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神仙眷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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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陽醒來的時候,感覺有點顛簸。

  眼皮子很重,像是灌了鉛,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

  視線昏暗模糊,天光慘澹。

  眼前的一切都是霧蒙蒙的,像是隔著一層不斷晃動的紗。

  「這是……哪?」

  他艱難地蠕動嘴唇,發出沙啞的聲音,連自己都幾乎聽不清。

  身下是堅硬的觸感,伴隨著規律卻並不平穩的顛簸。

  而這個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的響起,帶著喘息,卻異常清晰堅定:

  「我帶你出城。」

  是蘇緋桃的聲音。

  陳陽愣了一下,意識遲鈍地轉動。

  他下意識地微微側過頭,發現自己身上嚴嚴實實地蓋著一床厚重的被子。

  被角掖得很緊,阻擋了部分寒氣。

  被褥上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氣味。

  而蘇緋桃的聲音……是從後面傳來的。

  陳陽用盡力氣,稍微仰了仰僵硬的脖頸,視線艱難地向上,向後挪移。

  他看見了一個穿著臃腫冬衣、頭髮凌亂披散的身影,正弓著腰,雙手死死抵在身前的板車。

  一步一挪,用力向前推動。

  而自己,正躺在這個板車上。

  板車碾過積雪和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他胸腔火燒火燎的疼痛。

  城中……到處都是屍首。

  目光所及,街道兩旁,屋檐下,甚至路中央,被薄雪半掩的,是一個個姿態扭曲,顏色青黑的身影。

  寂靜無聲,連烏鴉的叫聲都聽不到。

  曾經鮮活熱鬧的城池,如今只剩下死寂和破敗。

  零星還有一兩個活動的人影,也都蹣跚著,對板車和他們視若無睹,眼神空洞。

  凡人之軀,在這樣席捲一切的災厄面前,脆弱得如同風中的殘燭,一吹即滅。

  陳陽看著的景象,心中卻已麻木,連悲涼都顯得乏力。

  可便在此時,一點疑惑悄然浮上心頭……

  「出城……幹什麼?」

  陳陽聲音嘶啞地問。

  橋不是斷了嗎?

  出去又能如何?

  這瘟疫,這厄蟲,似乎籠罩了這片天地。

  蘇緋桃聞言,用力將板車推過一處小坎,喘了幾口粗氣,才斷斷續續地回答道:

  「我……我打聽到了。沿著這條河岸,往下遊走……大概六十里,有一個地方,住著一個大夫……專治各種疫症。」

  她頓了頓,似乎在給自己,也給陳陽打氣:

  「我們去找他……或許,他能治好你。」

  「不,不對……不是治好。」

  「只求能再多活兩天,活到人間道結束就好。」

  陳陽聽聞,意識有些茫茫然。

  他在城中探索時,從未聽說過這個消息。

  或許是遺漏了。

  但心中,確實因她話語裡的篤定和堅持,生出了一縷微弱的悸動。

  「真的嗎?真的……有嗎?」

  他下意識地追問,聲音因急切而更顯沙啞。

  同時,他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失重感,仿佛自己的意識正在不斷往上飄,飄向極高極高的地方。

  冰冷孤寂。

  離這具痛苦殘破的軀殼越來越遠。

  蘇緋桃停下腳步,用袖子胡亂擦了擦額角的汗水。

  她的臉頰凍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但眼睛卻亮得驚人,緊緊盯著前方白茫茫的道路。

  「對,沒錯,楚宴!」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努力維持著平穩:

  「你不會有事的……我,我是你的護丹劍修。」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重新彎下腰,抵住板車:

  「你先睡一會兒,好好休息。我馬上就帶你過去……很快,很快就能到了。」


  說著,她再次發力,板車又嘎吱一聲,向前艱難移動。

  陳陽也確實感覺眼皮沉重如山,意識又開始渙散。

  但他沒有立刻閉上眼,而是努力轉動眼珠,再次看向周圍這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這死寂的城池。

  而這一次……

  他眼前的世界,仿佛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些倒在路邊的屍首,在他霧蒙蒙的視線里,仿佛隱隱有淡薄的煙氣,正緩緩從軀體中升起,裊裊飄散向灰暗的天空。

  同時。

  又仿佛有更沉濁,近乎無形的黑氣,從大地滲出,纏繞屍首下沉,最終沒入泥土。

  一升一降,一生一死。

  魂歸天,魄入地。

  「怎麼回事?」

  陳陽不知道是自己瀕死產生的幻覺,還是在這絕境中,以凡胎近距離觸碰死亡,反而窺見了一絲天地間隱秘的流轉。

  他默默地看著。

  從這顛簸的板車上,看著這條他曾走過無數次的街道。

  曾幾何時,這裡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他和蘇緋桃並肩走過,買過糕點,聽過雜耍,在回春樓用過膳……

