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從頭再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陽的心跳慢了一拍。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

  破廟外的風雪聲似乎都小了下去,只剩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許久。

  陳陽終是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清晰:

  「好!」

  那一個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某種決斷的力道。

  蘇緋桃的眼睛瞬間一亮。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就在此刻。

  四周的景象開始扭曲。

  身下粗糙的木板,染血的被褥……所有屬於人間道的痕跡,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道途,在演變。

  「我們先走!」

  蘇緋桃環顧四周,臉色微變,連忙開口。

  她話音落下時,已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緋紅色的劍修常服。

  靈力微微一催,那衣衫便如同有生命般自動飛起。

  中衣、外袍、束腰、褻褲……

  一件件精準地貼合上她尚顯單薄的身軀,層層疊疊,轉眼間便將身體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整個過程中,陳陽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

  他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刻意避嫌。

  只是安靜地看著蘇緋桃從無蔽到齊整的過程。

  那眼神很複雜。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什麼。

  「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蘇緋桃系好最後一根束帶,抬起頭,正對上陳陽的目光。

  她臉頰微微泛紅,卻故意揚起下巴,發出一聲輕快的笑:

  「昨天不都……都摟住了嗎?」

  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狡黠,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陳陽聞言,這才像是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他也從儲物袋中取出袍服,同樣以靈力驅使著穿戴整齊。

  緊接著,他掐了一個簡單的淨塵訣。

  靈力如水波般從周身盪開,人間道中沾染的所有污穢。

  血漬、汗漬、雪水泥污……

  都在瞬間被滌盪乾淨。

  肌膚恢復光潔,髮絲重新柔順,連指甲縫裡的塵垢都消失無蹤。

  蘇緋桃也是如此。

  一個法訣過後,她又是那個清爽凌厲的劍修了。

  兩人布下法陣,取出了銅片。

  指間靈力注入,光芒將兩人身形包裹,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傳送之力降臨。

  下一刻,天旋地轉。

  再睜眼時,已身處東土荒野。

  「我要回凌霄宗一趟了。」

  蘇緋桃轉過身,看向陳陽。

  她聲音很輕,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我們再見?」

  陳陽點了點頭,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好,明日再見。」

  兩人相視而笑。

  陳陽轉身,正要朝天地宗山門方向走去。

  忽然,袖口被人輕輕拉住了。

  他愣了一下,回過頭。

  蘇緋桃不知何時又湊近了兩步,正仰著臉看他。

  她沒說話,只是那雙眼睛裡漾著水光,嘴唇微微抿著,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單純地想靠近。

  「怎麼了?」

  陳陽輕聲問。

  下一刻……

  蘇緋桃踮起腳尖,再次將嘴唇貼了上來。

  很輕的一個吻。

  沒有深入,沒有糾纏,只是單純地貼著。

  她的唇瓣柔軟微涼,帶著雪後初晴般的清新氣息。

  陳陽能聽到她近在咫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這個吻只持續了片刻。

  蘇緋桃便退了回去,臉上紅暈更甚。

  她後退兩步,朝陳陽揮了揮手,聲音輕快:

  「明日再見了!」

  話音落下,她轉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遠處連綿的山巒之間。

  陳陽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遠去的身影,許久才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自己的嘴唇。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溫軟的觸感。

  然後,他又抬手,輕輕捏了捏臉上那層惑神面。

  「楚宴……楚宴……」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確認。

  這兩個字,如今已不再僅僅是一個偽裝的身份了。

  ……

  第二日。

  天地宗,丹試場。

  陳陽如往常一樣,站在自己的丹爐前。

  對面,那片金光中,未央的身影若隱若現。

  她正不緊不慢地向丹爐中投遞藥材。

  而陳陽身側,楊屹川,這位地黃一脈的主爐大師,正一絲不苟地為他處理著輔料。

  靈藥在他指尖被精確地切割,每一絲分量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儘管只是打下手……

  但他展現出的基本功和藥理理解,依然讓周圍不少丹師暗自嘆服。

  未央一邊操控著丹火,一邊忽然開口,聲音透過金光傳來,帶著幾分懶洋洋的好奇:

  「楚宴,你每次都是消失十天,是去哪兒了呀?」

  陳陽手上動作不停,淡淡回道:

  「一些私事。」

  「私事?」

  未央輕哼一聲,丹爐中火焰隨著她心緒波動輕輕搖曳:

  「我算算……你這消失的規律,該不會每月去人間道歷練了吧?」

  陳陽正要將一株七星蘭投入爐中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而一旁正在研磨藥粉的楊屹川,也抬起了頭,目光中帶著探究。

  人間道?

