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紅塵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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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海之上。

  陳陽被兩名年輕僧人,一左一右架著前行。

  蘇無燼在前方默默走著。

  更前面是方柏。

  他飛在最高處,每過一段便停下,抬手打出一道法訣。

  這些禁制有的薄如蟬翼,一觸即碎,有的卻厚重如山,需要方柏連打三道法訣才能撕開一道縫隙。

  每一道禁制上流轉的銘文,都截然不同。

  陳陽一路看去。

  他跟著赫連戰學過一陣禁制,自認還算有些眼力,可越看,心越往下沉。

  方柏解開的每一道禁制,都精妙到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地步。

  別說破解,就連該從何處入手,他都毫無頭緒。

  他下意識掙紮起來,喉嚨發緊,嘴唇張合了幾下,只發出含糊的音節:

  「阿……阿巴……阿巴……」

  蘇無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

  一行人穿過層層禁制。

  終於,眼前忽然一闊!

  大家停下了腳步。

  陳陽抬起頭,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片浩瀚的海面上。

  頭頂是翻湧的雲海,腳下是碧藍的海水,一望無際。

  水天相接之處,一層薄薄的水霧模糊了邊界,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一股咸腥而潮濕的氣息。

  與一葉島不同,此處更空曠。

  可最讓陳陽心神劇震的,是腳下海水的位置。

  從下往上,從低處往高處,一層疊著一層,像是無數條蜿蜒的水龍捲倒懸在天穹之上。

  遠處更有一條巨大的瀑布,從海面倒灌而上,轟隆隆地沖入雲層深處,將整片天空都攪成了一片翻湧的蔚藍。

  海水在天上流淌,匯聚成一片汪洋,在雲海之間穿梭交織。

  仿佛這片天地本身就是一尊巨大的活物。

  陳陽看得心中震顫。

  他過去一直以為,一葉島只是孤懸天空的一座島嶼,可此刻他才明白,不光是那一葉島……

  就連這整片海域都在天上。

  難怪島上的靈氣那般濃郁。

  倒懸的汪洋將一葉島,抬到了接近天穹的高度!

  強行造就了這一方,得天獨厚的修行寶地。

  方柏似乎察覺到了陳陽的目光,在離去前的最後一刻,回過頭來。

  他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淡漠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楚宴小友……」

  「這些日子,就好好在紅塵教待著吧。」

  「放心好了,這些紅塵教的師傅不好殺生,絕不會為難你。」

  他頓了頓,又看了蘇無燼一眼,拱手一禮:

  「蘇教主,我先回去了,教中還有事務要處理。」

  陳陽張了張嘴:「阿巴,阿巴……」

  方柏並未理會,轉身化作一道青光,朝著來時的方向疾掠而去。

  禁制在他身後一層一層地重新合攏,將他離去的身影遮了個嚴嚴實實。

  陳陽被兩個僧人重新架了起來,跟著蘇無燼繼續朝前飛去。

  這一路上,他時不時便來上兩句:「阿巴……」

  他本來是想引起那些僧人的注意,讓他們嫌煩之後,去找蘇無燼求情,把他的禁制解開。

  可這些僧人就仿佛耳聾一般,口中誦著經文,眼皮都不抬一下。

  陳陽叫了一陣,自己也覺得沒趣,便將目標轉向了蘇無燼。

  他盯著那枯瘦老者的背影,開始不間斷地念叨:「阿巴……阿巴……阿巴……」

  蘇無燼的腳步終於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不要再叫了,吵鬧得很。」

  陳陽心中大喜,連忙又加了幾分力:「阿巴!」

  蘇無燼皺起了眉頭,語氣里也多了一絲不耐煩:

  「好了,我知曉你不喜這般,你這性子便是如此……喜鬧,不喜靜。」


  陳陽愣了一下。

  蘇無燼終於轉過身來,那雙圓睜的眼睛落在陳陽臉上,語氣平淡卻帶著警告:

  「你之後不要再亂說話。」

  「你若是亂說話,我便馬上再給你封禁。」

  「到那時候,就不光是嘴巴說不出話了。」

  陳陽果斷地點了點頭。

  方才蘇無燼給他施加的那道禁制,不僅是讓他說不出話,更是直接把他說話這個能力給抽走了。

  這感覺……

  讓他幾乎以為自己生來便是個啞巴。

  他試圖回憶說話的感覺,卻只抓到一片空白。

  時間再久些,他恐怕真會習慣失聲。

  這種封禁之法太過詭異。

  他寧可被人堵著嘴,也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蘇無燼見他點了頭,便抬起手,枯瘦的食指在陳陽喉嚨前輕輕一彈。

  陳陽只覺一股極細微的波動掠過,仿佛有什麼東西,重新生了出來。

  「哈啊……終於恢復了!」陳陽脫口而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又碰了碰嘴唇,確認自己真的可以說話了,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正想再多說兩句,便對上了蘇無燼的眼睛。

  那雙眼睛一片平靜,陳陽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

  此人性子偏執,說一不二。

  剛才說了不准亂說話,那就是不准亂說話。

  他若是再多嘴,怕是下一秒又要被封上。

  陳陽閉上嘴,默默地跟著一行人繼續朝前飛去。

  腳下的海面越來越遠,倒懸的海流在遠處發出沉悶的轟鳴聲,海風將他的僧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低著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紅黃僧衣,越看越覺得彆扭。

  飛了好一陣……

  他還是沒忍住,開口詢問:「我們去哪裡?紅塵教嗎?」

  蘇無燼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不然呢,你想去哪裡?」

  陳陽沉默了片刻,又試探著說道:「大師,你真的認錯人了,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叫楚宴,是天地宗的丹師。」

  蘇無燼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陳陽果斷閉上了嘴,不敢再多說了。

  他心中嘆息。

  這位蘇教主壓根就不打算跟他講道理。

  不管他怎麼解釋,怎麼辯駁,對方都當他在東拉西扯。

  這種感覺讓陳陽極為憋屈,他明明說的是實話,可偏偏沒有人信。

  一行人繼續在海上飛去。

  腳下的景色從倒懸的海流變成了一片薄薄的雲霧。

  他們一會兒下沉,貼著海面低飛,一會兒又攀升,穿過層層雲霧,在雲海之間穿行。

  陳陽環顧四周,目光在海面上來回掃視。

  他記得赫連戰說過,師尊風輕雪買了一艘樓船,前來西洲尋他。

  「師尊若是來了,那她的船會不會就在這片海上?」

  陳陽心中抱著一絲僥倖,目光拼命地在海面上搜尋著,希望能看到風輕雪的影子。

  可他的目光掃了一圈又一圈,除了海水還是海水。

  這片海實在是太大了,大到了讓人絕望的地步。

  無盡海這個名字不是白叫的,一艘船在這般遼闊的海面上,和一顆沙礫毫無區別。

  陳陽看著那片空曠到令人心悸的海面,最後嘆了口氣,將目光收了回來。

  「看來師尊沒在這處海域。」

  陳陽只能認命,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紅黃僧衣,皺著眉頭用手扯了扯衣領。

  這僧衣的料子是上好的靈綢,比他的衣裳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可穿在身上,卻讓他渾身不自在。

  恰在此時……

  海面之下忽然傳來一聲轟鳴。


  那聲音沉悶而巨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海底翻了個身。

  緊接著,海面上猛地炸開了一朵巨大的水花,白色的浪沫沖天而起,足有數十丈高。

  陳陽只覺得腳下的虛空,都跟著顫了幾顫,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氣息,從海底深處猛然爆發出來。

  「什麼東西?」陳陽大驚失色,想要往後退。

  可那兩個僧人牢牢地架著他,讓他動彈不得。

  然後他看見了……

  一隻巨大的蟹妖,從海面之下橫空而起。

  光是那一對蟹鉗便足有一座小山那般大,鉗口上布滿了尖銳的鋸齒,泛著冷冽的寒光。

  它的甲殼漆黑如墨,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海藻和藤壺,不知道在海底沉睡了多久。

  它破開海面衝出來的時候,掀起的巨浪朝四面八方涌去。

  天地震顫!