  而今日,繁華散盡。

  只剩屍骸與死寂。

  直到板車吱呀呀地駛出城門。

  陳陽靜靜地,用盡最後一點清醒,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被白雪半掩的城池輪廓。

  灰濛濛的城牆,在鉛灰色的天穹下,如同一口巨大的棺材。

  他能夠確信,自己此刻看到的,與過往任何一次進入人間道時都截然不同。

  不再是清晰的天與地,不再是真實的房屋街道。

  天,是望不到盡頭的混沌。

  地,也是永不見底的深淵。

  天地之間,瘟疫肆虐。

  「天道築基……天道築基……」

  陳陽喃喃自語。

  腦海中忽然閃過當年在地獄道最深處,青銅大殿中,青木祖師的話語。

  天道築基,古路在南天。

  他恍惚間似乎觸摸到一絲關聯。

  這人間道的城池,這紅塵凡俗的體驗,這直面生死的絕境……

  莫非,也是通往某種天道的途徑?

  與那南天古路的天道築基,是否有著某種內在的聯繫?

  但隨即,他又陷入更深的困惑。

  這人間道沒有一絲靈氣,如何築基?

  感悟了這生死流轉,厄蟲肆掠的景象,又能如何轉化為修為?

  他想不明白。

  疲憊徹底淹沒了他,意識沉沉地,再次滑入無邊的黑暗。

  只有耳邊,還隱約殘留著蘇緋桃沉重的喘息聲,板車顛簸的吱呀聲,以及風雪掠過荒原的嗚咽。

  ……

  一路的顛簸,時斷時續。

  偶爾,陳陽會短暫恢復一絲意識,耳邊會傳來零散的聲音。

  那些聲音仿佛從很遠的水底傳來。

  朦朦朧朧,聽不真切。

  直到某一刻,他聽到了蘇緋桃一陣充滿驚喜的呼喊:

  「楚宴!楚宴!我找到了!那處茅草屋,就在前面,裡面一定有大夫!一定有藥能治好你的病!楚宴,你堅持住!!」

  這次,陳陽被這聲音硬生生從深淵邊緣拉了回來。

  他掀開了眼皮。

  視線依舊模糊。

  但他看到了蘇緋桃近在咫尺的臉。

  她已完全沒有了過去的清冷颯爽模樣。

  身上的棉衣沾滿了泥污和雪水,好幾處都磨破了,露出裡面的棉絮。

  頭髮完全散亂,毫無章法地披散在肩頭,甚至粘在汗濕的臉頰和脖頸上。

  髮髻?

  早就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臉上是凍傷的紅痕,汗漬。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陳陽喉嚨里發出一點氣音,算是回應。

  很快。

  蘇緋桃將板車停在一條覆雪的小徑盡頭,不遠處,果然有一座孤零零的的茅草屋。

  蘇緋桃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飛快地朝著茅草屋跑去。

  「大夫!大夫在嗎?求求你救救人!救命啊!」

  她一邊跑,一邊用沙啞的嗓子呼喊著。

  陳陽躺在板車上,棉被上又蓋了一層蘇緋桃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干稻草,勉強擋住了飄落的雪花。

  他氣息微弱,生命飛速流逝。

  下一次閉眼,或許就再也無法睜開了。

  他靜靜地看著蘇緋桃衝進那低矮的茅草屋門。

  然後,時間仿佛凝固了片刻。

  緊接著。

  茅草屋裡傳出一聲驚呼!

  隨即,是蘇緋桃帶著哭腔的聲音: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我走了整整一夜……整整一夜啊!!」

  陳陽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很快。

  蘇緋桃失魂落魄地從茅草屋裡走了出來,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眼神空洞,淚水無聲地滾落,在冰冷的臉頰上凍成冰痕。

  她走到板車邊,看著陳陽,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是絕望地搖著頭。

  陳陽明白了。

  這位大夫……恐怕也早已死在了這場瘟疫中。

  凡俗終究是凡俗。

  肉體凡胎,無人能倖免。

  就在這時。

  天空的雪,忽然又大了起來。

  紛紛揚揚,如同扯碎的棉絮,瞬間模糊了視線,也覆蓋了那座小小的茅草屋。

  雪花落在乾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蘇緋桃猛地驚醒過來。

  連忙撲到板車邊,手忙腳亂地檢查蓋在陳陽身上的稻草和棉被,將它們掖得更緊,試圖擋住越來越多的雪。

  「楚宴……楚宴你堅持住!我馬上找個能擋雪的地方,把你放下去!我們……我們再想辦法!」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說著,她彎下腰,試圖將陳陽從板車上抱起來,想把他轉移到那至少能遮擋風雪的茅草屋裡去。

  然而,就在她剛剛將陳陽的上半身艱難抱起,回頭看向茅草屋的瞬間……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座本就搖搖欲墜的茅草屋,或許是因為連日的風雪侵蝕,就在他們眼前,轟然塌陷了下去!