  對於煉丹師來說,那地方的確沒什麼吸引力。

  沒有靈氣,無法修煉,與丹道修行幾乎毫無關聯。

  天地宗乃至東土各大宗門,都極少會安排弟子專門前往人間道歷練。

  楊屹川忍不住開口:

  「楚丹師,那人間道……可有什麼特殊用處?」

  他問得客氣,但眼神里的疑惑是真實的。

  未央嗤笑一聲,接過話頭,一邊有條不紊地調整火候,一邊不急不慌地說:

  「能有什麼用處?八成是為了褪去這一身修為,明心見性唄。」

  「東土有些偏門的煉丹法門,講究心性純澈,紅塵洗鍊。」

  「不過那都是些故弄玄虛的把戲……可笑至極!」

  「真正的丹道,靠的是天賦,哪需要去凡俗打滾?」

  說著。

  她忽然轉頭,金光盯向了陳陽,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戲謔:

  「楚宴……」

  「你這小子,看著面目兇惡,實際上賊精啊!」

  「拉我來當陪練,怕是所圖甚大吧?」

  陳陽默不作聲,只是專注地盯著丹爐內藥材的融合變化,仿佛未央的話只是耳旁風。

  然而就在這時……

  丹試場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風大人!」

  「風大人您怎麼來了?」

  「見過大宗師!」

  恭敬的問候聲此起彼伏。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身著淺青色長裙的身影,正緩步走入丹試場。

  她看起來約莫三十年紀,面容溫婉清雅,眉目間帶著常年浸潤藥香的書卷氣。

  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


  正是地黃一脈的丹道大宗師,風輕雪。

  楊屹川見到來人,先是一愣,隨即連忙放下手中玉杵,恭敬行禮:

  「弟子,見過師尊。」

  風輕雪微微頷首,目光在丹試場內掃過,最後落在陳陽和未央身上,溫聲道:

  「我來看看小楊最近做丹童,做得怎麼樣了。」

  楊屹川坦然一笑,拱手道:

  「弟子近些日子都在為楚丹師打下手,負責藥材炮製與控火輔佐,一切井然有序,不敢有絲毫懈怠。」

  風輕雪輕輕點頭,轉而看向陳陽,語氣和煦:

  「楚宴,我家小楊給你打下手,沒出什麼差錯吧?」

  陳陽聞言,連忙擺手,神色間甚至帶上了幾分汗顏: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問題!楊大師一切都做得極好,晚輩受益匪淺,非常滿意。」

  這話並非客套。

  這些日子以來,每一次煉丹結束,陳陽都會與楊屹川交流丹道。

  對方雖是以丹童身份輔助,實則是名副其實的主爐大師,隨談間的煉丹見解,都讓陳陽有茅塞頓開之感。

  每一次丹試後的收穫,幾乎抵得上他獨自在煉丹房埋頭苦修一個月。

  然而。

  對面的未央卻忽然開口了。

  聲音透過金光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風輕雪,你讓楚宴帶著個楊屹川來和我比,真沒意思。乾脆你直接下場,來和我比一場吧。」

  這話出口的瞬間,整個丹試場鴉雀無聲。

  所有丹師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那片金光。

  天玄一脈的主爐……挑戰地黃一脈的大宗師?!

  主爐與大宗師之間,看似只差一級,實則隔著天塹。

  那是經驗的積累,對丹道本源理解的深度差距。

  尋常主爐在大宗師面前,連平等論道的資格都需小心翼翼爭取,何談公開挑戰?

