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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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瓢潑大雨砸在身上,冰涼的雨水順著楊素的髮絲不斷流淌,浸透了衣衫,寒意從皮膚鑽進骨頭縫裡。

  可她像是感覺不到冷。

  一身金丹修為盡鎖,她便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南天楊家修士。

  她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凡人,連自己族弟的命,都護不住。

  她蹲在雨里,死死咬著嘴唇,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連哭都不敢太大聲,生怕引來山洞裡那隻吃人的黑熊。

  就在這時,一道壓抑著明顯怒氣的聲音,忽然從雨幕那頭傳了過來。

  「你們兩個,跑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

  楊素茫然抬起頭。

  雨幕之中,陳陽正站在不遠處。

  一身衣衫被靈力護著,半點雨水不沾。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目光落在她和楊玉蘭身上,帶著冷意。

  看到陳陽的那一刻,楊素的眼睛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她連滾帶爬地衝到陳陽面前,撲通一聲跪在泥濘的雨地里,指著身後黑黢黢的山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楚宴,快救救楊尋!我弟弟……我弟弟還在山洞裡!求你了,快救救他!」

  陳陽聽到這話,眉頭皺得更緊。

  他沒說話,只是閉上眼,磅礴的神識鋪開。

  不過一個呼吸,他便看清了洞內的景象。

  一隻通體漆黑的黑熊,正趴在地上啃食著一截斷臂,猩紅的眼裡滿是凶光。

  而地上的楊尋,早已氣息奄奄,渾身是血,眼看就要沒命了。

  陳陽眼神一冷,指尖靈光微動。

  一道凌厲的靈氣,如同出鞘的利劍,劃破重重雨幕,朝著百丈外的山洞疾射而去!

  山洞裡,那黑熊正要再次撲向地上的楊尋,忽然被這道靈氣穿透了頭顱。

  它連一聲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重重栽倒在地,沒了氣息。

  下一瞬,陳陽再次抬手。

  一股柔和的靈力卷出,將昏迷的楊尋,從山洞裡卷了出來。

  楊尋的身體撲通一聲,摔在陳陽面前的泥地里。

  楊素和楊玉蘭湊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渾身冰涼。

  地上的人已被咬得不成人形。

  整條左臂齊肩而斷,全身上下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臉上也被熊爪劃開數道血痕,血肉模糊。

  不過片刻工夫,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變成了這副悽慘模樣。

  楊素看著地上的弟弟,嘴唇抖得厲害,話都說不出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他……他死了嗎?」她顫聲問,連神識都沒有,根本探不到弟弟的生機,只能寄望於身邊的楊玉蘭。

  楊玉蘭連忙蹲下身,手指發顫地探向楊尋頸側。

  片刻後。

  她猛地抬頭,眼裡迸出一抹欣喜的光,聲音都帶了哭腔:「還有氣!族姐,他還有一口氣在!」

  「還有氣?」楊素眼眶一熱,整個人激動起來,「沒死!他還沒死!」

  她猛地轉頭看向陳陽,話到嘴邊,卻忽然哽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求陳陽出手救人,可話卻怎麼也吐不出口。

  就在不久前……

  她還帶著族弟族妹,偷偷從他院子裡跑出來,嘴裡還罵他是瘋子,是和邪修一夥的敗類。

  如今,卻要跪著求他救人。

  莫名的羞恥絞在心頭……

  她喉嚨發緊,呆呆看著陳陽,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倒是一旁的楊玉蘭,反應極快,對著陳陽深深一躬,額頭幾乎碰到泥濘的地面,聲音里滿是哀求:

  「丹師大哥,求你賜下丹藥,救救他吧!求你了!只要能救他,以後我們什麼都聽你的,絕不再有半分違逆!」

  陳陽的目光,從地上楊尋身上移開,落在了楊素臉上。

  他看著她通紅的眼眶,臉上混著雨水和淚水的狼狽……

  「求求你……丹師大哥,求求你救救他……」


  楊素終於還是開了口,結結巴巴地說著,牙齒打顫,只能順從地點著頭,附和楊玉蘭的話。

  陳陽看了她片刻,終究沒說什麼責備的話。

  他隨手一翻,一個白玉丹瓶現於掌心。

  瓶塞拔開,一粒瑩潤的碧色丹藥從瓶中飛出。

  指尖靈光微動。

  那枚丹藥在他掌心化作了細膩的粉末,散發出濃郁的生機。

  陳陽低頭,看著地上氣若遊絲的楊尋,眼底掠過一絲感慨。

  他還記得,當年這姐弟三人,駕駛戰船,降臨齊國。

  那時的他們,金丹威壓鋪天蓋地,高高在上,無法無天,視他這個小修士如螻蟻。

  可如今……

  沒了修為,他們便和最普通的凡人沒什麼兩樣。

  生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間。

  世事無常,大抵如此。

  他心念轉過,指尖輕輕一彈。

  掌中藥粉盡數撒在楊尋身上。

  楊尋身上那些猙獰可怖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斷裂的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咔聲,重新接續生長。

  就連被齊肩咬斷的左臂,也緩緩長出了新的肉芽……

  雖未能重新生出手臂,卻也止住了噴涌的鮮血,護住了心脈。

  不過幾個呼吸,楊尋原本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臉色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慘白。

  這種續骨生肌的事,若放在早年,他連想都不敢想。

  可經過天地宗這些年的丹道修行,這般事對他而言,不過是抬抬手的小事。

  楊玉蘭再次探了探楊尋的脈搏,緊鎖的眉頭終於化開,長長舒了口氣。

  「心脈穩了!沒事了,他沒事了!」

  她說著,轉過頭對著陳陽又深深鞠了一躬,聲音裡帶著哽咽:

  「謝謝丹師大哥,今日之恩,我楊玉蘭,永世不忘。」

  陳陽聞言,只擺了擺手,沒多說什麼。

  他抬手一揮,一道靈力光幕展開,將四人都籠罩其中,隔絕了外面的大雨。

  「先回院子再說。」

  話音落下,他靈力一卷,帶上昏迷的楊尋,轉身朝丹師院落的方向飛去。

  光幕之內,暖意融融,風雨不侵,與外面的狂風暴雨仿佛兩個世界。

  楊素看著身前陳陽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不過片刻,幾人便回到了熟悉的院落。

  落地後,楊玉蘭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起昏迷的楊尋,眼裡滿是擔憂。

  「丹師大哥,他……接下來要如何調養?」

  陳陽略一思索,淡然道:「沒什麼大礙了,帶回房裡,好生休息一兩日,便能恢復。」

  楊玉蘭聞言,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欣喜,又對陳陽道了好幾聲謝,才扶著楊尋,小心翼翼地朝火灶房走去。

  院裡只剩陳陽和楊素兩人。

  陳陽看著火灶房方向,忍不住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我這人,倒真是寬宏大量!」

  這話來得突然,沒頭沒尾。

  可站在一旁的楊素,卻像忽然被點醒一般,明白了其中意味。

  她上前一步,對著陳陽深深彎腰,頭幾乎垂到胸口:

  「是,是丹師大哥心善!是我小人之心,是我不懂事,這段時間屢屢得罪你,都是我的錯!」

  「我現在才明白,失去了修為,我什麼都不是。」

  「什麼南天楊家,什麼世家身份,到了這西洲……通通都不作數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陳陽聞言,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還有些說不清的意味。