  茅草,斷裂的木樑,破碎的土坯瞬間垮成一堆廢墟。

  揚起一片雪塵。

  最後一點可憐的遮蔽,也消失了。

  如此一幕,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蘇緋桃緊繃到極致的心弦。

  她抱著陳陽,僵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堆廢墟,臉上的表情從驚愕,到茫然,再到徹底的崩潰。

  「為何……為何會如此?」

  她喃喃自語: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眼淚終於決堤,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雪水和污漬,肆意流淌。

  但下一刻。

  她猛地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淚,將陳陽小心地放回板車上,蓋好。

  然後,她像是發了瘋一樣,沖向那堆廢墟,徒手去搬抬那些倒塌的木樑和土塊。

  試圖將它們重新支起來,哪怕只是搭起一個小小的容身角落。

  「起來!你給我起來!!」

  她嘶啞地吼著,手指很快被粗糙的木刺劃破,鮮血滲出,染紅了積雪。

  但她的力氣在凡人之軀中本就有限,又經歷了長途跋涉和饑寒交迫,根本撼動不了那些沉重的廢墟。

  嘗試了幾次,除了讓自己更加狼狽,雙手鮮血淋漓之外,毫無作用。


  她終於停了下來,站在廢墟前,肩膀劇烈地抖動,發出壓抑的嗚咽。

  然後,她轉過身,走回板車邊。

  看著棉被下氣息越發微弱的陳陽,俯下身,在他耳邊,帶著濃重鼻音說道:

  「楚宴,你撐住。我不許你有事!我不許你死!聽見沒有?!」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里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我馬上找一個能擋雪的地方。我們往前走,不回頭。」

  回頭重新回到那座死城,需要六七個時辰,陳陽等不起。

  她只能推著板車,沿著河岸,繼續向下游,向更深的白茫風雪中走去。

  重新握住粗糙的板車把手,蘇緋桃彎下腰,用肩膀抵住,再次開始前行。

  這一走,便是漫長的三個時辰。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只剩下單調的白色。

  蘇緋桃每走一段,就要停下來,仔細拂去稻草上積累的厚厚雪花。

  她的頭髮、眉毛、睫毛上都掛滿了冰晶。

  遠遠看去,仿佛一個雪人。

  一步,又一步。

  沉重的板車在雪地中留下兩道轍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蘇緋桃埋頭推車。

  不知走了多久。

  恍惚間。

  她似乎看到自己垂落在肩頭的一縷髮絲,在寒風中,慢慢失去了原本烏黑的光澤,變得灰白。

  然後。

  徹底變成了如雪般的色彩。

  在這風雪中走至白頭。

  終於。

  就在她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連人帶車被大雪掩埋時,前方風雪瀰漫的視線盡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是一座破廟。

  廟牆傾頹,屋頂漏著大洞,甚至連門板都沒有。

  但在這一望無際的雪原上,它就像一個最後的避難所。

  蘇緋桃眼中爆發出明亮的光彩,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力氣,推著板車,跌跌撞撞地沖向那座破廟。

  將板車艱難地推進沒有門扇的廟門,一直推到最裡面,相對乾燥一些的角落。

  雖然寒風依舊會從四面八方灌進來,雪花也會從屋頂的破洞飄落。

  但至少,比完全暴露在曠野中要好得多。

  蘇緋桃將板車停穩,立刻撲到陳陽身邊,伸手輕輕拍打他冰冷的臉頰:

  「楚宴!楚宴!你醒醒!我們找到地方了!你醒醒!」

  她的聲音從最初的急切,到後來帶上了無法抑制的哭腔和恐慌。

  陳陽毫無反應,臉色青灰,嘴唇烏紫,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楚宴!!」

  蘇緋桃用力搖晃了他一下,聲音悽厲。

  終於。

  在意識沉淪的最深處,陳陽聽到了呼喚。

  他極其緩慢地,再次睜開了眼睛。

  視線依舊模糊,但他能感覺到自己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裡,寒風和雪花的呼嘯聲被阻隔了一些。