  看台上的嚴若谷更是瞳孔驟縮,死死盯著未央的金光,仿佛想看清裡面的人是不是瘋了。

  陳陽也愣住了。

  風輕雪卻面不改色。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金光,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層隔絕,看到裡面的真容。

  許久,她才淡淡開口:

  「你這金光……」

  「還真是玄妙。」

  「連我都看不透裡面。」

  陳陽心中微動。

  他過去每次與風輕雪交談,總有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

  那並非源於強大的神識壓迫,而是這位大宗師那雙眼睛本身的神異。

  她能直接窺見本質,看透偽裝,洞悉虛實。

  但即便如此……

  竟也無法看穿未央的金光?

  風輕雪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繼續說道:

  「我倒真想看看,你這金光下的模樣。」

  「聽聞西州靈蝶一脈,皆是容顏絕世,且天生親近草木,以陰木為棲。」

  「可惜一直未曾親眼得見,頗為遺憾。」

  未央聞言,金光微微一滯。

  隨即,一聲冷笑傳出:

  「反正比你這老女人、醜女人年輕漂亮。」

  轟!

  整個丹試場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楊屹川勃然變色,一股怒意自眼底升騰。

  周圍眾多丹師更是倒吸涼氣,臉色發白。

  未央這話,已不止是挑釁……

  然而。

  風輕雪聽了,卻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依舊溫婉,甚至更柔和了幾分:

  「那是自然。」

  「西州靈蝶羽皇,當年便是艷冠天下的絕色。」

  「未央主爐既是羽皇之女,自然也是天生麗質,傾國傾城。」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金光中的未央猛地一頓。

  連手上原本行雲流水的投藥動作,都慢了半拍。

  她含糊地哼了兩聲,不再接話,專心操控起丹火。

  風輕雪也不再言語,默默退到一旁,尋了個位置坐下,安靜旁觀。

  丹試場內只剩下火焰吞吐聲,藥材煉化的細微噼啪。

  時間在藥香中緩緩流淌。

  一個時辰後,丹成。

  爐蓋掀開的剎那,清香四溢,丹霞流轉。

  陳陽小心翼翼地從丹爐中引出一枚通體瑩白,表面隱有七點星芒的丹藥。

  七星蘊神丹。

  七階丹藥,滋養神魂,穩固心境的珍品。

  而對面的金光中,未央也取出了她的丹藥。

  同樣的丹藥,但成丹色澤更為純淨,星芒排列有序,丹霞凝而不散,藥香更加清冽悠長。

  顯然品質更高一籌。

  未央將丹藥托在掌心,金光轉向陳陽,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如何?」

  「還需要比較嗎?」

  「不如這樣,既然風輕雪在此,便請她來品鑑一番,如何?」

  說著,她指尖輕彈,那枚丹藥便化作一道流光,飛向風輕雪。

  陳陽見狀,心中也升起期待。

  他將自己煉製的丹藥同樣送出,恭敬道:

  「請風宗師指點。」

  風輕雪伸出纖白的手指,輕輕接住兩枚丹藥。

  她將丹藥懸在指尖,仔細端詳。

  不同於赫連山的品鑑,風輕雪的審視更像是一種感受。

  她的目光在丹藥表面流轉,偶爾閉目,似在以某種獨特的方式感知丹藥內蘊的意。

  許久。

  她緩緩睜開眼睛,輕輕搖頭:

  「這一局,確是未央主爐更勝一籌。」

  意料之中的結果。

  陳陽心中並無波瀾,反而更期待接下來的點評。

  風輕雪看向陳陽那枚丹藥,溫聲道:

  「你這枚七星蘊神丹,火候掌控已至入微之境,七星蘭的藥性萃取也達九成以上,丹形圓潤,丹霞內蘊,放在尋常丹師中,已是難得的上品。」

  她話鋒微轉:

  「但未央主爐這枚,七星蘭藥性萃取近乎十成,藥力生生不息。此等手段,已觸及丹道裡面,韻的層次。」

  寥寥數語,直指要害。

  陳陽聽得心潮起伏,許多過去模糊的關竅豁然開朗,連忙躬身:

  「謝大宗師指點。」

  丹試結果已定,未央再勝一場。

  風輕雪卻忽然想起什麼,看向陳陽,有些好奇地問:

  「楚宴,你平日丹試,草木費用是如何繳納的?你只是普通丹師,我平常不過問庶務,倒是不知。」

  她話音剛落,未央尖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還能怎麼繳納?你沒看見嗎?」

  「旁邊站著的那個女劍修,就是凌霄宗那個姓蘇的……」

  「每次都替這楚宴繳納費用!」

  丹試場內其他煉丹師聞言,也都露出恍然之色。

  蘇緋桃的存在並非秘密,凌霄宗白露峰劍主親傳,身家豐厚,對楚宴的資助早已不是新聞。

  未央似乎越說越來氣,金光晃動,聲音更冷:

  「你這女劍修,就是不守清規!堂堂劍修,整日圍著丹師轉,成何體統?!」

  蘇緋桃原本一直安靜地站在丹試場角落,此刻聞言,眉梢一挑,毫不退讓:

  「我便是不守清規,又如何?」

  「你!」

  未央金光劇顫:

  「你這白露峰的弟子,就不怕我去找你師尊秦秋霞告狀?!」

  蘇緋桃冷哼一聲:

  「我行事坦蕩,何懼告狀?」


  「倒是你,西州妖女,整日藏頭露尾,連真容都不敢露,有何資格說我?」

  「妖女?!」

  未央聲音陡然拔高,金光中甚至傳出了牙齒摩擦的細微聲響:

  「我乃羽皇第三十六女,靈蝶皇女!你竟敢稱我妖女?!」

  「皇女又如何?藏頭露尾,與妖女何異?」

  「混帳!你再敢說一遍?!」

  一時間,兩個女子的聲音在丹試場內尖銳碰撞,火藥味瀰漫。

  周圍的煉丹師們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起來。

  這楚宴每次丹試,似乎總少不了這般雞飛狗跳的場面。

  尋常丹師比試,縱然競爭激烈,也多是沉默專注,哪有這般唇槍舌劍,劍拔弩張?

  陳陽聽著耳邊越來越激烈的爭吵,只覺頭皮發麻。

  他下意識看向風輕雪……

  這位大宗師還在場呢!

  出乎意料的是,風輕雪臉上並無不悅,反而嘴角微彎,眼中閃過一抹饒有興味的神色。

  她甚至看了一會兒,忽然噗嗤一聲,掩嘴輕笑起來。

  那笑聲很輕,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風輕雪看向陳陽,眼中帶著笑意:

  「楚宴,這兩人……是不是平日就經常這般吵鬧?」

  陳陽聞言,也不好正面回答,只能苦笑著搖頭:

  「許是……有些人天生便不對付吧。」

  風輕雪笑意更深。

  下一刻。

  她輕輕抬起衣袖,朝著爭吵的方向虛虛一拂。

  一股無形的力量悄然盪開,拂過蘇緋桃與未央。

  兩人原本激烈的情緒,瞬間平息了大半。

  未央金光中的波動平復下來,蘇緋桃緊握劍柄的手也緩緩鬆開,臉上怒意褪去。

  「好了好了,莫要再吵了。」

  風輕雪聲音溫和。

  這一手平心靜氣的神通,看似簡單,實則是對情緒,心念的精妙駕馭,非境界高深者不能為。

  丹試場內重新安靜下來。

  風輕雪起身,似要離去。

  但走出兩步,她又停下,轉過身,目光落在陳陽身上,若有所思。

  陳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欲開口,卻聽風輕雪緩緩道:

  「楚宴,你煉的丹藥……很不錯。」

  陳陽一怔。

  這話從風輕雪口中說出,分量極重。

  他過去在赫連山那裡,得到的評價多是尚可……

  如今風輕雪這一句很不錯,讓他心頭微顫。

  風輕雪看著他,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認真:

  「真的很不錯。」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丹試場內所有煉丹師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這位大宗師身上。

  許久。

  風輕雪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

  「楚宴,你有沒有興趣……」

  「做我的弟子?」

  「和小楊一起。」

  轟!