  他終究沒說什麼,只對她擺了擺手。

  「你也回去歇著吧。」

  楊素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才轉身朝火灶房走去。

  看著三人都進了屋,陳陽才走到石桌旁坐下,陷入沉思。


  他倒沒想到,楊素竟會帶著兩人偷跑出去。

  「難道是因為那夜,赫連山突然到訪,被她察覺了什麼,心裡對我生出了恐懼,才鋌而走險,想逃離這裡?」

  陳陽暗暗猜測。

  不只楊素,這些日子,其他院裡的楊家子弟,看他們這些丹師的眼神,也都帶著同樣的恐懼與戒備。

  接連不斷的失蹤,一瓶瓶出現在床榻上的血髓丹,早讓這些楊家子弟,成了驚弓之鳥。

  陳陽嘆了口氣。

  日子一晃,兩天過去。

  這兩日,院裡的日子過得格外平靜。

  楊尋服下陳陽給的丹藥,第二天便醒了過來。

  除了少條左臂,身體已徹底恢復,連半點疤痕都沒留下。

  經此一事,楊素像徹底變了個人。

  往日的驕縱蠻橫,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每日安安靜靜做著院裡雜活。

  掃地,澆花,擦拭丹爐,樁樁件件的雜事,她都默默做下來,再沒半句抱怨,更沒再觸過陳陽的霉頭。

  而陳陽也察覺了一件不對勁的事……

  這日午後。

  他雕刻完手中玉簡,抬起頭,便見楊素正拿著掃帚,安安靜靜清掃院中落葉。

  她的長髮披散肩頭,柔順垂至腰際,再沒挽過往日那種高聳繁複的髮髻。

  陳陽微微皺眉,開口問道:

  「素素,你怎麼不梳往日那種髮髻了?怎麼天天披散著頭髮?」

  楊素聽見他問話,手上動作一頓,急忙轉過身,對他躬了躬身,臉上露出個小心又討好的笑:

  「我瞧著丹師大哥……似乎不喜我們楊家女修梳的花子髻,許是覺得老氣,看著不順眼,既然你不喜歡,那我便不梳了。」

  她話說得格外輕柔,帶著幾分忐忑,目光緊盯著陳陽的臉色。

  生怕哪句說得不對,惹他不快。

  和往日那個一言不合就敢瞪眼跟他頂嘴的楊素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陳陽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沒再多說。

  他也沒想到,那日山洞裡的事,竟會讓楊素的性子,發生這麼大的轉變。

  又過了一日。

  陳陽正守著丹爐煉丹。

  爐火正旺。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沸沸揚揚的喧鬧聲。

  「外面怎麼了?」楊素停下手中活計,抬頭朝院門方向望去,臉上滿是好奇。

  「是啊,聽著好熱鬧,出什麼事了?」楊玉蘭也從火灶房裡探出頭,附和著問道。

  陳陽停下動作,神識向外掃了一圈,隨即熄了丹火,站起身。

  「去看看就知道了。」

  說完,他邁步走到院門前,推開院門,朝那人聲鼎沸處走去。

  楊素三人對視一眼,沒有跟上去,留在了院裡。

  不過片刻。

  陳陽便走到了丹師院落中央的廣場上。

  抬眼望去,廣場上早已圍滿了人。

  幾乎所有留在院裡的天地宗丹師都趕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陳陽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中央那名中年修士身上,頓時明白了。

  是主爐回來了。

  他心裡也生出幾分詫異。

  人群中央那中年修士,名叫孔韓,乃是天地宗天玄一脈的主爐,也是宗門如今僅有的四十六位主爐之一,在宗門內地位極高。

  當初被菩提教擄來這島上的第一日,孔韓便與其他幾位主爐,一同被請去做客。

  一去便是三個多月,杳無音信。

  直到今日,才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

  周圍的丹師們,個個臉上滿是熱切激動,圍著孔韓問東問西。

  對這些丹師而言,修為高低從來不是最重要的,丹道造詣才是立身之本。

  孔韓這位主爐,便是他們如今的主心骨。

  所有人都在等他回來,拿個主意。


  「孔主爐,您可算回來了!」

  「這三個多月,您到底去哪兒了?菩提教沒為難您吧?」

  「是啊孔主爐,您快跟我們說說,裡頭到底是什麼情形?」

  一聲聲詢問,接連不斷。

  孔韓看著身邊的一眾同門,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同門放心!」

  「這三個多月,我與其餘幾位主爐,不過是在菩提教總壇聽了幾場丹道講學,與教中丹師彼此交流了些心得,並無他事。」

  「菩提教也未曾為難我們。」

  他的聲音平靜,徐徐傳遍整個廣場。

  丹師們聞言,紛紛鬆了口氣。

  他們懸了三個多月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可就在這時,人群里忽然有人高聲喊道:

  「這位主爐大師!你有所不知啊!」

  「菩提教根本不是什么正經教派!他們煉的丹藥,是用……活人煉的!」

  「我們楊家的子弟,已經接連失蹤了上百人,都被煉成丹藥了!」

  說話的,是個跟過來的楊家子弟。

  此刻他紅著眼,對著孔韓嘶聲吼叫,聲音里滿是絕望與憤怒。

  所有丹師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孔韓身上,等著他的回應。

  這些日子,他們早已焦頭爛額。

  如今主心骨回來,自然都等著孔韓拿主意。

  孔韓迎著眾人各異的目光,臉色緩緩沉下,淡然開口道:

  「此事……我早已知曉!」

  這話一出,圍觀眾人立馬炸開了鍋。

  「知曉?孔主爐您早就知道血髓丹是用活人煉的?」

  丹師們臉上滿是錯愕。

  孔韓再次抬手,示意眾人安靜,隨即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

  「不過是用人煉一爐丹罷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這話出口的剎那,一聲怒喝炸響在廣場上:

  「胡說八道!」

  嚴若谷從人群里沖了出來,雙目圓睜,指著孔韓厲聲呵斥,額上青筋暴起:

  「孔韓!你好歹也是天地宗主爐丹師,竟能說出這等離經叛道之言!你修的是丹道,不是邪修的旁門左道!」

  他渾身發抖,聲音發顫,若非身邊兩個丹童死死拽著他,怕是要當場衝上去。

  孔韓見他怒不可遏的模樣,非但沒動怒,反而嗤笑一聲,語氣帶著不屑:

  「嚴大師,你修了一輩子丹,至今未能坐上主爐之位,可知為何?」

  嚴若谷一愣,隨即怒道:「為何?」

  「因你太過墨守成規,眼界太窄。」孔韓淡淡道。

  「我等生在這天地之間,本就是萬物的一部分,草木可入藥,獸骨可煉丹,人自然也能成為爐中之材。」

  「你連這點都看不透,丹道造詣,終究難有寸進。」

  「你……」嚴若谷被他這話堵得一口氣上不來,臉漲得通紅。

  兩人之間氣氛劍拔弩張。

  丹師們也紛紛議論起來,有人附和嚴若谷,也有人沉吟片刻,看向孔韓的眼神多了幾分異樣。

  邊上的數位楊家子弟更是如遭重擊,面色慘白。

  陳陽站在人群外圍,眉頭緊鎖。

  眼看兩人就要吵得不可開交,陳陽邁步上前,擋在兩人中間。

  「兩位大師不必如此動怒。」他對兩人拱了拱手,笑著打圓場。

  「嚴大師與孔大師,都是我宗德高望重的丹道前輩,不過是對丹道的理解各有不同罷了。」

  「有何分歧,我們慢慢商議便是。」

  「莫要傷了同門和氣。」

  孔韓看了陳陽一眼,臉色稍緩。

  嚴若谷也被勸住了,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不再說話。

  陳陽見狀,順勢看向孔韓,開口問道:

  「對了孔大師,在下有一事相問,不知我師兄,如今情形如何?」


  孔韓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他自然知道,楊屹川與眼前這位楚宴,乃是同門師兄弟,都是風輕雪的親傳弟子。

  他思忖片刻,緩緩道:

  「楚丹師放心,楊大師一切安好,他與其他幾位主爐,再過幾日便會回來,屆時,我們再一同商議後續事宜。」

  陳陽聞言,點了點頭。

  只要楊師兄無事便好。

  他朝孔韓與嚴若谷一拱手,便不再多言,轉身擠出人群,朝自家院落走去。

  此時院中。

  三人正坐立不安地等待著。

  楊尋坐在石階上,臉色仍有些蒼白,左臂空蕩蕩的袖管垂在身側,不時朝院門張望。

  楊玉蘭抱著貓兒,一下下順著毛髮,目光也頻頻落向院門。

  楊素站在石桌旁,時不時抬手整理桌上茶具,又給茶壺添上熱水,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顯得心神不寧。

