恍然的神色:

  「哦,想起來了。對啊,好像是和楚宴你提過這一嘴。」

  他咧了咧嘴,在陳陽肩上重重拍了一掌:

  「陳年舊傷,不礙事!」

  他收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個空洞,語氣唏噓:

  「這回比上回好得多。」

  「上回那可是妖王,一言不合就掏心,這回只是一尊元髓境大妖,尚未成王。」

  「不過這大妖一口黑火噴過來,也甚是棘手,火焰粘稠得像油,沾在身上就滅不掉……」

  「把我這頭髮,眉毛,鬍子全燒光了。」

  陳陽聞言仔細看去,這才注意到不光是頭髮,赫連洪的眉毛也沒了。

  原本濃密的兩道濃眉,此刻只剩下光禿禿的眉骨,整張臉看上去比平時凶戾了許多。

  「那日我拼死了那一尊大妖,身受重傷,周圍還有無數小妖虎視眈眈。」

  「本來以為活不成了,萬幸後來遇到了教主。」

  赫連洪的語氣裡帶上了感激:

  「他正好路過那片海域,一掌就把餘下的孽畜拍成了渣,又把我帶回這紅塵寺,用寺里的靈藥替我續上了心脈。」

  「要不是他,那日……我赫連洪怕是要交代在海上了。」

  陳陽點了點頭,雖然只是簡單的言語,但也足以看出當時的兇險。

  赫連洪將僧衣重新攏好,語氣鄭重了起來:「不過說到底,我這般拼命,還是因為楚宴你。」

  「我?」陳陽愣了愣。

  赫連洪點了點頭:「若不是小卉要來找你,我怎會又陷入這般的兇險境地?」

  陳陽看向坐在石凳上的赫連卉,那方紅蓋頭微微動了動,似乎是底下的人悄悄側過臉去。

  赫連洪還在喋喋不休:

  「我家小卉不忘舊恩,一直念著你的恩情。」

  「當初一聽說你被菩提教擄走的消息,立馬就要出海來找你。」

  「我說外海兇險,讓她在東土等著,她偏不干,說什麼都要跟著來。」

  「三爺爺!」赫連卉輕喚了一聲,嗔怪道。

  「哎,怎麼了?」赫連洪理直氣壯地攤了攤手。


  「我說的是事實啊!」

  「這楚宴小子出了事,你便立馬來找他,三爺爺命都差點沒了,難道還不能說嗎?」

  陳陽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接話,只是默默點頭。

  赫連洪見他只是點頭,卻不說話,眉頭不滿地皺了起來:

  「你小子,難道沒有什麼想法嗎?我們來救你,你一點都不感動?」

  陳陽連忙點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楚某心中很高興,有洪前輩還有赫連道友惦記我。」

  「可你……怎地一點不驚訝?」赫連洪眯起眼,狐疑地打量著他。

  「瞧你這模樣,倒像是早料到了似的。」

  「因為……」陳陽沉默了片刻,如實相告。

  「洪前輩和赫連道友,前來外海尋我這件事,我前些日子,已經得知了。」

  「得知?」赫連洪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說你困在那菩提教的一葉島上,與外界音訊不通,怎麼得知的?」

  「其實此事,我是從赫連戰前輩,那裡聽聞的。」陳陽溫聲道。

  赫連洪神色一怔,眼睛瞪圓:「等一下,我大哥?大哥怎麼了?你怎麼能從他口中得知消息?」

  「赫連戰前輩,在一葉島上!」陳陽平靜道。

  「你說什麼?」赫連洪的聲音拔高,震得老槐樹上的葉子都簌簌往下掉。

  他站起身,往前邁了一大步,貼到了陳陽面前:

  「我大哥怎麼會在那菩提教的島上?他不是在東土嗎?」

  陳陽被他的氣勢逼得往後仰了仰,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之前只說了自身狀況,還沒有細說。

  如今便將赫連戰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赫連戰潛入菩提教,重傷之後藏身畫中,又日夜鑽研菩提教的禁制。

  赫連洪聽得目瞪口呆,臉上的表情幾度變化:「大哥受傷了?傷得重不重?」

  「沒什麼大礙。」陳陽搖了搖頭。

  「前輩上島那日,遭到追殺,受了傷。」

  「不過我帶有師尊的回春百轉丹,第一時間為他穩定了傷勢。」

  「這些日子也恢復得很快,後面慢慢調養即可。」

  赫連洪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的緊張之色消退了幾分,嘴裡止不住念叨: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大哥真是的,怎麼跑到菩提教的地盤上去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陳陽猶豫了片刻,又補充道:

  「不光是赫連戰前輩,還有赫連山前輩……他也在島上!」

  赫連洪的念叨聲戛然而止。

  他緩緩轉過頭來,仿佛被人當頭敲了一棍:「什麼意思?」

  陳陽大致述說了赫連山的情況……

  赫連洪這才知曉,二哥這一年並非去友人家做客。

  陳陽怕他多想,接著說道,赫連山如今自願留在菩提教中。

  這話一出,不單赫連洪怔住了,連一直靜靜坐在石凳上的赫連卉,也倏地轉過臉來,袖中的手微微一顫。

  「二爺爺怎會……加入菩提教?」

  赫連洪沉默了許久,重重地嘆了口氣,無奈道:

  「哎呀,算了,這些事情到時候再說。」

  「二哥可能是有自己的隱情。」

  「我二哥那個人,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做什麼事都不跟人商量。」

  他將這個話題草草收了尾,擺了擺手,似乎不願意再往下談。

  陳陽也將這些紛亂的念頭,暫且壓下,轉而問起了這半年來的情況。

  赫連洪也樂於有人聊天,便將這半年多來四處尋找他的經歷,大致說了一遍。

  陳陽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一下頭,目光偶爾落在赫連卉身上。

  那方紅蓋頭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能看見她交疊在膝上的雙手,擺得規規矩矩。

  陳陽看了一會兒,順勢問道:

  「赫連道友,你這血氣衰敗之症,不知這半年是否有好轉啊?」


  他還記得當初在東土,赫連卉雖然恢復得不錯,但還是需要他每過一段時間去引渡血氣。

  赫連洪聞言笑了笑,一副高興的樣子:「哈哈,我家小卉這血氣衰敗……」

  「我還沒有痊癒!」赫連卉搶先一步開口,打斷了赫連洪的話。

  赫連洪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她,一臉不可思議的神色:

  「小卉,你說什麼?沒有痊癒?」

  「你不是說你已經好了嗎?」

  「你當初可是親口跟我說的,說你身子好了,不用再靠楚宴的血氣續命了,三爺爺這才放心帶你出海尋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

  紅蓋頭下,赫連卉的身子抖了抖,交疊在膝上的雙手又絞緊了。

  沉默許久。

  她的聲音才從蓋頭下傳來,低聲道:

  「我……我起初是感覺好了。」

  「楚道友剛剛離開的那陣子,我確實覺得身子好了許多。」

  「可是近些日子,也不知怎麼的,又覺著身子冷,總像是有一股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夜裡打坐的時候手腳都是冰涼的,怎麼捂都捂不熱。」

  陳陽聞言皺起眉頭,目光漸漸凝重起來。

  這也在他預料之中……

  算起來也有半年,未曾給赫連卉引渡血氣了。

  赫連洪急切地轉過身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快,快!楚宴你小子,快去為我小卉引渡血氣才行,你那牽絲紅線帶在身上了吧?」

  「帶了帶了,自然是時時刻刻帶在身上的。」陳陽說著靈氣探入儲物袋,摸索了起來。

  翻了半天,才在最底下摸到了那根細細的紅線……

  通體赤紅,泛著溫潤的光澤,觸手溫涼。

  赫連洪盯著他手中那根紅線,滿意地點了點頭,咧嘴道:

  「哎,你這儲物袋還隨身攜帶著啊,我還怕你放在其他儲物袋裡面,忘記拿來了。」

  陳陽輕笑一聲:

  「晚輩習慣將儲物袋隨身攜帶,這是早年養成的習慣。」

  他捏著紅線,走到赫連卉面前。

  陳陽還未開口,赫連卉已主動伸出手來。

  她的右手從大紅嫁衣的袖口裡探出,白皙又纖細,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剔透。

  陳陽熟練地將紅線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繞了一圈,打了個活結。

  然後將另一端繞過赫連卉的右手無名指。

  同樣打了個活結。

  紅線在兩人指尖之間,繃成了一道細細的橋。

  他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催動天香摩羅,引渡血氣,動作卻輕輕頓了一下,警惕地看向四周。

  「怎麼了,楚道友?」赫連卉的聲音里透著一絲疑惑。

  「沒什麼。」陳陽搖了搖頭。

  那蘇無燼一掌就能拍死一尊元髓大妖,自己這些小秘密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

  一旁的赫連洪也催促道:「你小子快些啊,磨蹭什麼?」

  陳陽不再猶豫,指尖靈力輕輕一催,那根紅線便亮了起來。

  赤紅色的光芒從線身上泛起,一股精純的血氣從他的指尖湧出,順著紅線渡入赫連卉體內。

  赫連卉那隻被紅線纏繞的手指,蜷了蜷,身子跟著顫了一下。

  赫連洪站在旁邊,兩隻手緊張地搓來搓去,脖子伸得老長,嘴裡不停地念叨:

  「小卉好些沒?小卉舒坦一些沒?是不是暖和些了?」

  他話語連珠似的劈頭蓋臉問下來,赫連卉終於忍不住,從紅蓋頭下傳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三爺爺,你太吵了。」

  赫連洪話到嘴邊,戛然而止,滿臉不知所措:「我……我……」

  「你去撫琴吧!」赫連卉指揮起赫連洪。

  赫連洪站在原地,看看赫連卉,又看看陳陽,再看看旁邊石凳上那把破琴,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吧,好吧,我去撫琴。」


  他朝陳陽揮了揮拳頭,做出一副兇惡的模樣:

  「那你這邊好好給我小卉引渡血氣,至少一天!老夫可監督著你。」

  陳陽點頭道:「好的,洪前輩你放心。」

  赫連洪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悻悻地走到老槐樹旁就地盤膝坐下,將那把古琴重新擱在膝頭。

  十指往琴弦上一搭,那嘈鬧的琴音便又響了起來。

  與此同時,赫連卉偏過頭,紅蓋頭朝著陳陽的方向:

  「楚道友,這琴音會不會覺著吵鬧?」

  陳陽輕輕搖頭:

  「還好還好。洪前輩這琴藝,嗯,別有一番風味。」

  赫連卉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很低,帶著幾分無奈:

  「我三爺爺琴技什麼水平,我是知曉的,楚道友不必說這些客氣話。」

  她抬起左手,上下一揮,一道淡淡的靈光從她指尖湧出,在空中擴散開來,化作一層薄薄的屏障,將兩人包裹在其中。

  赫連洪那嘈鬧的琴音被擋在外面。

  陳陽只覺得耳邊一陣安寧,悄悄鬆了口氣,半開玩笑道:

  「哎呀,赫連道友,也不必如此,其實洪前輩這琴音還是挺好的。」

  「楚道友怎麼這麼喜歡……吹捧我三爺爺?」赫連卉的聲音從蓋頭下傳來,帶著戲謔。

  「若是覺得好聽,不如每天來小苑,聽我三爺爺奏樂如何?」

  陳陽臉色一僵,尷尬地笑了笑,沒敢再多說什麼。

  兩個人便這樣靜靜地坐著,靈光屏障隔開了外面的琴音和風聲。

  午後的陽光從老槐樹的葉縫裡,漏下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斑。

  氣氛有些凝滯。

  兩個人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卻又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時間便在這沉默中緩緩流逝。

  陽光從石凳這一頭,移到了那一頭。

  終於,沉默了許久後,赫連卉主動找陳陽聊天:「對了,楚道友,你在這菩提教這半年,沒有受傷吧?」

  陳陽搖了搖頭:「還好啊,菩提教只是抓天地宗丹師去煉製丹藥,未有加害之意。」

  赫連卉低低應了一聲。

  沉默了片刻,她又開口問道:「那在那一葉島上,可曾有人為難你?」

  陳陽依舊是那副平淡的語氣:

  「沒有啊,島上的丹師都是天地宗的同門,彼此之間照應著,哪來什麼歹人。」

  赫連卉又是嗯了一聲,似乎覺得這般聊天有些生硬,便不再說話了。

  又是長久的沉默。

  陳陽隱約感覺到,她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想必是這紅塵寺,每天面對一群敲木魚的僧人,也找不到說話的人。

  陳陽正在思索,要不要主動開口聊天,忽然間,赫連卉又詢問起來:

  「對了,蘇道友呢?」

  陳陽的指尖一頓,紅線跟著晃動:「蘇道友?」

  「對呀。」赫連卉的聲音從蓋頭下傳來,語氣平平淡淡,似乎格外的隨意。

  「半年前我在來的路上,可是聽人說起過。」

  「凌霄宗有個劍修也和天地宗丹師一道被擄走了。」

  「後來四處打聽,才知曉是蘇道友。」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試探著問道:

  「她怎的了?該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她說話的時候,抬起手扶了扶頭上的紅蓋頭,將蓋頭又往下拉了拉,把自己遮得更嚴實一些。

  陳陽怔了一下。

  他沒想到赫連卉會問起蘇緋桃,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道:

  「緋桃沒有什麼事啊,一切都很好啊,我是一個人被蘇教主帶來這紅塵寺的,她還在那島上,應當無礙。」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自覺地放柔。

  可他越是這樣,赫連卉便越是沉默。

  陳陽看著赫連卉,只覺得氣氛古怪,主動喚了一聲:

  「赫連道友?」

  半晌。

  那紅蓋頭下終於傳來了聲音,依舊是那種不咸不淡的語調,聽不出什麼喜怒:

  「蘇道友沒事,那自然好得很吶……好得很。」

  說完,那紅蓋頭輕輕地點了兩下,便停住不動了。

  安安靜靜的。

  什麼波瀾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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