  整個丹試場,徹底炸開了鍋。

  譁然之聲如潮水般湧起,所有煉丹師都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楚宴?

  成為地黃一脈大宗師的弟子?!

  「風大人,此事需慎重啊!」

  「楚宴雖勤奮,但天賦不佳,根基尚淺,恐難當親傳之任!」

  「請宗師三思!」

  地黃一脈的丹師們率先出聲,言辭懇切中帶著焦急。

  天玄一脈的嚴若谷等人更是面色變幻,眼神複雜地看著陳陽,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譁眾取寵的丹師。

  陳陽自己也懵了。

  風輕雪卻神色平靜,仿佛早已預料到眾人的反應。


  她緩緩豎起兩根纖長的手指,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當然,這並非沒有條件。」

  「兩個條件,你只需滿足其一,我便收你為徒。」

  「我門下弟子,不分親傳、記名,既入我門,便一視同仁。」

  陳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恭敬問道:

  「敢問宗師……是哪兩個條件?」

  風輕雪微微一笑:

  「其一,成為主爐。」

  陳陽若有所思。

  這條件合情合理。

  天地宗六位丹道大宗師,門下親傳弟子幾乎都是主爐層次。

  這既是門檻,也是對弟子能力的認可。

  但他更在意第二個條件。

  風輕雪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瞟了一眼旁邊那片金光,唇角勾起一抹帶著些許冷意的弧度:

  「其二……」

  「你若能在丹試中,勝過未央一次。」

  「只要勝一次,我立刻收你為徒,待遇與小楊等同,一視同仁。」

  話音落下的瞬間……

  「噗嗤!」

  金光中傳來未央毫不掩飾的嗤笑聲,那光芒甚至因為她的笑意而顫抖出層層漣漪。

  「勝過我?哈哈哈……」

  「給這楚宴一百年,不,一千年!」

  「我讓他一千年,他都勝不過我!」

  她聲音里的嘲諷與不屑,幾乎要溢出來。

  周圍煉丹師們聞言,也都暗暗點頭。

  在他們看來,楚宴即便有機會衝擊主爐……但那需要時間積累與機緣。

  可要說勝過未央?

  簡直是天方夜譚。

  未央的丹道天賦,在整個天地宗堪稱頂尖,僅次於大宗師。

  陳陽也滿心疑惑。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水平。

  赫連山讓他來挑戰未央,目的本就是為了磨礪,借未央這塊磨刀石,打磨自己的丹道技藝。

  百次丹試已近尾聲,陳陽能感覺到自己的進步。

  但也更清晰地看到自己與未央之間,那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為何……風大宗師也會提出這樣的條件?」

  他忍不住抬頭,看向風輕雪,眼中帶著不解:

  「風宗師,弟子愚鈍……」

  風輕雪靜靜地看著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

  她緩緩側過頭,目光落在未央那片金光上。

  那目光很平靜,甚至依舊溫和。

  但未央卻猛地一顫,金光劇烈波動起來,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刺中。

  下一刻……

  一股浩瀚似淵,沉重如山的威壓,毫無徵兆地降臨!

  那是屬於元嬰修士的磅礴氣機,席捲整個丹試場。

  空氣仿佛凝固,火焰驟然低伏。

  所有煉丹師都感到呼吸一滯,胸口發悶,修為稍弱者更是臉色發白,幾乎站立不穩。

  而首當其衝的未央,更是如遭重擊!

  那片原本穩固的金光劇烈搖晃,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密的裂紋,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崩碎!

