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血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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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陽立在崖邊,山風捲起他衣袂獵獵作響。

  目光死死鎖在眼前女子臉上那層輕紗。

  月光下。

  薄如蟬翼的紗後,隱約能見挺秀的鼻樑,飽滿的唇形,還有那雙永遠含著笑意的桃花眼。

  可此刻,那笑意里分明摻了別的東西。

  有挑釁,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沉默著,喉結滾動,所有聲音都卡在喉嚨里。

  ……

  「說話呀!」

  未央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惱意,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陳陽依舊不答。

  「姓陳的!」

  未央上前一步,幾乎撞進他懷裡,仰起臉,那層輕紗幾乎要貼到他下頜:

  「你還想跟我裝傻充愣?我忍你好幾天了!」

  陳陽心頭一跳。

  目光終於從輕紗上移開,對上那雙桃花眼。

  月光落進她眼裡,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亮得驚人。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林師兄。

  或者說,他從未以這樣的距離,看過這雙眼睛。

  半晌,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平靜:

  「林師兄,你這到底是什麼術法神通?還是你道基有什麼特殊……在這人間道都還能維持?」

  未央聽完,先是怔住,隨即那雙桃花眼裡瞬間燃起兩簇火苗。

  不是怒火,是某種被氣笑的惱火。

  「你看呀!」

  未央幾乎是把臉湊到陳陽眼前,鼻尖幾乎相觸,溫熱的呼吸拂過臉頰:

  「哪裡是術法神通啊?!」

  她抬手,指尖輕輕落在陳陽臉頰上,沿著下頜線緩緩滑過。

  那觸感溫熱真實。

  「這人間道的規則你不知曉嗎?所有一切的法力,血氣,道基……統統不能用!」

  她的指尖停在陳陽眼角,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力道,輕輕按了按:

  「你不也是嗎?你這浮花千面術,不也潰散了嗎?」

  陳陽呼吸一滯。

  他的浮花千面術在人間道規則降臨的瞬間就消散了。

  可眼前這人……

  「我現在又動用不了法力……」

  未央收回手,攤開在他面前。

  五指纖細,掌心紋路清晰,在月光下泛著淡粉色:

  「你還覺得……是什麼術法神通嗎?!」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質問,還有一絲委屈。

  陳陽被這聲音震得心頭一顫。

  目光再一次死死鎖住那層面紗。

  山風還在吹,輕紗微微飄動,勾勒出下方若隱若現的輪廓。

  一個荒唐的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

  他緩緩抬手。

  指尖懸在輕紗邊緣,微微顫抖。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掙脫胸腔。

  也能感覺到未央的視線,灼熱而期待。

  「怎麼?你不信嗎?」

  未央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輕顫:

  「你又在懷疑……我臉上又是什麼法寶嗎?」

  陳陽的手指,終於落下。

  觸碰到她耳畔,微涼的金屬耳鉤,還有耳廓溫熱的肌膚。

  那溫度真實得燙手。

  他沉默著,指尖輕輕勾住系扣。

  「啪嗒。」

  一聲極輕的脆響。

  系扣鬆開的瞬間,恰有一陣更強的山風卷過崖頂……

  輕紗如同掙脫束縛的蝶,從他指尖滑走,被風卷著,飄飄蕩蕩,向漆黑的山崖下墜去。

  月光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

  照亮了一張臉。


  陳陽的呼吸,在那一剎那徹底停滯。

  時間仿佛被拉長。

  所有風聲,甚至他自己的心跳聲,都在這一刻褪去。

  只剩下眼前這張臉。

  乾淨得不染塵埃,仿佛九天月華凝就。

  眉如遠山含黛,鼻樑挺秀如峰,唇色是淡淡的櫻粉,下頜線條優美得如同最精妙的工筆勾勒。

  可那雙桃花眼,眼角帶著淡淡的緋紅,為這張不染塵埃的面容,染上了一抹明媚的色彩。

  仿佛九天仙子墜入凡塵,偏又生了一雙勾魂攝魄的眼。

  未央甚至故意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

  「看清楚了嗎?」

  她問,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陳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心跳如狂奔的野馬,在胸腔里橫衝直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要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