  「這妖物……什麼來頭!」陳陽瞪大了雙眼。

  那蟹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狂暴混亂,遠超他見過的任何一個結丹修士。

  甚至比他見過的大多數元嬰修士,還要強悍。

  蘇無燼的聲音從前面淡淡地傳來:「沒什麼,只是在海底修煉的一尊大妖罷了。」

  大妖!

  陳陽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元髓!

  他想起了妖修境界中,與元嬰對應的那個層次。

  可讓陳陽困惑的是,這蟹妖雖氣息強橫,舉動卻完全不像是有靈智的樣子。

  它揮舞著那對遮天蔽日的蟹鉗,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咆哮聲,兩隻凸出的眼睛胡亂轉動著……

  眼中只有本能。

  「這大妖……沒有神智?」陳陽喃喃道。

  話音落下,蟹妖已經鎖定了目標,張開那隻足以吞下一座小山的大嘴,直直地朝眾人咬了過來。

  「這螃蟹要殺人了!」陳陽低聲驚呼。

  蘇無燼瞪了他一眼,默默地抬起了手。

  那隻手枯瘦如柴,皮膚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的骨節輪廓清晰可見。

  他五指張開,掌心朝外,在虛空中隨性一按。

  一道手印從他掌心中浮現。

  那手印初時極小,只有巴掌大小,金光燦燦。

  可當它脫離蘇無燼掌心的瞬間,便開始飛速地膨脹。

  一丈,十丈,百丈……

  不過一個呼吸的工夫,便已經膨脹到了……

  足以與那隻遮天蔽日的大妖比肩的地步!

  金光將整片天海都照得通明,海面上倒映著那巨大手印的輪廓,像是一輪太陽升起。

  「善!」

  那手印飛了過去,懸在了蟹妖身前。

  蘇無燼輕飄飄地一推!

  那隻方才還氣勢洶洶,不可一世的元髓大妖,便從頭到尾,從堅硬的甲殼到柔軟的腹部,一層一層地化作了齏粉。

  紛紛揚揚地飄灑在半空中。

  海風一吹,慘白色的肉糜中,散開滿天蟹黃!

  陳陽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張著嘴,瞪大了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

  一記大手印。

  一尊元髓大妖,就這麼被拍成了齏粉。

  他壓下心中震撼,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蘇無燼。

  那枯瘦的老者依舊是那副平靜如水的模樣,仿佛剛才只是念了一段經文,敲了一下木魚。

  身上連一絲殺氣都沒有。

  「紅塵教不是說好的……不殺生嗎?」陳陽忍不住喃喃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顫,腦子裡還是方才那一掌的畫面,怎麼甩都甩不掉。

  蘇無燼冷哼一聲,似乎根本不屑於回答這個問題。

  一直跟在隊伍里的小靈童,忽然轉過頭,眨巴著眼睛看著陳陽,用稚嫩的聲音解釋道:

  「不對哦,這不是殺生,我們是在幫它超度,送它去更好的地方啦。」


  陳陽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正想說些什麼,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轉過頭去……

  蘇無燼正定定地看著他。

  陳陽被他看得心裡直發毛,忽然想到了一個極為恐怖的念頭:

  這蘇教主一掌就能拍死一尊元髓大妖,若是他把自己帶回紅塵教之後,發現找錯了人……

  會不會也給自己來一個超度?

  想到此處,陳陽只覺得後背發涼,嘴上一個字再不敢亂說。

  蘇無燼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抬起手,朝著那片還在空中翻滾的碎肉,隔空一抓。

  一個金光閃閃的東西,從碎肉堆里飛了出來。

  穿過漫天的血霧,穩穩噹噹地落在了蘇無燼的手心裡。

  那是一枚內丹,足有拳頭大小,通體金光燦燦,表面流轉著一層溫潤的光暈。

  內丹之中,隱隱能看到一隻縮小了無數倍的蟹妖虛影。

  那是那頭元髓大妖,殘留在內丹中的一縷神魂。

  即便已經離了體,那股磅礴的血氣,依舊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

  陳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枚內丹吸引了過去。

  他是丹師,對靈物的價值有著本能的敏感。

  這枚內丹出自一尊元髓大妖,光是其中蘊含的血氣精華,便堪稱海量!