  他幽幽地轉動眼珠,環顧了這破敗廟宇一圈。

  殘缺的泥塑神像,漏光的屋頂,積灰的供桌,以及……

  一張布滿淚痕的臉。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蘇緋桃的臉上。

  然後,愣了一下。

  他望見她散亂披拂的長髮,在昏沉光影里,竟透著一股毫無生氣的白。

  「蘇緋桃,呵呵……」

  陳陽氣若遊絲地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怎麼……長白頭髮了?」

  他分不清,看不真切,眼前的一切都蒙著一層霧。

  只是感覺,此時此刻,湊在自己跟前的蘇緋桃,滿頭白髮,與記憶中那個青絲如瀑的劍修,判若兩人。

  蘇緋桃見到陳陽再次醒來,先是一愣,隨即喜悅湧上心頭,連忙抬手擦了擦模糊的淚眼。


  「這哪是什麼白髮?你看錯了,呆瓜。」

  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輕柔下來:

  「我頭髮上……沾的都是雪。」

  說著。

  她抬手,在自己披散的髮絲上輕輕拍打了幾下。

  隨著她的動作,那些落在發間的雪花簌簌落下。

  在陳陽模糊的視線里,那刺眼的白髮,仿佛真的隨著雪花的掉落,慢慢變回了熟悉的青黑色。

  雖然依舊凌亂,卻不再刺目。

  陳陽看著這一幕,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怎麼……一下子就老了。」

  蘇緋桃又是心酸,又是好笑,連忙擦了擦眼角,急切地問道:

  「現在怎麼樣?感覺好些了嗎?這裡能擋點風,我們……」

  陳陽想要寬慰她,輕輕嗯了一聲,氣聲道:

  「嗯……好的多了……」

  然而。

  他話音未落,胸腔內一陣翻江倒海的劇痛猛然襲來!

  「噗!」

  一大口暗紅髮黑,甚至夾雜著細小內臟碎塊的污血,毫無預兆地從他口中噴涌而出!

  瞬間染紅了胸前的棉被,也濺到了蘇緋桃的手上和衣襟上。

  那血,黑得如同墨汁,帶著濃烈的腥臭。

  蘇緋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楚宴!你怎麼了?!怎麼了?!」

  隨著這口黑血的吐出,陳陽仿佛被抽走了最後支撐的力氣,眼神迅速渙散,眼前蘇緋桃驚恐的臉龐開始急速模糊。

  他只來得及從喉嚨里擠出最後兩個微弱的字:

  「好……冷……」

  然後。

  意識便如同風中殘燭,向著無盡的黑暗深淵,急速墜落。

  「楚宴!楚宴!!」

  蘇緋桃驚慌失措地呼喊,用力拍打他的臉,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只有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呼吸,證明他還一息尚存。

  冰冷!

  她觸摸陳陽的臉頰、脖頸、手臂,入手一片駭人的冰涼。

  「我馬上……對了對了!」

  她猛地想起什麼,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摸索:

  「我身上帶有火摺子!我馬上去生火!這廟裡有一些……我剛才看到那邊有一些爛柴火!」

  她連滾爬爬地衝到廟宇角落,那裡果然堆著一些潮濕腐朽的柴火。

  她抓起一把相對乾燥的,又胡亂扯了些供桌下破爛的布幔,和乾草作為引火物。

  然而。

  生火比她想像中困難千百倍。

  在人間道,她只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沒有靈力,無法輕易點燃火焰。

  笨拙地打著火摺子,火星濺到潮濕的引火物上,只是冒起一縷青煙,旋即熄滅。

  一次,兩次,三次……

  寒風從沒有門的廟口灌入,吹得那點可憐的火星明明滅滅。

  時間一點點過去,蘇緋桃的心越來越沉,越來越慌。

  她能聽到身後,陳陽那微弱得仿佛隨時會停止的呼吸聲。

  「為什麼點不燃?為什麼呀?!」

  她急得幾乎要哭出來,聲音里充滿了無助和絕望:

  「我看翠翠她們……隨隨便便生火就能生燃……」

  她望著掌心那點捻了又捻,終究沒能燃起來的火星,再看這四面漏風的破廟,喉間一哽。

  一天一夜的徒勞,摻著刺骨寒意,滿腔委屈,悄然漫過眼眶。

  「我不要感悟人間道了!」

  她對著冰冷的空氣,嘶啞地低吼出來,眼淚洶湧而出:

  「凡人又哪裡好?!」

  「為什麼沒有靈力?!如果有靈力就好了!有靈力,這些火隨隨便便就能升起來!」


  「有靈力,剛才那茅草屋隨隨便便就能支起來!」

  「我如果有靈力……楚宴就不會有事了!」

  「他早就好了!我們早就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她的哭喊在空曠的破廟裡迴蕩,帶著無盡的悲憤和悔恨。

  如果……如果早知道人間道會是這般絕境,她絕不會前來。

  如果……如果她還有靈力……

  但這世上,沒有如果。

  發泄般的哭喊之後,是更深沉的絕望和冰冷。

  她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看著手中奄奄一息的火星,又看看身後命懸一線的陳陽。

  不……

  不能放棄。

  她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和冰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再試圖一次點燃大堆柴火,而是將火摺子湊到乾草下,用顫抖的手小心地護著那一點微光。

  湊近,輕輕吹氣。

  一次,兩次……

  青煙變濃。

  忽然。

  一小簇橘紅色的火苗,顫巍巍地,從布條邊緣竄了起來!