  「風輕雪!你要做什麼?!」

  未央驚怒交加的聲音從金光中傳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風輕雪依舊靜靜地看著她,臉上甚至帶著淺淺的笑意。

  她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

  「我不做什麼。」

  「我只是想……撕爛你這張嘴。」

  「老女人?」

  「醜女人?」

  她每念出一個詞,身上的威壓便重一分。

  金光表面裂紋蔓延,搖搖欲墜,仿佛風中殘燭。


  就在那金光即將徹底崩碎的剎那……

  風輕雪身上的氣息驟然消散。

  一切威壓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她臉上重新掛上溫婉和煦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散發出恐怖氣息的人不是她。

  她看著金光中驚魂未定的未央,語氣輕柔得像在叮囑晚輩:

  「未央主爐,下一次,可莫要叫錯了稱謂。」

  「我不介意你直呼我名。」

  「但也請莫要說一些……讓人不快的詞。」

  未央的金光沉寂著,沒有回應,只有壓抑的顫抖。

  風輕雪這才轉向陳陽,目光重新變得溫和:

  「楚宴,勉之。」

  說話時,她眼角的餘光再次掃過未央,那餘光深處,掠過一抹令人心悸的寒意。

  然後。

  她翩然轉身,青裙曳地,緩步離去。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丹試場門外,那股無形的壓力才真正散去。

  丹試場內一片死寂。

  良久。

  金光中的未央才傳出一聲嘀咕:

  「我就說了一句實話……這女人就生氣了……」

  話音未落。

  咻!

  一道刺耳的破空聲驟然從丹試場外傳來!

  一道白光如同閃電般射入丹試場,精準無比地朝著未央的金光直擊而去!

  未央反應極快,金光驟然收縮,向後疾退!

  砰!

  一聲悶響。

  白光擊打在未央原本站立的位置,在地上砸出一個尺許深的坑洞,碎石飛濺,煙塵瀰漫。

  待煙塵散去,眾人定睛看去……

  那竟是一個盛放丹藥的普通玉瓶。

  此刻已摔得粉碎。

  陳陽瞳孔微縮,猛地扭頭看向風輕雪離去的方向,倒吸一口涼氣。

  這玉瓶……

  分明是風輕雪擲出的!

  他過去一直覺得這位大宗師脾氣極好,溫婉如水,從不以勢壓人。

  卻從未想過,她也有如此……凌厲可怕的一面。

  「為何風大宗師會如此動怒?」

  陳陽低聲喃喃,眼中滿是不解。

  在他看來,風輕雪已臻元嬰之境,心性修為早該圓融通透,不為外物所動。

  何至於讓她如此失態?

  一旁的楊屹川也輕輕搖頭,神色複雜:

  「我跟隨師尊多年……也是第一次見她如此生氣。」

  蘇緋桃聞言,卻走了過來,有些奇怪地看著兩人:

  「你們在說什麼?」

  陳陽和楊屹川同時看向她。

  蘇緋桃挑了挑眉,理所當然道:

  「這有什麼難理解的?」

  「這世間,沒有哪個女子會喜歡被人說老,說丑啊。」

  「無關修為,無關境界,只是……女子天性如此。」

  她說得平淡,陳陽卻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人間道破廟中……

  蘇緋桃拍落髮間雪花時那笨拙的掩飾。

  想起她反覆強調不是白髮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在意。

  原來如此……

  丹試結束,眾人散去。

  陳陽返回自己在西麓的洞府。

  一路上,他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風輕雪的話……

  勝過未央一次!

  正思索間,已至洞府門前。

  蘇緋桃卻並未如往常般直接離去,而是停下腳步,看向陳陽,眼中帶著一絲促狹:

  「楚宴,我都到你洞府門前了,你都不請我進去坐坐?」

  陳陽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道:


  「啊,當然可以,蘇道友請進……」

  蘇緋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

  「算了,逗你玩的。」

  「我去山門館驛那邊了,明日再過來。」

  「你好好在洞府待著,自己……小心些。」

  她說到最後三個字時,聲音不自覺地放輕,眼神裡帶著關切。

  陳陽點頭:

  「好。」

  蘇緋桃轉身欲走,卻又想起什麼,回過頭來,臉上浮起一絲紅暈,聲音也低了幾分:

  「還有……昨日在人間道,我與你說過的話,我回去後……已經告知我師尊了。」

  陳陽臉色驟變:

  「告訴秦劍主?!」

  蘇緋桃輕輕點頭。

  陳陽心頭一緊:

  「可秦劍主她……白露峰的清規不是極嚴嗎?劍修需心無旁騖,戒情絕欲……」

  蘇緋桃搖頭,眼中卻帶著笑意:

  「那是過去的規矩了。」

  「師尊她說……」

  「她不介意!」

  她頓了頓,看著陳陽的眼睛,聲音輕柔卻堅定:

  「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因此事而憂心,生出什麼雜念,影響了煉丹。」

  陳陽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清澈坦蕩,毫無陰霾。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好,我會專心煉丹,不會胡思亂想。」

  蘇緋桃這才真正鬆了口氣,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揮了揮手,轉身化作劍光離去。

  陳陽站在洞府門前,望著劍光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

  直到夜幕徹底降臨,星子爬上蒼穹,他才轉身,開啟洞府禁制,走了進去。

  洞府內陳設簡單,藥香瀰漫。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盤膝打坐,也沒有去翻閱那些堆積如山的丹道玉簡,而是獨自在石凳上坐下,沉默了許久。

  然後。

  他緩緩抬手,撫上了自己的臉。

  指尖觸到的,是冰涼光滑的惑神面。

  「楚宴……楚宴……」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在空蕩的洞府中迴蕩,帶著某種恍惚的迷惘。

  過了許久。

  他忽然輕輕一笑。

  「我好像……摘不下這張面具了。」

  他從儲物袋深處,取出了一個巴掌大的玉盒。

  打開玉盒,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張薄如輕紗的米皮。

  天香聖蛻。

  這是他手中最後一張製作惑神面的材料了,一直捨不得用,生怕畫壞五官,前功盡棄。

  但此刻,陳陽沒有猶豫。

  他將天香聖蛻放入藥臼中,拿起鐵杵,開始輕輕地搗杵。

  「咚、咚、咚……」

  沉悶的搗藥聲在洞府中規律地響起。

  上一次製作惑神面,他耗費一整日,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絲差錯。

  但這一次,他的動作卻異常流暢迅速。

  仿佛某種積壓已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不過一個時辰。

  藥罐中的天香聖蛻,已然變得粘稠。

  陳陽沒有像尋常那樣往臉上塗抹,而是將它輕輕撈出,以靈力托在半空,烘乾,定型。

  然後。

  他取出了筆墨。

  筆尖懸在麵皮上方,他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浮現的,不是天香花郎那俊美到妖異的少年容顏,也不是如今楚宴這張兇惡的臉龐。

  而是更久遠的……

  青木門中,那個眉眼間帶著執拗與不甘的青年模樣。

  他睜開眼,筆尖落下。

  眉、眼、鼻、唇、輪廓……


  一筆一畫,精準而流暢。

  仿佛那張臉早已刻在靈魂深處,無需參照,信手拈來。

  最後一筆落下。

  一張屬於陳陽的臉,栩栩如生地呈現在惑神面上。

  平凡,卻真實。

  陳陽看著這張麵皮,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抬手,輕輕揭下了臉上那張,戴了許久的五蟲之相。

  面具剝離的瞬間,洞府中靈力微微波動。

  一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出現在空氣中,那是天香花郎的容貌。

  陳陽沒有多看,直接將那張新製成的惑神面,覆蓋在了臉上。

  靈力微微催動,面具與肌膚迅速融合。

  片刻後。

  鏡中映出一張眉眼乾淨,帶著幾分執拗的青年面孔。

  那是他最初的模樣。

  陳陽看著鏡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臉頰,感受著那熟悉的輪廓。

  許久。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這張新面具也揭了下來,小心收起。

  洞府內重歸寂靜。

  他坐在黑暗中,眼神卻異常清明。

  低聲喃喃,聲音在空蕩的洞府中,帶著某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祖師……」

  「我好像明白了。」

  「上丹田築基的辦法……」

  「那就是……從頭再修一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