  蘇無燼拿著內丹看了看,那雙渾濁的眼睛似乎有微光浮動。

  然後他隨手一拋……

  將那枚內丹丟向了陳陽。

  「哎?」陳陽連忙伸出手,接住了那枚大妖內丹。

  內丹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溫潤如玉,觸感光滑微涼,磅礴的血氣從內丹中透出來,順著指尖鑽進經脈。

  陳陽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

  他捧著這枚價值連城的內丹,一臉茫然地看著蘇無燼,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蘇無燼也看著他,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困惑的神色。

  「怎的?你不喜歡嗎?」

  他的聲音沙啞,話語刻意停頓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這可是會……發光的!」

  陳陽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枚金光閃閃的內丹,哭笑不得。

  這蘇教主剛才一掌拍死了一尊元髓大妖,又隨手把內丹丟給他,問他喜不喜歡……

  那語氣,就好像是在問一個小孩,吃不吃糖果一般。

  可這是大妖內丹,又不是什麼糖果。

  陳陽沉吟片刻,抬起頭來,朝蘇無燼咧了咧嘴,露出一個笑容:

  「喜歡,喜歡!」

  他將那枚內丹捧在掌中,端詳片刻,便利索地將內丹收入儲物袋。

  既然蘇無燼親手相贈,不拿反倒顯得矯情了。

  收好內丹,陳陽抬起頭,正對上蘇無燼的目光。

  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眸里,此刻竟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從眼底緩緩漫開,帶著一種近乎慈祥的溫和,讓陳陽心頭沒來由地輕輕一顫。

  還沒等他多說什麼,蘇無燼便已轉過身去,默默地朝前走去。

  紅黃僧衣被海風吹得獵獵翻飛,每一步都踏出一圈金色的漣漪。

  陳陽看著那背影,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對方不喜言語,多說怕是又要被禁言。

  可心裡頭的嘀咕卻是止不住:

  「老和尚怎的一上來就送東西?」

  陳陽摸了摸儲物袋,心裡又生出一絲微妙的好感。

  不管怎麼說,蘇教主對他確實沒有惡意。

  他的心思很快飄到了方才那一掌上。

  那一掌的威力,到現在想起來都心頭髮顫。

  金光燦燦的大手印,一掌落下便是一切終結。

  萬森印!

  陳陽猛地想起了青木祖師,傳給他的這門功法,兩者在靈力運轉和真意表達上,竟有幾分相似。


  他記得青木祖師提過,蘇無燼當年曾想帶他去西洲修行,後來他也在紅塵教待了一段時間。

  「莫非祖師功法,也源於這位蘇教主?」

  陳陽暗暗琢磨,若是這樣,他和蘇無燼之間的牽連,恐怕真不是一句認錯人了能撇清的。

  不過眼下,不是琢磨這些的時候。

  走一步看一步,才是最要緊的。

  被帶離一葉島,陳陽反倒鬆了一口氣。

  在那座島上困了大半年,終究是寄人籬下。

  如今雖然也是被強行帶走,可好歹出了那座牢籠,重見了天日。

  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讓他整個人都輕鬆了幾分。

  他正估算著還要飛多久,便聽見蘇無燼的聲音淡淡地響起:

  「腳程太慢了。」

  陳陽一怔。

  周圍的僧人齊刷刷地敲響了木魚。

  篤!篤!篤!

  誦經聲變得急促起來。

  梵音從三十餘人口中同時誦出,初時不高,越誦越響,最後如同潮水般鋪天蓋地。

  陳陽只覺得身子猛地一輕,周圍的雲氣和海面開始以令人眩暈的速度,向後飛掠。

  模糊成了一片流動的藍白二色。

  耳朵里灌滿了梵音和木魚聲,震得胸腔都在發顫。

  蘇無燼走在最前面,高聲誦唱,每念一個字,腳下便踏出一圈金色的漣漪。

  陳陽被架著跟在後面,只覺得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稠密,那速度太快了,快到連他都承受不住。

  五臟六腑都在翻湧,耳膜隱隱作痛。

  這般高速飛馳,足足持續了兩個時辰。

  就在陳陽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

  腳下虛空一震!