  蘇緋桃心頭狂跳,屏住呼吸,像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小心翼翼地將這簇火苗移到稍微多些的乾草下。

  然後加上細小的枯枝。

  火,終於生起來了。

  雖然微弱,雖然搖曳不定,但在這一刻,它就是全部的希望和溫暖。

  蘇緋桃幾乎虛脫。

  但她不敢停歇,連忙將火盆移到板車附近,又添加了一些稍大的柴火。

  跳動的火光,驅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暖意,映照著陳陽青灰死寂的臉。

  蘇緋桃跪在板車邊,握住陳陽冰冷的手,貼在自己同樣冰冷的臉頰上,開始低聲呼喚。

  一聲又一聲,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

  陳陽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眼神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焦距。

  「楚宴!你終於醒了!」蘇緋桃喜極而泣,眼淚再次滾落。

  陳陽恍惚了一下,視線慢慢聚焦在跳動的火焰上,又緩緩移到蘇緋桃臉上。

  「什麼……時辰了?」

  他聲音嘶啞。

  蘇緋桃連忙計算了一下,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緊:

  「堅持住!楚宴,堅持住!」

  「還有最後一天,最後十二個時辰,這人間道就結束了!」

  「馬上……馬上我們靈力恢復,我們就不做凡人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我此生……都不要做凡人了!」

  陳陽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只是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然後,那沉重的眼皮,再次緩緩闔上。

  這一次,他的眼睛再也沒有力氣睜開了。

  無盡的黑暗和寒冷包裹著他。

  意識在虛無中漂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只有刺骨的寒冷,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

  「好冷……好冷……好冷……」

  他無意識地,反覆喃喃著。

  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卻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在蘇緋桃的心上。

  蘇緋桃身體一顫,連忙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和胸口。

  額頭冰涼。

  順著衣領探入胸口,心口處更是冷得嚇人,幾乎感覺不到應有的溫熱。

  蘇緋桃愣住了,看著旁邊燃燒的火盆,又看看陳陽冰冷的身軀。

  「怎麼會?我明明生了火盆……這邊有火,怎麼還會冷?」

  她猛地明白了什麼。

  不是環境不夠暖……

  是陳陽的生機正在飛速流逝,火盆帶來的那點溫暖,根本無法滲透進他冰冷的身軀。


  就像一塊快涼透的石頭,外頭的火再旺,也只能烘暖表層,焐不透骨子裡的寒。

  除非……

  蘇緋桃看著陳陽蒼白的臉,眼神平靜。

  「我明白了。」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柔:

  「你一個人睡著……太冷了。」

  「要兩個人一起……」

  「才暖和。」

  她站起身,開始解開自己身上的衣衫。

  扣子因為凍僵而難以解開,她用力扯開,棉袍滑落在地。

  接著是裡面的夾襖,中衣……

  直到最後,身上只剩下一件單薄的中衣。

  寒風從破廟四面八方灌入。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牙齒輕輕磕碰。

  但她沒有猶豫,掀開陳陽身上染血的棉被一角,迅速鑽了進去。

  然後緊緊縮進他冰冷的懷裡,用自己的身體貼住他。

  她伸出手臂,環住那冰冷僵硬的身體,試圖將自己微薄的體溫傳遞過去。

  「這樣……就不會冷了吧?楚宴……楚宴?」

  她在他耳邊輕聲呼喚,嘴唇貼近他冰涼的耳廓。

  然而。

  一刻鐘過去了。

  蘇緋桃再次伸手去探陳陽的身體,觸手所及,依舊是一片駭人的冰涼,甚至比剛才更加僵硬了一些。

  只有自己貼著他的那一小片區域,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暖意。

  為什麼?!

  蘇緋桃心中湧起巨大的恐慌和不解。

  「為什麼?前些日子我們躺在一起……我縮到你懷裡,你都不會冷,你都暖和……為什麼現在還這樣冷?」

  她明明感覺自己身上是溫熱的,為什麼這份溫熱,傳不到楚宴身上?

