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風雪殿,師徒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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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起身吧。」

  清淡的嗓音在空曠殿宇中響起,沒有驚詫,也無冷意。

  依舊是那聽了數年的溫和調子。

  陳陽抬起頭,望向近在咫尺的風輕雪。

  她未再多言,轉身緩步走向書案,拂衣盤膝坐下。

  案邊一盞孤燈,燭火輕跳,將她素白的身影投在牆上,漾開一片朦朧虛影。

  她執起刻刀,便垂首默默刻起玉簡。

  沙沙的輕響,在寂靜中清晰迴蕩。

  陳陽怔住了。

  與他預想的所有反應皆不相同。

  沒有質問,沒有斥責,甚至無一句重話。

  平淡得仿佛他方才揭下的並非隱藏多年的秘密,只是一張尋常面具。

  他僵立原地,一時手足無措。

  「還站著做什麼?」

  風輕雪的聲音復又傳來。

  她仍未抬頭,目光凝在玉簡上,只語氣略抬了半分:

  「莫非想在此站上一夜?」

  這話平平淡淡,聽不出情緒,卻讓陳陽倏然回神。

  他眨了下眼,急忙走到一旁書架前,動手整理那些散亂的玉簡。

  長夜寂寂,殿門緊閉,窗欞緊鎖,將外界風雨盡數隔絕。

  殿內只余燭火細微的噼啪聲,刻刀划過玉簡的沙沙聲,以及他整理時玉片相觸的清響。

  陳陽竟生出幾分恍惚。

  仿佛外界所見的天翻地覆,羅網密布,皆成幻影。

  踏入這風雪殿的一刻,便遁入了另一重天地,只剩這一室安寧,風雨不侵。

  他那懸了整夜,驚惶難安的心,在這單調重複的聲響里,漸漸沉靜下來。

  連手上動作,也不知不覺利落了許多。

  約莫一個時辰,所有玉簡皆已分門別類,置回格中。

  陳陽轉身,看向書案後的風輕雪。

  這位丹道宗師依舊端坐燈下,青絲垂落肩頭,幾縷髮絲迤邐於地,隨她刻簡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低著頭,目光靜落於掌心玉簡,神態安然,風輕雲淡,仿佛天崩地裂也擾不了她指間方寸。

  陳陽望著她的側影,一時竟忘了移開視線。

  「整理完了?」風輕雪未抬頭,隨口問道。

  「是,師尊,都已歸位。」陳陽點了點頭。

  ……

  「今日倒是快。」

  她忽然抬眸看來,唇角揚起一點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看來平日在我這兒,沒少偷閒磨蹭。」

  陳陽耳根一熱。

  這話倒是不假。

  往日他來整理玉簡,總忍不住分神翻閱內中記載,又不敢動用神識,只得慢吞吞地磨,做完分內事便罷。

  方才心緒紛亂,反倒心無旁騖,速度自然快上許多。

  他張口欲言,風輕雪卻已先開了口:

  「過來坐。」

  陳陽頓了頓,深深望了她一眼,這才緩步上前,在書案對面端端正正地跪坐下來。

  背脊挺得筆直,如初入山門的稚子,連呼吸都收得輕了。

  「稍等。」

  風輕雪垂著眼,手中刻刀未停:

  「待我刻完此簡,有話問你。」

  「是。」

  陳陽低聲應了,殿內便又只剩下玉屑簌簌落下的細響。

  他靜靜看著她手邊,刻好的玉簡漸漸壘高。

  直至最後一刀收勢,她將刻刀擱下,把那枚玉簡輕輕推至一旁,才抬眸看了過來。

  她的目光掠過案上空了的茶盞。

  陳陽即刻會意,傾身執壺,為她注滿溫熱的茶水,雙手捧盞,奉至她面前。

  風輕雪接過,抬眼看了看他,這才閉目淺啜一口。

  茶盡,白玉盞底輕磕朱紅案面,發出一記清晰的輕響,在這寂靜中格外分明。


  隨後,她的視線才真正落回陳陽身上,將他從頭到腳,細細端詳了一遍。

  燭火在她眸中躍動,明滅不定。

  她看了他許久,久到陳陽背脊微微滲出薄汗,這才緩緩開口。

  「小楚。」

  這聲稱呼落下,陳陽眼睫微動,抬眼望向她。

  靜了片刻,風輕雪目光落定在他臉上,又道:

  「我這般喚你,可好?」

  話似詢問,語氣里卻無半分商榷之意。

  陳陽連忙點頭:

  「但憑師尊喜歡,便是喚貓兒狗兒,弟子也歡喜。」

  ……

  「嗯。」

  風輕雪不輕不重地應了,轉而道:

  「小楚,我原已將諸事打點妥當,這幾日便要為你行拜師大典,你可知道?」

  陳陽呼吸一滯。

  此時若行大典,東土各宗丹師修士畢至,倘有化神修士在場,他這身偽裝必被一眼洞穿,屆時插翅難逃。

  可對著風輕雪,他只能低聲道:

  「全憑師尊安排。」

  說罷,便微微垂首,避開了她的目光。

  頭剛低下,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轉圜的力道:

  「小楚,抬起頭,看著我。」

  陳陽一怔,雖有猶豫,仍是依言抬頭,直直迎上她的眼睛。

  那雙眸子清冽如寒潭靜水,黑白分明,靜靜看著他,仿佛能照見他心底一切藏匿之物。

  「我早便同你說過,你怎的還記不住?與我說話時……」

  風輕雪微微揚眉:

  「不要移開視線。莫非……你心裡還藏著什麼事,怕被我看出來?」

  陳陽連忙搖頭,聲音裡帶著些許惶然:

  「弟子不敢。」

  他深吸一口氣,強令自己迎著她的目光,可那雙眼眸清亮得攝人,仍叫他生出一種無處遁形之感。

  風輕雪靜了片刻,又開口了,語氣里染上幾絲悵然,如同閒話家常:

  「當年收小楊入門,諸事從簡,只在殿內草草行了拜師之禮。」

  「彼時我尚未證就大宗師境,於宗中亦無如今聲望……」

  「是以心裡,對你這一場正式大典,始終存著幾分念想。」

  陳陽抿了抿唇,輕輕點頭。

  天地宗乃東土丹道魁首,風輕雪身為地黃一脈執掌者,丹道宗師,收親傳弟子,本該有相配的儀典。

  即便她性子淡泊,該有的禮數規制,卻不可廢。

  「我本想著,大典那日,召全宗丹師回山觀禮,再請東土其餘大派宗主出面見證,風風光光地為你辦這一場。」

  她繼續說道,話音里有一線幾近消散的嚮往。

  陳陽心頭又是一緊。

  可說到此處,風輕雪眸光卻黯了幾分,幽幽一嘆:

  「如今看來,這場大典,還是……作罷為好。」

  陳陽渾身一震,怔怔望著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待他開口,她又緩聲道:

  「那些排場,我想過了,於你眼下來言,反是拖累。」

  她略合了合眼,復又睜開,看向他,一字一句道:

  「拜師之儀,一切從簡。」

  陳陽愣住了。

  他望著風輕雪,許久,身子才輕輕地一顫,呼吸微促,當即俯身深拜:

  「謝師尊……多謝師尊!」

  話音里滿是懇切,更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震顫。

  他如何不知,此舉全然是為了護他。

  典禮從簡,便不招人注目,身份暴露的風險,自然隨之消散。

  風輕雪瞧著他這般情態,眼中浮起一絲極淡的滿意,微微頷首。

  殿內再度靜默下來,二人隔著一張書案,靜靜相對。

  半晌,風輕雪唇角先漾開一絲淺淡笑意,徐徐出聲:


  「畢竟我這徒兒,在外頭的名頭可不太平。」

  「我是真未料到,在我這風雪殿裡溫順勤勉的小楚,在外竟能攪得東土天翻地覆……」

  「真是想不到啊。」

  這話依舊說得溫和,同往日並無二致,落入陳陽耳中,卻叫他身形一僵,張了張口,竟不知如何接話。

  風輕雪看著他這無措模樣,頓了頓,又輕聲探問:

  「那我問一句……」

  「小楚,你究竟是何方人士?」

  「是東土本土,還是來自無盡海那頭的西洲?」

  「旁人可都說,我這位弟子,是那菩提教的聖子呢。」

  陳陽連忙道:

  「弟子生於東土,絕非西洲之人,師尊放心。」

  「至於菩提教聖子之名……」

  「皆是他們為宣揚己教,強加於弟子頭上,借我名號行事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道:

  「弟子可立心誓,數年前拜入天地宗前,便已與菩提教徹底了斷,再無半分牽連。」

  這番話他先前說過,此刻卻說得尤為沉重。

  風輕雪看著他鄭重的神色,輕輕點了點頭:

  「好,我信你。」

  陳陽心頭稍松。

  可下一瞬,風輕雪話鋒一轉,聲線微沉:

  「那麼,你早年所殺的那些人呢?入我天地宗之前,你手上沾染的人命,難道也皆是謠傳?」

  陳陽神色一滯。

  他不願欺瞞眼前這位處處回護他的師尊,只得低聲道:

  「那些……並非謠傳。」

  風輕雪語調略揚。

  陳陽聲音有些斷續,不知如何辯解。

  殺伐是實,無可辯駁。

  靜了片刻,他才緩緩道:

  「弟子早年,與九華宗有血海深仇。拜入宗門之前,所誅之人,多為九華宗修士。」

  風輕雪深深看了他一眼:「何等仇怨,能令你一路殺伐至此?」

  這一問,讓陳陽怔住了。

  他原以為她會厲聲斥責。

  在他想來,風輕雪這般一心向道,心懷慈悲的丹道宗師,定然不喜殺戮,眼中該露出厭棄之色。

  可他抬眼望去,卻未在她眸中尋到半分厭惡鄙夷,反而瞧見一縷深藏的關切。

  陳陽默然良久,才低低吐出四字:

  「血仇之恨。」

  風輕雪微微頷首,隨即緩聲道:

  「這不就跟如今,南天楊家看待你一樣嗎?」

  陳陽倏然一怔,未料她會如此說。

  「我不知你與九華宗究竟有何仇怨。」

  風輕雪語氣依舊溫和,卻透著透徹:

  「既然如此,小楚,此事我不會妄加干涉,亦不妄作評斷。」

  「這是你的私事,我雖為你師,亦不會過多插手。」

  「只望你萬事小心,莫要將自身置於險地。」

  話音落下的剎那,陳陽徹底愣住了。

  他望著風輕雪,許久,才深吸一口氣,喉間微緊,連連點頭:

  「弟子……謹記。」

  ……

  「是否覺得意外?」

  風輕雪忽然淺淺一笑,看著他道:

  「意外我這般性子,對你這樣手染鮮血之人,竟無半分厭惡。」

  這話正說中陳陽心思,他不由微微一怔。

  自己這點念頭,竟被她看得如此分明。

  風輕雪笑著搖了搖頭:

  「我早便同你說過,你只是築基期修士,心裡那些思量,眼神一動,便瞞不過我。」

  陳陽只得無奈點頭,低聲道:

  「弟子確是不解,師尊為何……如此待我。」

  風輕雪聞言,靜了片刻,緩聲道:


  「並非無端。而是小楊當年,曾在我面前多次提起你。」

  陳陽眼底浮起茫然:

  「屹川師兄?他……提過我?」

  「嗯。」

  風輕雪輕輕頷首,語氣里透出幾分追憶:

  「小楊當年陷在地獄道,九死一生。」

  「他同我說過數次,是那位菩提教聖子陳陽,幾度救他性命。」

  「他一直記著,在我跟前也提過許多回。」

  「還說你對丹道頗有天賦,一直想引薦你入天地宗修習,只是尋不到你蹤跡,最後只得作罷。」

  這番話落入陳陽耳中,令他心緒又是一陣翻湧。

  他未料到……

  當年自己以陳陽的身份,與楊屹川在地獄道中有過短暫交集,對方竟一直銘記於心,甚至存了引薦之念。

  而他兜轉曲折,終究以楚宴之名,拜入風輕雪門下,成了楊屹川的師弟。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

  「這天地宗,和你早年輾轉的那些地方,不一樣。」

  風輕雪望著他,又緩緩道:

  「別宗之內,處處皆是弱肉強食,明爭暗鬥。小楚,我猜你早年,定也陷在其中,步步驚心,可是?」

  她語氣格外溫和,卻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陳陽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他靜靜望著眼前這位丹道宗師,眼眶隱隱發熱。