  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猛地消散了。

  梵音漸漸平息,木魚聲恢復了不緊不慢的節奏,周圍模糊的景色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一股蒼茫之氣,撲面而來。

  陳陽的神識連忙探了出去,隨即心頭猛地一跳。

  連綿起伏的山脈,廣袤無垠的平原,還有遠處巍峨的城池,城樓上旌旗招展……

  這是陸地!

  這是他頭一回踏足西洲的土地。

  可這片土地給他的感覺,與想像中截然不同,見不到半點清逸出塵的仙家氣象。

  與此相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仿佛這片大地本身就浸透了血。

  一行人繼續往前飛,腳下的土地漸漸變得豐饒。

  大片大片的良田和果園,阡陌縱橫,水渠交錯,空氣里的血腥氣淡了,隱隱有一股檀香散開。

  轟!

  一聲鐘鳴。

  一座山出現在了他的視野里。

  山不算太高,卻格外陡峭。

  四面都是刀削斧劈般的懸崖絕壁,只有一條窄窄的石階從山腳蜿蜒而上,直通山頂。

  山頂上。

  坐落著一座巨大的古寺,朱紅色的寺牆在陽光下泛著紅黃的光暈。

  最高的那座佛塔直插雲霄,香火升騰而起,在天空中匯聚成一片淡青色的煙雲。

  繚繞不散。

  佛塔兩旁,跪滿了人。

  修士,凡人,富商,乞丐,混雜在一起……

  不分貴賤凡俗,修為高低,只是虔誠地朝拜。

  陳陽甚至看到了一個狼首人身的妖修,頂著一顆毛茸茸的狼頭,穿著整整齊齊的布衣,跪在人群中。

  與周圍的凡人一起念念有詞。

  一行人從空中緩緩落下,落在了古寺最中央大殿前的廣場上。

  廣場用巨大的青石鋪就,打磨得光滑如鏡。

  陳陽的雙腳終於踩上了實地,只覺得膝蓋都有些發軟。

  他站穩身子,抬頭看向眼前的大殿,門楣上懸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面寫著三個大字。


  紅塵寺。

  蘇無燼邁開步子朝大殿走去,腳步依舊,周圍的僧人沉默地跟在後面。

  那兩個年輕僧人走上前來,又要架他的胳膊,陳陽連忙往旁邊一閃。

  「不用這般押著我,我自己走,都到了這裡了,我還能跑了不成?」

  那兩個僧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蘇無燼。

  「隨他吧。」

  兩人默默地收回了手。

  陳陽鬆了口氣,攏了攏身上的僧衣,邁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無數僧人見到蘇無燼,紛紛雙手合十,躬身行禮,神態恭敬到了極點。

  「這是紅塵教的總壇嗎?」陳陽忍不住問。

  走在前面的小靈童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對呀。」

  陳陽沉吟不語。

  這裡雖然肅穆莊重,卻比菩提教多了一股溫暖慈悲的氣度。

  可他還是想走……

  他又不是和尚,幹嘛要待在和尚廟裡?

  走到半路,他們經過了一扇側門。

  門外的廣場上聚集了更多的香客,密密麻麻,少說也有上千人。

  他們全都跪在地上,雙手合十,朝著陳陽走來的方向。

  陳陽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仔細看了看……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抬起頭,正對上陳陽的目光,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將額頭緊貼在青石地面上,念著經文,竟哽咽了起來。

  那個狼首人身的妖修,匆匆跑來,匍匐跪下。

  幽綠的眼裡蒙著一層水光,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望著陳陽。

  陳陽一陣頭皮發麻,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們……拜我做什麼?」

  蘇無燼腳步一頓,偏過頭來,語氣平淡:「這些都是你的信徒。」

  「我的信徒?」陳陽指著自己的鼻子,滿臉震驚。

  他一個東土來的丹師,在西洲陸上,一天都沒有待過,哪來的什麼信徒?