  目光慌亂地從那張臉上移開,倉皇地掃過四周漆黑的荒山,又投向遠方城池零星如豆的燈火。

  「這荒山野嶺的……」

  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

  「我們兩人還是不要在這裡久留的好,尋一處城池落腳。」

  說罷,他便是倉皇地轉身,就要往山下走。

  不敢再看。

  未央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陳陽那一瞬間的失神。

  她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但很快又覺得不對。

  「不對呀,姓陳的……」

  她快步追上,伸手想去拽他衣袖,卻被他不動聲色地避開。

  「你就沒有什麼想法嗎?什麼感慨嗎?」

  她繞到陳陽身前,仰著臉,非要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陳陽腳步不停,側身從她身邊繞過,聲音壓得低低的,竭力維持著平靜:

  「沒什麼。林師兄,走吧。」

  這話平靜得近乎冷漠。

  可未央聽在耳中,卻莫名聽出了一股失落。

  沉甸甸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失落。

  她眨了眨眼,快走幾步,再一次攔在他身前,這次乾脆張開雙臂,擋住了去路。

  月光下。

  未央仰起的臉上帶著狡黠的笑容,眼中閃著促狹的光:

  「姓陳的……」

  她拖長了語調,一字一頓:

  「你不會……有什麼特殊癖好吧?」

  陳陽腳步一頓,皺眉看向她,眼中是真切的茫然:

  「什麼特殊癖好?」

  未央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學著男子模樣,挺直腰背,清了清嗓子,用更低沉些的嗓音道:

  「陳兄……」

  她嘴角那抹戲謔的笑越來越明顯:

  「比起林師姐……你是不是更喜歡林師兄啊?」

  說著,她還故意歪了歪頭,做出平日裡那副慵懶灑脫的姿態。

  陳陽怔怔地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絕美出塵的臉上,故意做出的男子神情。

  一瞬間,陳陽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股混雜著羞惱的尷尬,轟然衝上頭頂!

  「你不要胡說八道了!」

  他幾乎是低吼出聲,一甩衣袖,轉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腳步又急又重,仿佛要踩碎什麼惱人的東西。

  「嘿!等等我!等等我,陳兄!」

  未央見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笑意更深,連忙小跑著跟了上去。

  山風吹起她白色的衣裙,在身後飄飄蕩蕩,像一隻追逐月光的蝶。

  「等等我呀!等等我呀!」

  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


  下山的路,陡峭難行。

  碎石遍布,雜草叢生。

  月光雖亮,卻將崎嶇的山道照得明暗交錯,更顯險峻。

  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摸索著往下走。

  未央走了沒幾步,就忍不住抱怨,聲音在寂靜的山谷里顯得格外清晰:

  「這路太陡了呀……怎麼這麼陡啊?」

  前面陳陽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聞言,悶悶的聲音傳來,依舊帶著未散的不快:

  「還不是怪你?非要傳送到一個山崖上。」

  未央聞言,吐了吐舌頭。

  她小聲辯解,語氣裡帶著點討好:

  「我還不是隨便找到一個傳送點構築的法陣……你可得慶幸吧,萬一傳送到一個大湖裡,你假如不會泅水,到時候可就直接淹死了。」

  陳陽小心地踩過一塊鬆動的石頭,聞言輕哼一聲,那哼聲里余怒未消:

  「淹死還不是你害的。」

  未央撇了撇嘴,沒再接話,默默跟在後面。

  只是陳陽腳程快,步子也穩。

  她卻不然,深一腳淺一腳,走得頗為吃力。

  不一會兒,陳陽的身影就轉過前面一個突出的山岩,眼看就要消失在視線里。

  未央心裡一急,連忙喊道:

  「陳兄!陳兄!等等我啊!」

  聲音在山谷間迴蕩,驚起幾隻夜鳥撲稜稜飛走。

  陳陽卻像是沒聽見,腳步不停,身影很快隱入山岩後的陰影里。

  未央咬了咬唇,加快腳步想追……

  「哎呀!」

  腳下猛地一崴!