  她看著陳陽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微弱到幾乎停滯的呼吸。

  又看了看這四處漏風,火焰搖曳的破廟。

  以及兩人之間隔著的衣物。

  忽然,她明白了。

  有衣衫隔著呢。

  那些布料,在阻擋寒風的同時,也阻隔了她體溫的傳遞。

  她沒有任何猶豫。

  猛地掀開棉被,寒冷的空氣瞬間將她包裹。

  她顫抖著,牙齒咯咯作響,但動作卻異常迅速。

  她先是褪盡了自己身上最後那件單薄的中衣。

  白玉般的身子徹底暴露在廟宇中,在跳動的火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皮膚,她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然後,她俯下身。

  開始解開陳陽身上,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衫。

  中衣的系帶凍住了,她用力撕扯。

  貼身褻褲難以脫下,她小心地,一點一點地剝離。

  直到陳陽也如同初生的嬰兒般,再無一絲衣物蔽體。

  冰冷蒼白的身軀,展現在她眼前。

  蘇緋桃的臉上沒有任何羞澀,只有全然的決絕和哀慟。

  她重新鑽回冰冷的棉被中,用自己溫熱的軀體,緊緊貼上了陳陽冰冷的身子。

  手臂環過他的腰,腿纏上他的腿,臉頰貼著他冰涼的胸膛,用自己每一寸肌膚,去溫暖他。

  徹骨的冰涼瞬間傳遞過來,讓蘇菲桃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渾身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但她抱得更緊了,仿佛要將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裡。

  「楚宴……摟住我……」

  她在他耳邊低語,聲音顫抖:

  「摟住我……就不冷了……我身上……暖和……」

  或許是感受到了懷中的溫熱,陳陽那早已僵硬的手臂,竟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地,搭在了蘇緋桃光滑冰涼的背脊上。

  一個擁抱的姿態。

  蘇緋桃的眼淚,無聲地湧出,滴落在陳陽冰冷的胸膛上。


  很快。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了。

  破廟外風雪呼號,廟內火光搖曳。

  蘇緋桃再次小心翼翼地,伸手撫摸陳陽的後背,手臂。

  這一次,她清晰地感覺到,那原本冰寒刺骨的肌膚,似乎有了一絲溫度。

  雖然依舊很低,但不再是那種死寂的冰冷。

  沒有了衣衫的阻礙,她的體溫,終於一點點地,渡了過去。

  蘇緋桃心中稍安,但絲毫不敢放鬆。

  她將一隻手輕輕貼在陳陽的心口,屏住呼吸,仔仔細細地感受著心跳。

  每一次輕微的搏動,都讓她的心跟著提起,又落下。

  接著。

  握住了陳陽的手,發現他的指尖依舊冷得像冰。

  於是,她牽引著那隻手,將它輕輕按在了自己柔軟的心口。

  「這處……最暖和。」

  她輕聲說,仿佛在哄一個孩子。

  陳陽似乎感受到了那溫暖的源頭,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貼得更緊了些,喉嚨里發出一點模糊的嗯聲。

  風雪中,兩個赤裸的身軀緊緊相擁。

  蘇緋桃睜著眼睛,不敢睡去,靜靜等待著人間道結束的那一刻。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在陳陽耳邊低語,既是對他說,也是對自己說:

  「楚宴……我們將來……再也不要來人間道了,好不好?」

  「將來即便是要體驗這些凡俗……直接在東土選一處凡俗城池是一樣的……一樣的可以體驗。」

  「何必非要做這人間道的……真正凡人?」

  「楚宴……我們是仙人。」

  「楚宴,你要記住……我們是仙人。不要睡過去……堅持住……還有最後幾個時辰了……」

  時間在寒冷中,緩慢流淌。

  ……

  很快,夜色徹底降臨。

  破廟裡一片漆黑,只有那堆火盆里的餘燼,還散發著微弱的紅光和最後一點暖意。

  蘇緋桃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辰。

  明天天亮不久……就是可以離開這人間道的時候了。

  只是,陳陽的情況……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越來越緩,越來越微弱。

  每一次跳動之後,都要間隔很久,很久,才極其仿佛用盡了全力般,再搏動一下。

  她將耳朵緊緊貼在陳陽的心口,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傾聽。

  她就害怕,哪一次間隔長了……就再也不跳了。

  於是。

  她只能不停地找陳陽說話,說他們回到天地宗後要去做什麼,說她看過的那些話本里的結局,說他們將來要去哪裡遊歷……

  儘管陳陽沒有任何回應。

  又過去了一個時辰,來到了午夜。

  距離天亮,還有最後的三個時辰。

  一片沉寂中。

  陳陽喉間忽然有了動靜:

  「渴……」

  這聲音微弱,卻清晰!

  是他在昏迷許久後,第一次發出的聲音!