  蘇無燼卻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收回目光,朝前走去。

  仿佛方才那句話,已經說得足夠明白。

  陳陽又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目光里的狂熱沒有半分消退,只覺得心裡頭髮毛。

  他連忙加快腳步,跟在蘇無燼身後穿過了側門。

  門扉在身後合攏,將那些目光和誦經聲隔絕在了門外。

  陳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獨立的別院之中。

  院子不大,卻格外清幽。

  院中種著幾棵老松,松下是一方小小的池塘,塘中養著幾尾錦鯉,水面飄著幾片睡蓮。

  與外面的喧鬧相比,這裡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

  「蘇教主,你當真是認錯人了,我並非你想找的人,我……」

  「我不會認錯。」蘇無燼打斷了他,面色依舊古井無波。

  他轉過身來,那雙一眨不眨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陳陽。

  陳陽被他看得心裡發虛,正想再辯解幾句,蘇無燼忽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這一次的咳嗽,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咳得整個人都弓了起來,枯瘦的身子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枯竹,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旁邊的僧人慌忙上前攙扶,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蘇無燼咳了好一陣才漸漸平息,朝攙扶他的僧人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直起身來,那雙眼睛依舊圓睜著,仿佛方才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根本沒有發生過。

  隨即,他朝陳陽揮了揮手:

  「你先在此地歇下,在凡塵俗世里滾了這麼久,也該好生受香火洗濯幾日。」

  陳陽還沒有反應過來,蘇無燼便已轉過身去,在一眾僧人的簇擁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別院。

  院門猛地合攏。

  陳陽站在院子裡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他快步走到院門前,推開門朝外面看了看。

  過道上站著幾個灰衣僧人,一個個雙手合十,低眉斂目。

  像是在看守他。

  他沒有去招呼守門的灰衣僧人,只叫住了一個路過的年輕沙彌:

  「這位師傅,你們真的認錯人了,我叫楚宴,是天地宗的丹師,你們到底是把我錯認成誰了啊?」

  年輕的沙彌雙手合十,朝他微微躬身,什麼都沒說,仿佛陳陽只是一塊會說話的石頭。

  陳陽不死心,又攔住了另一個僧人,結果一模一樣。

  他一連問了四五個僧人,得到的回應全都一樣。

  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說。

  這些僧人也不像被下了禁制,倒像是天性不愛言語。

  陳陽站在門口,望著那些沉默往來的身影,只覺一陣深深的無力湧上心頭。

  這偌大的寺中,除了蘇無燼和那小靈童,仿佛就再找不出第三個肯開口的人了。

  他正打算回院子打坐,忽然看見長廊盡頭,一個小小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那個圓頭圓臉的小靈童。

  陳陽連忙叫住了對方:「小師傅,等一等!」

  小靈童停下腳步,回過頭,歪著腦袋看陳陽,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施主有事?」

  「有事有事!」陳陽快步上前,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門口那幾位灰衣僧人。

  見他們只是瞧著自己,並未阻攔,陳陽才暗暗鬆了口氣……

  原來並非攔著不讓出門,只是負責看著自己罷了。

  陳陽回過身來,看向小靈童,說出了心中疑惑: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們為何要抓我來?外面那些跪著的信徒,為何個個對我那般……」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頂禮膜拜?」

  一連串疑問又急又快,從他口中倒出。

  小靈童卻只是搖了搖頭,那雙眼睛依舊天真而無辜:「我也不知曉呀。」

  陳陽將信將疑:

  「小師傅莫不是在騙我?出家人不打誑語,你怎會不知曉?」

  「你不是跟著蘇無燼,修行了幾百年嗎?」

  他記得江凡說過,這紅塵教的靈童看著是孩童模樣,可實際上已經在紅塵教待了幾百年。

  小靈童搖了搖頭:「先前施主或許說得對,我們可能見過。」

  「可能見過?」陳陽怔了怔。他確實覺得對方有幾分眼熟。

  「是呀,只是我如今不記得了,所以許多事就不知曉。」小靈童又輕輕搖了搖頭。

  「為何會不記得?」陳陽追問。

  小靈童咧嘴一笑,指了指腦袋:

  「因為我只有一個腦袋,但我要看很多書,所以裝的東西有限,就不能記太多事情。」

  看書?