  鑽心的疼痛瞬間從腳腕傳來,她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跌坐在碎石地上。

  「嘶!」

  她倒吸一口涼氣,疼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沒有修為護體,這尋常的扭傷,竟疼得如此撕心裂肺。

  她抬頭看去。

  前方山岩後,早已空無一人。

  只有月光冷冷地灑在嶙峋的石壁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陳兄!陳兄!」

  她又喊了兩聲,聲音里已經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

  回答她的,只有山谷空洞的回音,一遍遍重複著她的呼喚,越傳越遠,越傳越輕,最終消散在夜風裡。

  他真的……走了?

  未央怔怔地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腳腕的疼痛一陣陣襲來,卻比不上心裡那股驟然湧上的委屈和恐慌。

  夜風嗚咽著吹過,捲起地面的枯葉沙沙作響。

  遠處山林深處,不知什麼野獸發出一聲悠長的嚎叫,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瘮人。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抱緊了自己的膝蓋。

  單薄的衣裙根本擋不住山夜的寒氣,冷意一絲絲滲入骨髓。

  「他真的……把我丟在這裡了?」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股難受勁兒沒鋪天蓋地,卻悶在胸口散不開,委屈一上來,鼻子發酸,眼前也跟著發花。

  「這個姓陳的……就把我丟在這裡了?」

  她又重複了一遍,咬著唇,努力想把那股酸澀壓回去,可越是壓抑,越是難受。

  然而……

  就在她垂下頭,將臉埋進膝蓋的瞬間。

  一個輕悠悠,帶著幾分無奈的聲音,幾乎貼著她頭頂響起:

  「你怎麼了?」

  未央渾身一顫,猛地抬頭!

  月光下,陳陽不知何時去而復返,正微微俯身看著她。

  那張俊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在月光映照下,卻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我心跳怎麼又快了……」

  未央心中暗道,臉上卻迅速換上一副惱怒委屈的神情,撇過頭去不看他:

  「你不會看嗎?」

  說著,她故意動了動那隻崴了的腳,立刻疼得齜牙咧嘴,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

  「陳陽……你太過無情了。好歹我們也是同門一場……」

  她話還沒說完。

  陳陽已經在她身旁蹲了下來。

  月光將他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陳陽垂著眼,目光落在她紅腫的腳腕上,看了片刻,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里,有無奈的瞭然。

  「算了算了。」

  他伸出手,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認命般的妥協:

  「你這下山不知道要走多久……上來吧。」

  未央一愣,隨即眼中瞬間迸發出光亮。

  她幾乎是一骨碌就爬了起來,動作快得完全不像腳受傷的人,一溜煙就蹭到了陳陽背上。

  雙手麻利地環住他的脖頸,雙腿也緊緊勾住了他的腰。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陳陽被她這毫不客氣的舉動弄得身體一僵,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托著她的腿彎,穩穩站了起來。

  剛走了兩步。

  背上的未央就哎呀一聲,整個人晃了晃。

  「陳陽!你托著我一點呀!」

  她急切地喊道,手臂抱得更緊,溫熱的身軀緊緊貼在他後背。

  陳陽沉默著,手臂往回收了收,將她穩穩托住。

  掌心傳來她腿彎溫熱的肌膚觸感,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柔韌的線條。

  他指尖微微顫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邁開步子。

  未央則舒服地嘆了口氣,整個人放鬆下來,臉頰貼在他肩頭,甚至滿足地蹭了蹭。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

  只有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碎石路上,在寂靜的山夜裡格外清晰。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隨著步伐緩緩移動。

  走著走著,未央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輕輕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

  「你笑什麼?」陳陽忍不住問,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有些低沉。

  未央沒回答,只是繼續笑,笑聲里透著一種計謀得逞般的歡快。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輕快得像林間雀鳥:

  「那陳兄……你給我說說你第二張惑神面的身份唄?」

  陳陽腳步不停,沉默。

  山風拂過林梢,沙沙作響。

  等了一會兒,未央自覺沒趣,輕輕哼了一聲,那哼聲里卻沒有多少惱怒,反而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好嘛好嘛,不想說就不說嘛……我依你,都依你。」