  蘇緋桃驚喜萬分,猛地抬起頭:

  「楚宴!你醒了?你渴了?等等,我馬上給你找水!」

  然而,她環顧四周,卻愣住了。

  身上沒有水。

  城中的水不能喝,她一路走來,渴了也只是隨手抓一把乾淨的雪含化。

  她連忙起身,赤裸的身體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顧不得這些,飛快地在帶來的那個小包裹里,翻找到了一個小碗。

  她拿起碗,甚至來不及穿上一件衣服,赤裸著身子,就衝到了破廟門口。

  風雪瞬間將她包圍,冰冷的雪花落在她赤裸的肌膚上。

  烏黑的長髮在寒風中狂亂飛舞。

  她卻仿佛感覺不到寒冷,赤著腳踩進及踝的積雪中,彎腰,用碗舀起滿滿一碗乾淨的白雪。


  然後,她轉身想要回廟裡,用火盆的餘燼將雪烤化。

  可回頭一看,火盆里的火,不知何時已經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些暗紅的炭灰,還殘留著一點點微弱的溫度。

  而這時,身後棉被裡,又傳來陳陽微弱的聲音:

  「好冷……好渴……」

  這聲音像鞭子一樣抽在蘇緋桃心上。

  她一個激靈,立刻放棄了慢慢生火的念頭,端著那碗雪,快步回到陳陽身邊。

  看著碗中冰冷的白雪,又看看陳陽乾裂烏紫的嘴唇。

  她俯下身,用嘴唇含住一小口冰冷的雪,在口中慢慢地,仔細地含化,直到那雪水變得微溫。

  接著。

  她縮回被窩,重新貼緊陳陽冰冷的身軀,低下頭,將自己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覆上了陳陽乾裂的唇。

  然後。

  將自己口中那微溫的雪水,一點點地渡了過去。

  當那溫潤的水流滑入喉嚨的剎那,陳陽緊皺的眉頭,舒展了那麼一絲絲。

  蘇緋桃心中一喜。

  然而,下一刻,她就聽到陳陽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後。

  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夢囈:

  「阿嫣……」

  這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蘇緋桃耳邊。

  她整個人僵住了。

  「阿嫣……好渴……」

  陳陽又無意識地喃喃,聲音沙啞破碎。

  蘇緋桃怔怔地聽著。

  阿嫣……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在人間道,陳陽講述過的那個故事……

  他在凡俗時的妻子。

  「原來那個女人……叫阿嫣。」

  蘇緋桃的心,酸澀微痛,卻又奇異地平靜。

  她臉上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不快,嫉妒,或者委屈。

  只是眼神更加溫柔,更加哀傷,也更加堅定。

  「好。」

  她輕聲應道。

  然後,她再次含了一口雪,在唇間化暖。

  低下頭,溫柔仔細地,將溫潤的水,再次渡入陳陽的口中。

  一口。

  又一口。

  再冰涼的雪,在她唇齒間也化作了不會傷人的暖流。

  每一次,當她的唇覆上,那溫潤的水流滑入,陳陽似乎都會在朦朧中感到慰藉。

  然後無意識地輕輕呼喚一聲。

  蘇緋桃聽著這一聲聲呼喚,心如止水。

  她只是繼續用自己溫熱的身體溫暖著他,用自己唇間的暖雪,滋潤著他乾涸的唇瓣。

  餵了陳陽三碗雪水,前前後後,花費了將近一個時辰。

  蘇緋桃只感覺自己的唇舌早已麻木冰冷。

  那雪水的寒意,仿佛滲透了皮肉,絲絲縷縷往骨頭縫裡鑽,讓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直到最後,陳陽沒有再喊冷,也沒有再喊渴。

  當蘇緋桃的唇再次覆上去,渡過去溫水時,他也沒有再往下吞咽。

  蘇緋桃便不再強求。

  只是將自己的嘴唇輕輕貼著他的嘴唇,停留了片刻,感受著他微弱的呼吸。

  然後,她緩緩離開,自己咽下了口中最後一點水。

  她再次將耳朵貼在他的心口。

  心跳……

  雖然緩慢得令人心憂,但依舊在跳動著。

  一下,又一下。

  頑強地,不肯停歇。

  蘇緋桃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重新將冰涼的身體貼緊他,手臂環住他。

  而就在這時。

  她忽然感覺,陳陽那隻一直搭在她腰側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

  那隻冰冷的手,無意識地摸索著,向上移動。


  最後。

  輕輕落在了她溫軟的胸口,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阿嫣……」

  又是一聲模糊的呢喃。

  蘇緋桃聽著這聲呼喚,看著陳陽在火光餘燼微光中,蒼白卻平靜的睡顏,盯著看了許久,許久。

  她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將自己的身子,往前,更緊地貼了一些。

  ……

  時間,在等待和相擁中,緩緩流逝。

  蘇緋桃不敢睡,就這麼一直睜著眼。

  看著破廟外漆黑的夜空,看著雪花飄落的軌跡,在心中默默數著,等待著天亮。

  等待著人間道結束的那一刻。

  「千萬不要……再出什麼意外了。」

  她喃喃自語。

  深沉的夜色開始一點點褪去,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

  距離人間道結束,只剩下最後的一刻鐘了。

  蘇緋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陳陽的心跳和呼吸上。

  終於。

  天光徹底照亮破廟的剎那。

  一股熟悉的暖流猛地從蘇緋桃丹田爆發,瞬間驅散了所有寒冷與疲憊。

  她的靈力恢復了!