  「族姐,你別走來走去了,晃得我眼暈。」楊玉蘭抬起頭看她,無奈道。

  「丹師大哥很快就回,不會有事。」

  「我能不急嗎?」楊素停下腳步,嘆了口氣。

  「外頭鬧哄哄的,也不知出了什麼大事,萬一又是哪個族人出事,或者……」

  她話未說完,可眼中的憂懼,藏也藏不住。

  在這島上,修為被封,他們的性命便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她不敢有半分僥倖!

  便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陳陽邁步進來,隨手合上門。

  三人見他進來,幾乎同時有了動作。

  楊素走在最前,快步到石桌旁端起早已沏好的熱茶,雙手遞到陳陽面前,語氣帶著關切:

  「丹師大哥,你回來了,快喝口熱茶歇歇,跑這一趟累了吧。」

  陳陽接過茶杯,點點頭,走到石桌旁坐下,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湯入腹。

  他紛亂的思緒稍稍平復。

  「外面到底出什麼事了?」楊玉蘭抱著貓湊近,好奇問道。

  「沒什麼大事。」陳陽放下茶杯,淡然道。

  「只是先前被菩提教請去的一位主爐丹師,今日回來了,大家都圍過去看看情形。」

  楊素聞言一愣,嘴裡喃喃重複主爐二字,眼中掠過一絲波動。

  陳陽也未多解釋,只靠坐石凳上,低頭思索。

  他實在想不通。

  孔韓在天地宗時,一向是出了名的循規蹈矩,恪守丹道本心,最是看不慣那些旁門左道的煉藥手法。

  可不過三個多月……

  他竟像徹底變了個人。

  這菩提教,究竟有何等魔力,能讓一位堅守丹道一輩子的老丹師,在短短三月里徹底顛覆畢生之道?

  赫連山是如此,孔韓也是如此。

  陳陽眉頭越皺越緊。

  便在這時,他忽覺腿上傳來一陣輕柔的觸感。

  他低頭,見楊素不知何時已蹲在他腳邊,正小心翼翼地抬手為他捶腿。

  動作輕柔,眼神里滿是乖巧。

  陳陽一怔,有些意外。

  「丹師大哥,你今天出去跑了這麼久,肯定累了,我給你捶捶腿,鬆快鬆快。」楊素抬起頭看他,臉上露出討好的笑,語氣格外溫順。

  陳陽看著她這副模樣,愣了片刻,隨即擺手:「不必了,你過去坐著歇息吧。」

  「不,我不累。」楊素搖了搖頭,手上動作未停。

  「我就在這兒服侍丹師大哥就好。」

  陳陽見狀,也不再多言。

  時至今日,楊素像是被徹底磨平了稜角。

  往日的驕縱蠻橫消失無蹤,性子變得格外溫順乖巧,事事都做得妥帖周到。

  這般變化,對陳陽而言倒也不算壞事。

  至少無需再日日提著棒槌教她規矩了。

  楊素捶了一陣,手上動作漸慢,抬起頭看著陳陽,猶豫半晌,才小心開口:

  「丹師大哥,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陳陽抬眼瞧她,挑了挑眉:「何事?」

  楊素咬了咬唇,鼓起勇氣小聲道:

  「丹師大哥,你這幾日……怎麼不用棒槌打我了呀?」

  這話問得極為認真,眼中滿是忐忑與好奇,仿佛真格外在意這個問題。

  陳陽徹底愣住,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她。

  他還是頭一回見人追著問,為何不打她。

  陳陽沉默片刻,才平靜道:

  「我往日教訓你,是因你犯錯,屢屢頂撞,不守規矩,如今你安安分分,未做錯事,我自然不會平白動手。」

  楊素聞言,眼睛倏地亮了起來,連連點頭,像是終於解開了困擾許久的心結。

  「對,對!原來是這樣!果然如此!」

  她臉上滿是欣喜,隨即又有些懊惱地輕嘆:

  「以前玉蘭總說,是我屢屢得罪你,惹你不快。」

  「我還總不服氣,想不通自己哪裡做錯。」

  「這些天我翻來覆去地想,才漸漸明白……從前的自己,實在太不懂事了。」

  她抬眼看向蹲在石階上逗貓的楊玉蘭,語氣滿是感慨:

  「玉蘭說得對……」

  「她早年流落東土,在底層摸爬滾打過來,這些人情世故,比我懂得多太多了。」

  「我自幼長在南天楊家,站得太高,什麼也不懂。」

  陳陽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楊玉蘭,狐疑道:「她是在東土修行……之後才被引渡到南天的?」

  「對啊。」楊素點頭,輕聲道。

  「我楊家有不少血脈流落在外。」

  「族裡向來有規矩,只要是身具楊家血脈的子弟,都能迎回南天,享受族中資源。」

  「玉蘭便是十幾歲時,才被族裡尋回的。」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早察覺到楊玉蘭與其他楊家子弟不同。

  她沒有那些世家子弟刻在骨子裡的驕縱傲慢,也格外懂得審時度勢。

  兩人說著話,楊素手上動作未停,又小心問道:

  「對了丹師大哥,你今天出去,除了主爐回來,可還發生了別的事?我看你回來後,就一直心事重重。」

  陳陽抬眼瞧她,也未隱瞞,將孔韓在廣場上說的那番話,大致同她講了。

  話音剛落,楊素手上的動作驟然停下,臉色唰地白了。

  她怎麼也想不到,連天地宗的主爐丹師,都認同了這種以活人煉藥的邪道。

  那他們這些被封了修為的楊家子弟,豈不真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任人宰割?

  陳陽見她嚇得臉色發白,也不再多說,只擺了擺手,未再繼續這話題。

  楊素定了定神,深吸口氣壓下心中恐懼,又繼續為他捶腿,猶豫半晌,再次開口,聲音放得更輕:

  「對了丹師大哥,樓上那間老是鎖著的房,應該是臥房吧?」

  「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你看……要不要我上去幫你打掃一下?」

  「我手腳快,一會兒就能收拾乾淨。」

  她說得小心翼翼,帶著試探,生怕惹陳陽不快。

  可陳陽臉色倏地一沉,語氣格外果決,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不必,二樓是我閉關靜修之處,誰都不准上去,往後莫再提此事。」

  楊素被他冰冷的語氣嚇了一跳,慌忙用力點頭:

  「啊……好,我知道了丹師大哥,我以後再也不提了。」

  她忙低下頭,繼續老實捶腿,再不敢亂說話。

  陳陽未再理會,靠坐石凳上閉起雙眼,腦中飛速思索。

  如今這一葉島的局勢越來越險。

  赫連山入了菩提教,孔韓也被說動,楊屹川尚未歸來。

  他必須儘快尋到離開的法子。


  要是能突破到結丹期,就算外面守著真君,他逃出去的把握,大概也能從毫無希望,變成……

  有那麼一絲希望了吧?

  想到結丹,他腦海中浮現出日月金丹的修行古路。

  他看向身前的楊素,詢問道:

  「對了素素,問你件事,你們楊家的日月金丹,究竟是怎麼回事?」

  楊素一怔,未料他突然問起這個,當即停下手上的動作,恭敬道:「丹師大哥,你想問什麼?」

  陳陽略一沉吟,整理著思緒道:

  「那日月金丹,是結丹之後,便能直接成就的東西麼?」

  「這倒不是。」楊素搖頭,神色認真起來。

  「結丹的品階與機緣,因人而異,日月金丹,是其中最難成的一種。」

  她眼中流露出一絲嚮往,繼續解釋:

  「天資,心性,機緣皆到極致,並在築基突破結丹,引動天地靈氣的那一瞬,成功將一縷日月精華引入金丹雛形,便可一舉凝結成日月金丹。」

  「此乃一步登天!」

  陳陽聽得入神,追問道:「這樣的人,多嗎?」

  楊素聞言,輕輕搖頭,聲音低了下去:

  「少。很少。」

  「據我所知,我南天楊家這千百年來,能以此法一步登天的……」

  「唯有當代天君一人。」

  「大多數人,都是結丹之後進入化龍池,以池中日月精華洗鍊金丹,洗鍊次數足夠多,也有機會拾級登階,蛻變為日月金丹。」

  她說著,好奇地抬眼看了看陳陽:

  「丹師大哥,怎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了?」

  陳陽未答,只沉默思索。

  楊素見狀,又輕嘆道:

  「不過靠著化龍池慢慢洗鍊成就的日月金丹,終究差了一籌,比不上突破時一舉而成的金丹,算不得真正的絕艷!」

  「怎會算不得?」陳陽抬眼看她,淡然道。

  「只要能成就日月金丹,便是氏族的金丹少主,在南天楊家地位極高,不是嗎?」

  楊素一愣,隨即點頭,眼中掠過一絲落寞與感慨。

  「也對,金丹少主……說起來,當年我也有機會成就的。」

  陳陽挑眉,有些詫異:「你也有機會?」

  「是。」楊素點頭,輕聲道。

  「我早年結丹後,也曾進入化龍池洗鍊過三次金丹,只差最後一步,便能完成蛻變,成就日月金丹。」

  「可惜後來族中出了變故,我這一脈失了勢,再無緣進入化龍池,最多也只能服用些池水煉化的丹藥,聊以慰藉。」

  「終究是差了那一步!」

  她說著,語氣里滿是遺憾與不甘。

  陳陽聞言,心中一動,思忖片刻,問道:

  「那你的金丹……可否容我探查一番?我對這日月金丹的丹理,實在有些好奇。」

  此言一出,楊素神色一怔。

  修士的金丹乃一身修為根本,最為私密,豈能隨意容他人神識探查?

  可她只愣了片晌,反而向前挪了半步,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自己衣襟,抬眼看向陳陽,語氣溫順中帶著一絲輕顫:

  「自然可以,丹師大哥想察看什麼,都隨你……我沒什麼不願的。」

  她說著,便直起身子,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微微闔上雙眼。

  睫毛垂落,呼吸放輕。

  全然放下了所有防備。

  陳陽見她這副毫無戒備的模樣,怔了怔,隨即也收斂心神,指尖微動,一縷溫和神識緩緩探出,朝楊素丹田探去。

  神識入體的剎那。

  陳陽便清晰感知到,她丹田氣海之中,一粒渾圓金丹正靜靜懸浮。

  只是金丹之上纏繞著一層漆黑詭異的禁制,如鎖鏈般將金丹牢牢鎖住,半點丹氣不泄,也感知不到日月精華洗鍊過的痕跡。

  只隱約見到金丹表面,有一絲極淡的金紋,若隱若現。

  「這菩提教的禁制果然霸道,竟能將金丹修士的修為封得如此徹底,與凡人無異。」

  陳陽心中暗驚,探查片刻,未得太多關於日月金丹的門道,便緩緩收回神識。

  楊素這才緩緩睜眼,身子微顫了顫,隨即重新蹲下,繼續為他捶腿。

  只是臉頰悄悄泛起一絲微紅。

  「好了,不必捶了。」陳陽擺了擺手,對她道。

  「你去忙自己的事,沒事就歇著。」

  楊素愣了愣,隨即點頭應了聲好,便不再多話,乖乖起身離開了。

  見楊素走開,陳陽又取出空白玉簡,指尖刻刀翻飛,將一葉島的地形與禁制情形,仔細刻在玉簡之上。

  一個時辰後,最後一枚玉簡刻畢。

  陳陽收起刻刀,將數十枚玉簡揣入懷中,推開院門邁步而出,依舊朝海岸線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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