  她把臉貼在陳陽肩頭,感受著他行走時肩背規律的起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輕將腦袋湊過去,湊到了他耳邊。

  髮絲與髮絲相貼,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夜風中最隱秘的私語,帶著蠱惑般的意味:

  「好陳兄……我其實一直都知道。」

  陳陽心頭猛地一跳:

  「知道什麼?」

  未央輕笑一聲,那笑聲如銀鈴輕撞,落在他耳中,帶著撩人的癢:

  「你是不是……很想要收拾我?」

  陳陽渾身一僵,腳步都頓了頓:

  「什麼意思?」

  未央卻自顧自地繼續,聲音裡帶著回憶,也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試探:

  「我可記得呢……你當年把李師弟打廢了之後,可是惡狠狠地看著我,恨不得把我拍死呢……是不是?」

  陳陽默不作聲。

  可未央貼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肩背一瞬間的緊繃。

  她眼中笑意更深,繼續道,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敲在陳陽心上:

  「後面……別人楊師兄都要去南天修行了,你又把別人楊師兄打成重傷。」


  「雖然我幫了你不少……」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卻又藏著狡黠:

  「但我看你那一陣的眼神,怎麼感覺還是有點恨恨的呢?」

  她忽然朝陳陽耳邊,極輕極輕地吹了一口氣。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著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氣。

  陳陽整個人顫了一下。

  「就好像……」

  未央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種近乎誘哄的語調:

  「只差我一個了。」

  「說啊……」

  「是不是啊?」

  ……

  陳陽心亂如鼓,方寸盡失。

  當年那些,心底深埋的情緒驟然翻湧。

  夜色寂然,唯有風聲,腳步聲交錯。

  許久,陳陽才啞聲開口,帶著幾分坦然:

  「是又如何?」

  話音落下的剎那。

  背上的未央,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

  「我就知曉!」

  她的聲音拔高,帶著惱怒。

  「你肯定是覺得……我也欺辱了趙師妹!」

  她說著,似乎真的有些生氣了,用額頭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陳陽的後腦:

  「姓陳的!那你現在好好看看吶!我怎麼欺辱了?!」

  她的手臂環得更緊,溫熱的身軀緊緊貼著他,聲音裡帶著委屈,也帶著理直氣壯的質問:

  「我是女子!趙師妹也是女子!」

  「兩個女子……怎麼彼此欺辱呢?你說呀!」

  「你要給我說清楚啊!」

  陳陽被她這一連串的質問,轟得頭暈目眩。

  「你問我……我又怎麼知曉?」他有些狼狽地反駁,聲音都弱了幾分。

  說完他才驚覺……

  又被她繞進去了。

  如同過往無數次交鋒,只要和這位林師兄多說幾句,總會在不知不覺間牽著鼻子走,陷入他的節奏。

  當年鍊氣時便是如此,對方三言兩語就能引動自己的情緒。

  如今築基,心性雖沉穩許多。

  可一旦涉及舊事,涉及那些理不清的情感糾葛,他還是會方寸大亂。

  即便此刻未央在背後,看不見那張能擾亂人心的臉……

  但陳陽的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方才月光下的驚鴻一瞥。

  那張絕美出塵,張揚明媚的臉。

  那雙盛著月光,帶著挑釁的桃花眼。

  「心緒怎麼這麼煩躁……」

  他心中暗惱,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語氣又急又亂,口不擇言:

  「這種事你怎麼好意思問我!你前些時日在望月樓,與那些樂坊女子周旋,當我沒看見嗎?」

  這話衝口而出,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

  說完,他便緊緊閉上嘴,不再言語,只是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快更重。

  未央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抹慌亂。

  「陳兄!你別誤會!」

  她連忙解釋,聲音急切:

  「那只是我用來消遣的而已……沒有其他意思啊!真真的呀!」

  陳陽沉默,背影僵硬。

  未央咬了咬唇,放軟了聲音,帶著討好:

  「好了好了……我不找你要交代了,行了吧?行了吧?」

  陳陽依舊不答,但腳步似乎微微放緩了一絲。

  未央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心中稍定。

  她把臉重新貼回他肩頭,聲音變得輕軟,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

  「那陳兄……我就先睡一會兒了。這前面的城池還遠,你就走得慢些,穩些啊。」

  說著,她真的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呼吸漸漸均勻。


  過了許久。

  久到未央幾乎以為他不會回應時。

  一聲極輕極輕,幾乎淹沒在風聲里的:

  「嗯。」

  從前方傳來。

  未央的嘴角,在陳陽看不見的角度,悄悄向上彎起。

  「陳兄還是心軟的……」

  她心中暗嘆,一股暖意夾雜著說不清的悸動,緩緩蔓延開來。

  在人間道業力的籠罩下,她是真的化作了肉體凡胎。

  疲憊如潮水般湧上,緊繃的心神一旦放鬆,困意便席捲而來。

  她靠著那溫暖堅實的後背,沉沉睡去。

  陳陽聽著耳邊漸漸均勻悠長的呼吸聲,感受著肩頭漸漸沉下的重量,和那拂過頸側的溫熱鼻息。

  「這下一時半會兒醒不來了。」

  他心中暗道,一直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些許。

  腳步不自覺地放得更穩,更慢。

  他緩緩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月光將他獨行的身影拉得很長。

  寂靜中,他忽然低聲嘀咕起來,像是說給自己聽:

  「你這西洲妖人……」

  說著,他輕輕哼了一聲,那哼聲裡帶著明顯的不快,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深究的彆扭。

  但托著她腿彎的手臂,卻下意識地將人往上託了托,摟得更穩了些。

  然後,他加快腳步,向著遠方那座城池走去。

  ……

  第二日,正午時分。

  烈日當空,炙烤著青石板鋪就的街道,蒸騰起一層晃眼的熱浪。

  陳陽背著未央,終於踏入了這座人間道的城池。

  城門口人來人往。

  未央在陳陽肩頭不安地動了動,被刺眼的陽光和喧囂的人聲擾醒。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長睫顫動,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才慵懶地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糯:

  「陳兄……早啊。什麼時辰了?」

  陳陽側頭避開她拂過耳畔的髮絲,聲音平靜無波:

  「午時。」

  「哎呀!」

  未央揉了揉眼睛,看向周圍車水馬龍的景象,臉上露出恍惚的神色:

  「這人間道還真是玄妙啊……整個人真的化作了凡人一般,徹底地睡了過去。」

  她說著,拍了拍陳陽的肩膀,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感謝,還有一絲親昵:

  「還真是……陳兄,多謝你一夜背著我過來呀。」

  陳陽沒有接這話茬,而是直接問道,語氣如常:

  「林洋……有沒有銀兩?這人間道需要俗世的銀兩。」

  未央聞言,從寬大的衣袖中掏出一個繡工精緻的錢袋,在他眼前晃了晃,發出叮噹脆響:

  「我來之前當然是準備好了的呀。反正還有幾天時間……慢慢過唄。」

  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湊近陳陽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陳兄啊陳兄……現在天亮了,你還能往哪裡跑呢?」

  陳陽眉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一種憋悶感湧上心頭,可他偏偏無法反駁。

  他只能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表達自己的不滿。

  未央見狀,臉上的笑意更深。

  她轉了轉眼珠,忽然換上一副關切的口吻:

  「對了,陳兄,你累不累呀?這麼走了一夜。」

  陳陽臉色不變,目視前方,輕輕搖頭:

  「還好。」

  他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

  這人間道對修士而言,是徹底的牢籠。

  但他在此地完成天道築基,道基永固上丹田,即便再次進入,道基仍能源源不斷產生靈力,滋養己身,不至完全淪為凡人。

  只是這個秘密,他無意顯露。

  未央聽了他的回答,卻輕輕皺起了秀眉,語氣裡帶著擔憂:


  「陳兄,放我下來吧……你也別累著了。你現在畢竟也是肉體凡胎。」

  陳陽搖頭,語氣平淡:

  「沒關係。」

  未央連忙反駁,語氣急切:

  「怎麼沒關係呢?陳兄你現在累壞了……到時候誰來繼續背我呀?」

  陳陽眼角又是一跳,乾脆閉口不言。

  未央卻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飢餓感襲來,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她臉頰微微一紅,連忙捂住肚子,聲音裡帶上了撒嬌般的哀求:

  「陳兄你也別累了……我們快去找個酒樓,隨便吃點什麼吧。我快餓壞了。」

  陳陽聞言,腳步微微一頓。

  他體內有微薄靈力流轉,並無飢餓之感。

  但未央這話,還有那真實的肚子叫聲,卻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眼前這人,此刻是真的沒有半分修為在身。

  那此時所見的面容……

  絕非什麼術法神通。

  那就是林洋……

  或者說,是眼前這位女子,真實的模樣。

  林師兄……從來就不存在!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眉頭忍不住輕輕蹙起,唇線也抿得緊了。

  最終,所有情緒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他背著未央,邁步走進了一家酒樓。

  酒樓里人聲鼎沸,飯菜香氣混雜著酒氣撲面而來。

  陳陽徑直上了二樓,選了一處臨街的雅座。

  他甚至特意吩咐店小二,將桌邊普通的長凳,換成了一把鋪著軟墊的帶靠背椅子。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未央從背上放下,攙扶著她,讓她在那張更舒適的椅子上坐好。

  動作細緻,甚至帶著點謹慎。

  「謝謝了,陳兄。」

  未央仰起臉看他,桃花眼裡漾著笑意,聲音甜甜的。

  然而,陳兄這個稱謂此刻聽在陳陽耳中,卻格外刺耳。

  他眉頭又不自覺地皺緊了幾分,默不作聲地在對面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道。

  未央則迫不及待地點了一桌飯菜。

  菜剛上齊,她便拿起筷子,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風度,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嘴唇油光發亮,與平日那個慵懶優雅,處處透著貴氣的林師兄簡直判若兩人。

  察覺到陳陽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未央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頭,費力咽下口中的食物,訕訕一笑,臉頰微紅:

  「沒辦法嘛,陳兄……這是真的餓壞了。都快大半天沒吃東西了,這人間道嘛,你知道的。」

  陳陽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

  那張臉,即便在這樣不雅的吃相下,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林洋!」

  未央正夾起一塊魚肉,聞言抬頭,腮幫子還鼓著:

  「嗯?什麼事嗎?」

  陳陽看著她,目光深邃:

  「你這面容……」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緩緩問道:

  「既然你這面容如此……那你這姓名,莫非也是假的嗎?」

  未央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本想像往常一樣戲謔幾句,打趣過去。

  可當她抬頭,對上陳陽那雙眼睛時……

  她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果然在意這些……」

  她心中恍然。

  過去的相交,她始終以林師兄的面目示人,從未透露半分根腳。

  這般長久的欺瞞,終究不妥。

  戲謔的話語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臉上的神情變得認真而柔和:


  「沒事的呀,陳兄……」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安撫的意味:

  「只是面容而已。咱們……到時候一樣可以做好朋友啊,不要在意這些了嘛。」

  她看著陳陽,那雙桃花眼裡盛著真誠:

  「至於名字嘛……陳兄你喚著好聽,喚著習慣,就繼續這麼叫。我也沒事啊。」

  陳陽靜靜地聽著,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

  這時。

  未央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青瓷酒壺,就要往杯子裡倒酒。

  陳陽的手伸過來,按住了壺身。

  「別喝了。」陳陽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

  「嗯?你做什麼呀,陳兄?」未央不解。

  陳陽的目光掃過來,語氣平淡,卻藏著關心:

  「你別喝了……我可不想你喝多了,我再來照顧你。」

  未央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輕輕哼了一聲,撇了撇嘴,表達不滿。

  但終究,她還是鬆開了酒壺,只是拿起酒杯,小酌了兩口。

  酒意很快上涌,她白皙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緋紅,眼神也漸漸迷濛,少了平日的銳利精明,多了幾分慵懶嬌憨。

  她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陳陽閒聊,話題天南海北。

  聊著聊著,陳陽不知怎麼,又將話題繞回了她的來歷上:

  「林洋,你既然是妖神教十傑,你也說西洲有些家底……你莫非家中是某個妖王之後?」

  這是他根據已知信息的合理推測。

  如同十傑中的荼姚,便是西洲毒蠍一脈的後裔。

  「妖王?」

  未央聞言,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然。

  她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眼眸因酒意而水光瀲灩:

  「我家裡的妖王……可多的去了。」

  語氣輕鬆自然。

  陳陽聞言,心中微動,有些摸不准她這話是玩笑,還是實話。

  妖王,在西洲是堪比東土元嬰真君的存在,是真正站在妖族頂端的強者。

  家中妖王可多的去了?

  這話若是真的,那她的來歷……

  未央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眼睛一亮,放下酒杯,興致勃勃地提議:

  「對了對了,陳兄!到時候用銀兩去買一張古琴……我們在這人間道日日撫琴!反正你這幾天也逃不掉了,就陪我好好玩,好不好?」

  她說著,身體前傾。

  那雙因酒意而格外水潤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陳陽,裡面滿是期待。

  陳陽看著她眼中澄澈的光,那裡面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對玩樂的嚮往。

  他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女子,剝去林師兄的偽裝,剝去妖神教十傑的光環,在某些方面,真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任性,愛玩,喜歡一切有趣的事物。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那點芥蒂,又消散了些許。

  陳陽看著那亮晶晶的眼眸,終究無奈地搖了搖頭:

  「下次不可把我拖進這人間道了。」

  未央聞言,立刻重重點頭,順手夾起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應道:

  「好嘛好嘛,陳兄……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陳陽看著她鼓著腮幫子認真保證的模樣,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柔和了幾分。

  之後,陳陽便不再多話,只是默默看著未央吃飯。

  未央風捲殘雲般將大半菜餚掃入腹中,這才滿足地摸了摸肚子,一抬眼,卻發現陳陽碗裡的飯幾乎沒動。

  她不禁疑惑:

  「哎,陳兄你怎麼不吃呢?我這邊菜都要吃完了……我還給你剩了一些。」

  說著,她很是自然地抬起筷子,將自己覺得好吃的幾樣菜,夾了不少到陳陽碗裡,堆成一座小山:

  「吃啊吃啊……現在可沒有修為,你不吃飽可沒力氣撫琴了。」


  陳陽看著碗裡突然多出的菜餚,怔了怔。

  隨即,他緩緩端起碗筷,動作斯文,細嚼慢咽。。

  未央托著腮,一邊小口啜飲著茶水,一邊默默看著陳陽吃飯。

  看了片刻,她眼中漸漸浮起一絲狐疑,忍不住開口:

  「陳兄……我怎麼感覺你不是特別的餓呀?你為什麼不餓呢?」

  陳陽拿著筷子的手一頓,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抬頭對未央擠出一個略顯無奈的笑容:

  「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有一點餓。」

  說著,他像是為了證明,開始大口吃起碗裡的飯菜,動作加快了許多。

  但他的目光,卻狀似無意地飄向窗外,神識悄然向外蔓延,掃過整座城池……

  「果然沒有其他修士了……」

  他心中暗道。

  人間道開啟數年,因無任何實質獎勵,早已被絕大多數修士遺忘。

  他神識鋪開,覆蓋範圍內竟無半個歷練修士。

  來來往往,皆是人間道規則演化出的凡人。

  他的神識繼續向更遠方延伸。

  越過城牆,掠過郊野的農田村莊,拂過遠處綿延的青山……

  這本是一次習慣性的探查。

  然而……

  就在他的神識漫過遠處某座看似尋常的山巒時!

  異變陡生。

  一股難以形容的極端厭惡感,如同最陰冷毒辣的冰錐,狠狠刺入他的識海。

  「呃!」

  陳陽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猛地捂住心口,另一隻手撐住桌面,才勉強沒有栽倒。

  呼吸驟然變得粗重急促,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強烈的嘔吐感,瘋狂上涌。

  「陳兄!你怎麼了?!」

  未央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不輕,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桌上,茶水灑了一身也渾然不覺,連忙起身想要扶他。

  陳陽卻仿佛聽不見她的驚呼。

  他雙目圓睜,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收縮!