  而幾乎在同一瞬間。

  她懷中那具瀕死的陳陽,也猛地一震!

  靈力氣機,從陳陽體內勃然迸發!

  那肆虐他臟腑,侵蝕他生機的瘟疫,在精純靈力的沖刷下,瞬間消融瓦解!

  蒼白青灰的臉色速度恢復紅潤,微弱的氣息變得悠長有力,冰冷的身軀重新變得溫熱。

  陳陽猛地睜開了雙眼!

  「我沒死?」

  他下意識地喃喃,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已恢復了中氣。

  他立刻察覺到了體內奔騰的靈力,也察覺到了懷中……不同尋常的觸感。

  溫軟細膩……而且,毫無阻隔。

  他僵硬地低下頭。

  看到了依偎在自己懷中的蘇緋桃。

  烏黑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他赤裸的胸口。

  她似乎也剛剛從靈力恢復的衝擊中回過神來,正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兩人目光相接。

  此時此刻,被褥之下,不著片縷,再無任何隔閡。

  蘇緋桃能清晰地感受到,陳陽身體的每一處線條和溫度。

  陳陽亦然。

  昨晚……陳陽昏沉間,什麼都記不清了,唯獨唇上不斷傳來的濕潤感,清晰得很。

  陳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複雜無比。

  「蘇緋桃,我們……」

  他開口,聲音乾澀,不知該如何繼續。

  而蘇緋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眶慢慢泛紅,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她忍了又忍,那淚水卻終究沒有忍住,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無聲地滾落下來。

  滴落在他恢復溫熱的胸膛上,燙得他心頭一顫。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臉重新埋進他的頸窩,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身體微微顫抖。

  陳陽能感覺到她餘生的餘悸與釋然。

  他沉默著,緩緩抬起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

  而這時。

  破廟外。

  人間道的風雪尚未停歇,演變還在繼續。

  寒風裹挾著雪花,呼號著從沒有門扇的廟口灌入。

  一片晶瑩的雪花,被風卷著,飄飄悠悠,穿過廟內的空間,打著旋,向著兩人所在的角落飄來。

  然後。

  在蘇緋桃緩緩抬起淚眼,看向陳陽的瞬間,那片雪花,恰好飄到了她的唇邊。

  她怔了一下,看著那片雪花。

  然後,在陳陽的注視下。


  她極其自然地,張開了還有些紅腫的唇。

  粉紅色的舌尖,輕輕探出,像初綻的花蕊,挑住了那朵潔白的雪花。

  紅色的舌尖,白色的雪花。

  剎那定格,像雪地里驀然綻放的一朵紅梅,裹著晶瑩的冰凌,美麗得驚心動魄,又脆弱得轉瞬即逝。

  陳陽一時間,竟看得有些痴了。

  下一刻。

  蘇緋桃的臉龐在他眼前放大。

  她閉上眼睛,傾身向前,將自己帶著冰涼雪意的唇,輕輕印上了他的唇。

  然後。

  那捲著雪花的舌尖,探入了他的口中。

  很生澀,毫無章法。

  只是憑著本能,在他的唇齒間笨拙地游移,觸碰。

  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一次,兩次,三次……

  蘇緋桃的舌尖,輕輕觸上他的舌尖。

  冰涼柔軟,帶著雪的味道。

  陳陽的身體,在她笨拙卻執著的探索下,慢慢放鬆,眼神深處的墨色,如同化開的濃墨,一點點氤氳開來,變得幽深。

  直到第四次。

  她的舌尖再次怯生生地觸上來時。

  陳陽終是緩緩抬起了手。

  一隻手臂依舊環著她的腰。

  另一隻手,卻慢慢上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按住了她的後腦。

  「唔……」

  蘇緋桃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的紅唇幾乎被擠壓得變了形狀,呼吸被盡數奪走,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吻,漫長而深入,直到兩人都幾乎窒息,才慢慢分開。

  蘇緋桃臉頰緋紅如霞,倚靠在陳陽的胸膛上,微微喘息,嘴唇紅腫水潤,眼神迷離如醉,波光流轉。

  她仰起臉,看著陳陽近在咫尺的臉龐,聲音輕輕柔柔,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期待:

  「楚宴……」

  「我不要在人間道做凡人了。」

  「我要出去……和你做神仙眷侶。」

  她頓了頓,臉頰更紅,卻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一起……雙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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