  「你可知我為何這般猜?」風輕雪又問。

  陳陽愣了愣,緩緩搖頭。

  「因為小楚,我能感覺到,你對我,對天地宗,始終存著許多防備。」

  這話如一根細針,精準刺入陳陽心底最深處,令他身形倏然僵住。

  他張了張口,欲要辯解,最終卻只是慢慢低下頭。

  風輕雪見他這般情狀,卻只輕輕吸了口氣,溫聲道:

  「不必覺得歉疚。」

  「這般防備,本無過錯。」

  「一個人的性子,皆由他所歷之事磨成。」

  「人與人之間,本就是這樣,縱是結髮夫妻,亦可能至親至疏,何況師徒。」

  陳陽心神又是一顫。

  真正令他意外的,是風輕雪自始至終未有半分責備。

  即便被他欺瞞數年,直至此刻,她的語氣依舊溫和如初,甚至還在為他的行徑尋由開解,體諒他的不易。

  陳陽終於再難抑制,抬眼望向她,聲音裡帶上一絲哽咽:

  「師尊……您莫非不怪我麼,欺瞞您這樣久?」

  風輕雪聞言,卻是輕笑了一聲,眼波流轉,燭火映在她的眸子裡,漾開溫柔的漣漪。

  「你覺得,我該如何怪你?」

  她反問:

  「難道因你過往經歷,養成這般謹小慎微,處處提防的性子……」

  「便該責備你麼?」

  「你這般隱瞞身份,亦是早年際遇所迫,我怎會怪你。」

  她頓了頓,又道:

  「非但如此,我還能察覺,你對丹師這身份,亦存著些許忌憚。」

  「我便猜想,或許你早年遇見過心術不正的丹師,留了陰霾,才會本能警惕……」

  「是麼?」

  陳陽垂眸靜坐,默然片刻,無聲點了點頭。

  昔年他尚為鍊氣境微末小修,曾遭丹師築基威壓席捲,九死一生方得脫身……

  自此便對丹師這一身份,存了本能的戒心。

  即便拜入風輕雪門下,這份戒備也從未真正消散。

  他未料到,這些連自己都快遺忘的細處,竟被她看得如此透徹。

  「不過小楚……」

  風輕雪語氣又鄭重幾分:

  「我天地宗的門規立身之本,與東土諸宗,截然不同。」

  「宗內不喜廝殺爭鬥,縱是最底層的藥園弟子,彼此相爭也只限于丹道高低,絕不會刀兵相見,更無見血傷人之事。」


  「這一點,你大可安心。」

  陳陽緩緩點頭。

  這一點,他自入門首日便有體會。

  在天地宗這些年,從未見修士間有血腥廝殺。

  縱有爭執矛盾,亦以丹道論勝負。

  即便地黃、天玄二脈相爭激烈,也從無私下傷人之舉。

  宗主百草真君,更是深惡此道。

  這天地宗,於弱肉強食的東土,確如一片只求丹道極致的淨土。

  可他仍有些不解,風輕雪說這些,究竟是何意。

  風輕雪瞧見他眼中疑惑,深吸一口氣,望定他雙眼,一字一句道:

  「我說這些,其實只想告訴你一事。」

  「小楚,我可向你擔保……」

  「在這天地宗內,絕無人能傷你分毫,絕無可能讓你再見血光。」

  話音落下,陳陽猛地睜大雙眼,怔怔望著她。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自心底湧起,直衝喉間,他禁不住聲音微微發顫,只喃喃喚出:

  「師尊……」

  二字出口,便再說不出其他,只覺胸口滾燙,眼眶發熱。

  他漂泊多年,步步驚心,處處殺機,從未有一處能令他安心落腳。

  這般毫無保留護著他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好了,小楚,不必掛懷。」

  風輕雪見他眼眶微紅,輕輕擺手,語氣復歸平日的溫和:

  「我也只是想多了解我的弟子罷了。畢竟我這徒兒楚宴,竟有這般大的來頭,連我也瞞了這樣久。」

  這話聽著似是調侃,落入陳陽耳中,卻勾起一縷難以言說的酸澀。

  然而下一瞬,風輕雪話鋒一轉,又緩聲道:

  「關於你過往殺伐,我已明了,亦不在意。」

  「只當是你早年際遇使然,不會因此苛責於你。」

  「不過小楚……」

  她略作停頓,目光落向陳陽,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審視。

  「現在,我們來談談另一件事。」

  陳陽微怔,眼中浮起疑惑:

  「另一件事?師尊還想問什麼?」

  ……

  他定睛看去,只見風輕雪緩緩抬手,攏了攏身前的衣襟。

  素白衣料自她指尖掠過,那動作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戒備。

  這細微舉動讓陳陽身形一僵,心頭驀地一沉。

  風輕雪抬眸看他,語氣陡然清晰了幾分,透著認真,又似有若無地含著一縷調侃:

  「那小楚,便再說說你那些風流韻事吧。」

  陳陽渾身一顫,險些從蒲團上滑倒。

  「風……風流韻事?」他喃喃重複,臉上儘是錯愕。

  ……

  「不錯。」

  風輕雪點了點頭,眉尖微蹙,語氣已帶幾分凝重:

  「你當我未曾聽聞麼?」

  「如今東土女修之間,流傳著你諸多事跡。」

  「從最早的搬山宗、雲裳宗,到後來各門各派,還有近日……」

  她微微一頓:

  「你連人家楊氏子弟的未婚妻,也招惹了?」

  ……

  「絕無此事!」

  陳陽當即搖頭,語氣急切:

  「這都是旁人信口雌黃,潑在我身上的污水!」

  他急聲解釋道:

  「皆是菩提教在背後推波助瀾!」

  「他們只想借我之名,宣揚己教。」

  「縱使我已脫教,他們仍拿我名頭編排這些莫須有之事!」

  ……

  風輕雪眉梢微挑,不置可否,看著他急切模樣,攏在衣襟上的手卻仍未放下。

  這細微動作令陳陽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慌亂,竟比直接斥責更令他難受。


  那帶著疏離的防備,像一根細刺,輕輕扎在心口。

  「弟子陳陽願對天立誓!」

  他舉手向天,一字一句,鄭重無比:

  「我雖手染血腥,卻從未與任何女子有過不清不楚的沾染,更不曾行那等強取豪奪,玷人清白的齷齪之事!」

  風輕雪默然半晌,指尖微蜷,語氣裡帶著些許遲疑,仿佛連她自己都難以啟齒:

  「那搬山宗的岳秀秀呢?」

  「傳聞你將她擄在身邊三年,還……」

  「還將她收作禁臠?」

  此話一出,陳陽更是哭笑不得,連忙解釋:

  「那是早年在地獄道中,因一些變故……結識了秀秀,絕無不軌!」

  「她那時年紀尚小,在地獄道中無依無靠,我為護她周全,才讓她暫隨身邊。」

  「後來便將她託付給了雲裳宗的道友,何來逾矩之舉?」

  他頓了頓,又正色道:

  「師尊若不信,大可去雲裳宗查問,此事絕無半點虛言!」

  風輕雪看著他眼中急切與坦蕩,神色稍緩,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她思忖片刻,又試探道:

  「那雲裳宗的柳仙子與宋仙子呢?傳聞她們二人的清白,皆為你所……玷污?」

  ……

  「柳師妹與宋師妹,早年便與我相識!」

  陳陽連忙道:

  「我們三人皆出身微末,在底層相互扶持至今,早已結為異姓兄妹,唯有兄妹之情,皎如日月,弟子可再立誓!」

  他說著,舉手於側,神情鄭重,目光坦蕩,未有半分閃躲。

  風輕雪見他這般模樣,眉宇間又柔和了幾分。

  她沉默片刻,再度開口,語氣卻銳利了些:

  「那前幾日呢?我可聽聞,在修羅道中,你與楊家子弟的未婚妻,亦有不清不楚的牽扯?」

  ……

  「那是修羅道內,陳家為拉攏我刻意設下的局!」

  陳陽立刻解釋,語帶無奈:

  「我與那位陳家千金,連話都未曾多說幾句。」

  ……

  風輕雪微微頷首,似是信了。

  陳陽剛鬆一口氣,她卻眸光一凝,仿佛想起了什麼:

  「不止如此。我還聽聞,修羅道中,你身邊常跟著一位素紗掩容的西洲女子?你與她,莫非也毫無沾染?」

  此話一出,陳陽神色驀地僵住。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起畫舫之上那一幕。

  唇齒交纏,酒液相渡,一個接一個深入骨髓的吻,以及那雙藏著無數複眼的眸子……

  時隔多日,依舊清晰印在心底,揮之不去。

  此刻被風輕雪當面問及,他竟一時語塞。

  「小楚,莫低頭,抬頭看我。」風輕雪的聲音再次落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陳陽猶豫一瞬,仍是緩緩抬頭,對上她的眼睛,聲音里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慌亂:

  「師尊……」

  ……

  「此刻我問你的,並非我要問的。」

  風輕雪望定他雙眼,一字一句道:

  「而是代一人問你。」

  陳陽一怔:

  「代一人?」

  ……

  「是!」

  風輕雪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我代小蘇……問詢!」

  她看著陳陽,繼續道:

  「你方才所言……」

  「與岳秀秀只是庇護,與柳、宋二位仙子只是兄妹,與陳家千金只是局中算計。」

  「這些,我都聽了。」

  「即便過往那些荒唐傳聞,我也覺得太過離奇,不會深究,你也給出了解釋。」

  「那麼現在……」


  她身子微微前傾,隔著一張書案,向陳陽靠近了幾分。

  燭光映著她側臉,長睫垂下淡淡淺影,那雙眸子卻牢牢鎖住陳陽的眼睛,帶著銳利的審視:

  「你身邊那位西洲女子,你與她,究竟是何種關係?」

  她一字一頓,清晰道:

  「回答我。」

  陳陽心神驟然一恍。

  便是這一瞬失神,被風輕雪精準捕捉。

  她眸光微動,緩緩道:

  「所以旁人皆無干係,唯獨這位西洲女子,你與她確有牽連,是麼?」

  ……

  「並非如此!」

  陳陽連忙否認,可對上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辯解的話又堵在喉間。

  靜默許久,他才深吸一口氣,低聲道:

  「此人……與我早年相識。只是她一味糾纏,意欲……控制於我。」

  「控制你?」風輕雪微微一怔。

  陳陽重重點頭,語氣篤定:

  「正是!」

  「西洲女子生性狂放,我能感覺,她視我如獵物,死死糾纏,不肯放手。」

  「我同她之間,唯有表面周旋,虛與委蛇,並無其他,師尊盡可放心。」

  他說著,腦海中又浮現起未央那雙藏有複眼的眸子,心底掠過一絲寒意,神色愈發認真。

  風輕雪望見他眼中那份認真與忌憚,凝目端詳他許久,緩緩頷首後,身形微斂,復又盤膝坐定。

  她靜思片刻,那隻一直攏在衣襟前的手,終於慢慢鬆開。

  原本微緊的衣襟復歸寬鬆,周身那層若有若無的戒備也隨之散去,氣度重新變得寧和溫潤。

  陳陽見此,長長舒出一口氣,懸著的心總算落下。

  比起責備,方才她那帶著疏離與提防的模樣,才真正令他心悸。

  那種仿佛要被推遠的隔閡,令他心底莫名發慌。

  「也罷。」

  風輕雪的聲音終於響起,平和而鄭重:

  「小楚,你既是我弟子,我自當信你。」

  此話入耳,陳陽怔了怔,直到此刻,那顆懸了整夜的心才徹底落回實處,眼底泛起難以抑制的動容。

  殿內復歸寂靜。

  片刻後,風輕雪卻忽然開口,問出一個令陳陽措手不及的問題:

  「我這邊暫且無礙。那小蘇呢?」

  陳陽抬眼,目中露出疑惑。

  風輕雪看著他,輕聲探問:

  「小蘇她……尚不知曉你的真實身份吧?」

  這一問,令陳陽身形僵住。

  他怔坐原地,半晌未能回神。

  最終,極緩極緩地,搖了搖頭。

  這輕輕一搖,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

  「緋桃她……還不知。」陳陽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此言一出,風輕雪看他的目光,頓時複雜了幾分。

  良久,她微嘆一聲:

  「小楚啊小楚……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陳陽只能將聲音壓得更低:

  「弟子……慚愧。」

  「你該愧對的並非我,而是小蘇。」風輕雪搖了搖頭,語氣透著無奈。

  陳陽心頭一顫,張口欲言,風輕雪卻已先開了口。

  「罷了,這是你二人之間的事,該如何了結,我無法替你決斷。」

  她望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緩:

  「我只望你,屆時莫要辜負了小蘇一片真心。」

  陳陽聞言,重重點頭,心中卻五味雜陳,難以言喻。

  之後,二人再無多言。

  風輕雪靜坐於書案後,闔目盤膝,徐徐吐納。

  陳陽見狀,也悄然退至殿角,盤膝坐下,默默陪侍。

  長夜悄然而逝。

  直至次日天光微亮,殿內燭火猶自昏黃搖曳。


  便在此時,風輕雪緩緩睜眼,輕聲道:

  「小楚,天快亮了吧?」

  陳陽忙睜眼應道:

  「回師尊,時辰差不多了。」

  「那便將正門打開吧。」風輕雪道。

  陳陽聞言,卻猶豫了一下,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殿門,遲遲未動。

  昨夜凌霄宗地界,楊家戰船威壓猶在,他滿心忌憚。

  「愣著做什麼?」

  風輕雪看著他,語氣平淡:

  「你是我弟子,在這天地宗內,無人能傷你。」

  陳陽這才起身,朝殿門走去。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門扉的剎那,身後又傳來她的聲音:「且慢。」

  陳陽頓住,回身望去:

  「師尊還有吩咐?」

  ……

  「我說我能護你,可不代表你便能如此招搖。」

  風輕雪輕嘆一聲,抬手以指背輕撫臉頰,眼波微轉,帶上一絲調侃:

  「你這樣子出去,怕是不妥。」

  陳陽這才恍然……

  她指的是自己尚未遮掩的真容。

  他怔了怔,望向風輕雪,遲疑道:

  「師尊……不介意麼?」

  風輕雪聞言,眉梢微挑:

  「我介意啊。」

  陳陽又是一愣。

  下一瞬,她卻莞爾道:

  「小楚是我弟子,突然換一張臉,我自然介意。」

  「可若被旁人瞧見……」

  「屆時即便是我,也未必護得住你。」

  她笑意淺淺,語氣卻認真:

  「快些,把面具戴上罷。」

  陳陽重重點頭。

  靈力輕轉,儲物袋中飛出那張薄如蟬翼的惑神面,穩穩覆於臉上。

  頃刻間,那副昳麗容顏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楚宴那張粗獷兇悍的面孔。

  他轉身,看向仍坐於案後的風輕雪。

  風輕雪的目光落在這張熟悉的臉上,眼中漾開前所未有的柔和,輕輕頷首:

  「開門吧。」

  陳陽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將手按上厚重的殿門,緩緩推開。

  陣法運轉,門軸發出低沉的輕響。

  晨光如瀑,瞬間湧入昏暗的大殿,將每一寸角落都映得通明。

  金光漫地,微塵在光束中悠悠浮沉。

  陳陽立於光中,望向殿外初升的朝陽,只覺周身暖意融融,恍若新生。

  可就在殿門完全洞開的剎那,陳陽的目光,便落在了門外靜立於晨光中的一道身影上。

  那人就站在光里,靜靜看著他。

  「楚宴……你原來在此。」

  一道帶著些許委屈,又難掩急切的女聲,隨著晨風一同飄了進來。

  陳陽定睛望去,只見一道火紅身影立在金輝之中,裙擺被風輕輕拂動,正是蘇緋桃。

  她髮絲微散,衣擺沾了林間夜露,氣息較往日虛浮了幾分。

  「緋桃?你怎會來此?」陳陽怔了怔,脫口問道。

  蘇緋桃卻未答話,只狐疑地望了望殿內,又看了看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茫然:

  「楚宴,你昨夜……一直在這風雪殿中?」

  陳陽一頓,不由回身望向書案後的風輕雪。

  恰在此時,風輕雪溫聲開口,語帶笑意:

  「是呀,小楚昨夜來替我整理玉簡,忙了一宿。小蘇,你怎麼尋到這兒來了?」

  蘇緋桃聞言,唇角輕輕一抿,道:

  「凌霄宗那邊昨夜不太平,我心中不安,怕你出事,便連夜趕來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緩步踏入殿中。

  目光四下流轉,掃過殿內陳設,又落回陳陽身上,細細將他打量一番,復又瞥向書案後的風輕雪。

  最終,她的視線定格在陳陽臉上,眼中帶著審視與狐疑,一字一句問道:

  「原來楚宴是來整理玉簡……那昨夜這風雪殿中,僅有你們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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