  這感覺……

  這冰冷惡毒,令人作嘔的極端厭惡感……

  「這個感覺好像是……」

  陳陽喃喃自語。

  他猛地抬頭,推開未央試圖攙扶的手,踉蹌著衝到窗邊,目光死死盯向遠方那座山巒的方向!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霍然轉身,一把抓住未央的手臂,力道之大,讓她痛呼出聲!

  「林洋!」

  他的聲音因極致的緊張而嘶啞,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亂和凌厲:

  「你家裡到底是什麼來歷?!」

  這沒頭沒腦的問題,讓未央完全懵了。

  她茫然地看著陳陽慘白的臉,心臟也跟著狂跳起來:

  「來歷?什麼意思啊?陳兄……我聽不明白呀……」

  陳陽的呼吸粗重,他死死盯著未央的眼睛:

  「……方才你說過,你這面容不能顯露,這根腳不能顯露!」

  他聲音顫抖,帶著最後的求證:

  「你家中長輩告誡過你,是不是?!」

  未央被他眼中的恐懼震懾,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聲音也帶上了慌亂:

  「對……對呀對呀,的確說過……我家中,我娘還有一個老頭子說過,我不能顯露根腳,否則會引來禍端麻煩……怎麼了嗎,陳兄?!」

  她話音未落……

  異變再起!

  只見陳陽眉心之上,一點璀璨到極致的光芒驟然爆發。

  道韻天光。

  原本內斂沉寂的天道築基之力,此刻如同感受到致命威脅,自行瘋狂運轉起來!

  燦爛的天光如同實質的光柱,從他眉心噴薄而出,瞬間將整個雅座照得亮如白晝,甚至蓋過了窗外的正午陽光。


  「不!陳兄!你你你……你這個好像是……」

  未央驚駭欲絕,捂住嘴巴,連連後退,撞翻了椅子!

  人間道規則之下,所有靈力,道基都應被徹底壓制。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還有人能引動道韻天光?!

  這完全顛覆了她的認知。

  然而陳陽根本無暇解釋。

  他眼中的恐懼已經化為實質!

  遠方那股令人作嘔,冰冷惡毒的氣息,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靠近!

  靠近!

  「來不及了……」

  他心中只有這一個念頭。

  下一刻。

  靈氣狂涌而出,形成一道旋風,將目瞪口呆的未央,瞬間卷到身前。

  未央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只覺腰間一緊。

  一隻堅實有力的手臂,已緊緊摟住了她的腰肢。

  「轟!」

  木窗炸裂!

  陳陽摟著未央,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向著遠空瘋狂疾馳。

  勁風颳在臉上,未央的驚呼被噎在喉嚨里,長發和衣裙在狂風中烈烈飛舞。

  她艱難地側過頭,看向摟著自己的陳陽。

  他緊抿著唇,臉色依舊蒼白,那雙總是沉靜或含笑的眼裡,此刻只剩下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恐懼。

  即便是面對陳懷鋒的道韻真劍,陳陽也未曾露出過這般神色。

  「陳兄……」

  她聲音顫抖,在呼嘯的風中幾乎聽不見:

  「你為什麼……有修為?」

  陳陽並未作答,只眉頭緊鎖,聲音沙啞:

  「這人間道……藏了東西。」

  「什麼東西?!」未央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陳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線,那裡依舊一片湛藍,可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即將到來的末日。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帶著無盡寒意和厭惡的字:

  「厄蟲。」

  話音落下的剎那。

  未央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一股腥臊的血腥氣!

  仿佛成千上萬生靈的血液腐敗發酵後混合在一起,又經過某種污穢之物的侵染,形成的惡臭。

  那氣味,正從他們身後的方向,隨風而來,越來越濃。

  她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回頭。

  下一刻,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心臟幾乎停跳。

  只見遙遠的天邊。

  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的暗紅色海洋,正以恐怖的速度翻湧而來。

  那不是水,那是血!

  鋪天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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