  陳陽心下仍是不解,正要再問,卻見一位中年僧人走上前來,晃了晃手中的銅鈴。

  那鈴聲清越,傳入耳中,讓陳陽想起幼時私塾開課的搖鈴聲。

  小靈童歪著頭又看了他一眼,朝他揮了揮小手:

  「我要回去看書了,施主先好生歇著吧,你在凡塵俗世里滾了那麼久,也該歇一歇了。」

  說完,他便朝陳陽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轉過身,跟著那個中年僧人快步離去了。

  寬大的僧衣拖在地上,瞧著有幾分滑稽。

  陳陽站在原地,看著小靈童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頭緊緊皺起,輕嘆一聲。

  他搖了搖頭,轉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反正問也問不出什麼來,不如先省點力氣。

  回到院中,他推開廂房的門。

  廂房不大,陳設極為簡單……

  一張矮榻,一張木桌,一把木椅,牆角立著一隻半舊的衣櫃,窗台上放著一隻粗陶花瓶,插著幾枝不知名的花朵,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陳陽環顧了一圈,瞧著算是不錯了。


  他盤膝坐在榻上,開始打坐吐納。

  這寺里的靈氣比外面要充沛得多,一呼一吸之間便覺通體舒暢。

  他運轉了幾個周天靈力,便打算脫下身上這件紅黃僧衣。

  伸手去解領口的系帶,指尖剛觸到那布結,便覺手上一滑……

  那系帶竟如游魚般從指間溜出,自己縮了回去,端端正正重新系好。

  陳陽一怔,又試了一次,這回指上加了力道。

  可手才鬆開,那系帶竟似活了過來,自行扭動著重新打了個結,工整如初。

  陳陽臉色微變。

  第三次,他指間運起靈力,握住衣襟向外一扯,可那僧衣卻像長在了身上……

  任他怎麼扯拽,衣料都貼著肌膚,紋絲難動。

  每每看似扯開一線,轉眼便又妥帖地合攏回去,連半絲褶皺都不曾留下,平整得仿佛從未被人動過。

  這件僧衣,竟是脫不下來了。

  「這是什麼衣衫?」陳陽喃喃道,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

  他又試了好幾次,連撕帶扯,折騰了足足一刻鐘,那件僧衣依舊好端端地穿在他身上,紋絲不亂。

  他坐在榻邊喘著粗氣,低頭看著身上這件紅黃二色的僧袍,心頭浮現一陣荒謬之感。

  這僧衣穿在身上倒也舒服,料子極好……

  可它就是脫不下來,像是長在了他的皮膚上一般。

  陳陽又跟它較了好一陣勁,最後終於放棄了。

  他將自己往榻上一摔,仰面躺著望著房梁,長長地嘆了口氣:

  「算了,不脫就不脫吧,反正穿什麼不是穿。」

  他閉上眼睛,默默運轉體內靈氣周天,吐納休憩。

  翌日清晨。

  天還未亮透,寺里的大鐘便沉沉響起。

  當!當!當!

  鐘聲渾厚悠長,在山巔一層層盪開,餘韻不絕。

  陳陽盤膝坐在床榻上聽了一會兒,起身推開窗戶,看著那些灰衣僧人排著整齊的隊伍從院門前走過。

  三十多個人一齊走路,竟聽不到半點腳步聲。

  陳陽趴在窗台上看著他們走遠,便出門在寺里轉一轉。

  他總想找個人說說話,可不管他找到誰……

  掃地的老僧,挑水的小沙彌,抄經的灰衣僧……

  得到的回應永遠是雙手合十,微微躬身,然後沉默地離去。

  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做著各自的事。

  敲鐘,掃地,挑水,誦經,抄書,打坐……

  陳陽只能作罷!

  他也去找過那個小靈童好幾次,可那小師傅就像是從寺里消失了一般,再也沒有出現過。

  日子便這般過去了。

  陳陽每天在寺里閒逛,聽和尚們念經,看他們打坐。

  偶爾在老松下坐一會兒,觀賞池塘里的錦鯉。

  他驚奇地發現,連這紅塵寺池子裡的魚,都有幾分佛性,一條條安靜地沉在水底,連尾巴都不怎麼甩動。

  陳陽的心也跟著漸漸平靜下來,莫名地想到了……楊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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