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醉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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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陽做丹房弟子那一陣,蘇緋桃每隔十天半月,便會來一趟天地宗。

  有她這位白露峰劍主親傳時常走動,陳陽在大煉丹房的日子確實便利許多。

  倒不是說蘇緋桃真為他撐腰出頭,而是這身份本身,便是一種無形的屏障。

  一個普通丹房弟子,竟能與凌霄宗天驕相交……

  旁人多少會掂量幾分,尋常的刁難排擠自然少了許多。

  在陳陽心中,蘇緋桃算是他楚宴這個身份,真正結識的第一位朋友。

  甚至早於拜入天地宗。

  只是自上次遠東一別,整整一年未見,蘇緋桃再未踏足天地宗。

  陳陽偶爾想起,也只當她宗門事務繁忙,或是閉關精進,並未深究。

  直到此刻,在這人間道菜市口,猝然重逢,陳陽心中難免泛起幾分久別偶遇的欣喜。

  「蘇……蘇姑娘。」

  陳陽略一遲疑,考慮人多眼雜,將已到嘴邊的道友換作了姑娘,臉上露出笑意:

  「還真是你啊,我還以為看錯了。」

  他笑著看向蘇緋桃,卻敏銳地察覺到對方臉上並無多少悅色,反而籠著一層淡淡的寒意。

  蘇緋桃默默放下手中沉甸甸的竹筐,站穩身形。

  一雙明眸直直盯著陳陽,一言不發。

  陳陽見狀,心中微詫,面上笑容不減,又走近幾步。

  兩人之間不過三尺距離,沒有神識輔助,如此近看,方能看清更多細節。

  「好巧啊,這人間道這麼大,上萬個城池,沒想到都能遇上,蘇姑娘。」

  陳陽語氣輕鬆,目光卻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眼前的蘇緋桃,與他記憶中那個清冷颯爽,御劍凌空的凌霄宗天驕判若兩人。

  她氣息微促,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有幾顆沿著白皙的頸側滑落,沒入衣襟。

  一身本該鮮艷奪目的紅衣,此刻卻顯得有些狼狽。

  袖口多處被荊棘勾破,綻開毛糙的線頭,沾著塵土與草屑。

  腳上一雙原本精緻的繡鞋,更是糊了厚厚一層半乾的泥漿,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

  髮絲也少了平日的齊整,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頰邊。

  這模樣……

  倒像極了他第一次闖入人間道時,在荒野中跋涉一夜後的窘態。

  陳陽心中瞭然,面上卻只作好奇:

  「你一個人過來這裡嗎?難道沒有其他同宗弟子相伴?」

  蘇緋桃依舊不答,目光卻落在他手上。

  那枚被咬了一口的桃果,汁水還在順著指縫微滲。

  她眉頭蹙起,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意:

  「你隨便吃我的桃子做什麼?」

  陳陽一愣,旋即笑道:

  「這桃子不是你賣的嗎?我隨便吃吃,又不是不給錢。」

  說著,還晃了晃手中的桃子。

  蘇緋桃盯著他看了片刻,胸膛因喘息而微微起伏。

  她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咽了回去,只是默默低頭,再次試圖抬起那個竹筐。

  然而方才放下歇息片刻,氣力仿佛也跟著卸了去。

  竹筐變得格外沉重。

  蘇緋桃咬著牙,臉頰因用力而漲紅,雙臂微微發顫。

  竹筐卻只離地寸許。

  便又沉沉落下。

  陳陽見狀,不再多問,三兩口將剩下的桃肉啃盡,果核隨手一丟,在腰間布兜上擦了擦手,便大步上前。

  「蘇姑娘,我來吧。」

  「不用你幫,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

  蘇緋桃話音未落,陳陽已彎腰握住竹筐兩側。

  腰腹發力,輕喝一聲,將那滿滿一筐桃子穩穩端起。

  快步走到街邊牆根下,小心放下。

  接著轉身,又去板車上搬下一個。

  他雖失了修為血氣,但早年修行打熬的筋骨底子仍在,這副凡人身軀力氣遠超普通壯漢。


  搬動這百十斤的竹筐雖也需用力,卻遠不至於如蘇緋桃那般艱難。

  腳下生風,來回幾趟,板車上剩餘幾個竹筐便被一一搬至街邊,整齊碼好。

  動作間帶起的微風,拂動了蘇緋桃額前汗濕的髮絲。

  ……

  「呼!」

  陳陽輕舒口氣,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桃毛與灰塵,轉頭看向走過來的蘇緋桃,隨口問道:

  「蘇姑娘,你這桃不像是山里長的野桃啊?自己種的?」

  竹筐里的桃子個個飽滿圓潤,青皮透紅,果香清新,絕非他之前嘗過的那些又小又澀的野桃可比。

  分明是精心侍弄過的果園產物。

  可人間道開啟至今不過半年,桃樹至少需三年方得掛果,時間上對不上。

  蘇緋桃尚未回答,遠處人群忽地一陣騷動,一道粗糲的男聲帶著怒氣炸響:

  「找到了!」

  陳陽循聲望去。

  只見一男一女兩人撥開人群,急匆匆朝這邊跑來。

  男子約莫四十許,面色黝黑,穿著短打,一副農戶打扮。

  婦人緊隨其後,挽著髮髻,臉上滿是焦急。

  二人目光直指陳陽與蘇緋桃所在,男人更是伸手指點,聲音洪亮:

  「原來在這!那偷推走我家板車的賊婆娘,原來不是一個人,她身邊還有個賊漢子!」

  賊婆娘?

  賊漢子?

  陳陽聞言,神色一滯,腦中一時茫然。

  他下意識看向蘇緋桃。

  卻見蘇緋桃只是愣了一瞬,旋即臉色微變,嘴裡極快地低聲碎念了一句什麼,陳陽沒聽清。

  下一刻。

  她已伸手,一把攥住陳陽的手腕。

  「快走,楚宴!」

  話音未落,一股不小的力道傳來,陳陽猝不及防,被她拽著踉蹌轉身,朝著菜市口外圍人少處跑去。

  「誒?等等……」

  陳陽下意識想掙,但蘇緋桃抓得極緊,腳步又急。

  身後那對夫妻的叫嚷聲迅速被拋遠。

  兩人穿過擁擠的人群,繞過堆滿菜蔬的攤位。

  一路小跑,直到徹底看不見那菜市口的幡子與攢動的人頭,轉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

  蘇緋桃才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驚魂未定地回頭張望。

  確認無人追來,她長長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背微微鬆弛下來。

  「蘇……蘇道友,快放……放手!」

  陳陽手腕被攥得生疼,此刻到了無人處,稱謂立刻變了回去。

  蘇緋桃這才恍然,連忙鬆手,仿佛被燙到一般。

  或許是因為方才用力過度,她鬆開手後,陳陽手腕上赫然留下一圈清晰的紅印。

  陳陽一邊揉著發紅的手腕,一邊目光複雜地看向蘇緋桃。

  女子臉上紅暈未褪,不知是跑得急促,還是因為方才那果販的指控。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半晌,才試探著問道:

  「蘇道友,方才那板車上的桃果,難道是……」

  蘇緋桃眼神閃爍,避開了他的目光,這與陳陽記憶中那個,總是從容淡定的劍修形象相去甚遠。

  她抿了抿唇,似乎在醞釀措辭。

  好一會兒。

  才像是鼓足了勇氣,抬眼看向陳陽,聲音卻低了下去:

  「那板車就放在路邊,我以為……沒人要。」

  此言一出,陳陽眼睛驀地睜大,滿臉錯愕。

  「蘇道友,我記得你是凌霄宗弟子,似乎……不是搬山宗的弟子吧?」

  他語氣古怪,話中深意不言而喻……

  「楚宴,你說什麼?!」

  蘇緋桃聞言,頓時羞惱,杏目圓睜,呵斥一聲,下意識伸手摸向腰間。

  那是她平日懸掛儲物袋,隨時可喚出飛劍的位置。


  然而指尖觸到的只有粗布衣料,她才猛然驚覺,此地是人間道,靈力全無。

  儲物袋打不開,飛劍更是喚之不出。

  摸了個空,她只能狠狠瞪向陳陽,眼神如劍,似要將他刺穿。

  陳陽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跳。

  竟真生出一絲寒意,仿佛眼前這女子下一刻便會拔劍相向。

  他心中嘀咕:

  「這蘇緋桃,該不會等出了人間道,真提劍殺上天地宗找我算帳吧?」

  就在氣氛微妙僵持之際,一陣突兀的咕咕聲打破了寂靜。

  聲音來自蘇緋桃腹部。

  她臉色瞬間變幻,本就因奔跑和羞惱而泛紅的臉頰,此刻更是騰地染上更深一層紅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中那一絲強撐的凌厲,迅速被慌亂取代。

  她下意識抬手按了按腹部,視線飄忽,不敢再看陳陽。

  陳陽立刻反應過來,當即哈哈一笑,狀若無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啊,我這肚子都叫了,哈哈哈!」

  「跑這一陣,還真是餓了。」

  「前面不遠就該有座城池,不如前去尋個地方,吃點酒菜如何?」

  「蘇道友?」

  他語氣自然,仿佛方才那尷尬的聲響真是來自他自己。

  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蘇緋桃窘迫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這位凌霄宗的天驕,恐怕是第一次踏入人間道,且來得匆忙,身無分文。

  儲物袋打不開,而凡俗銀兩,她多半未曾預備。

  蘇緋桃聞言,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

  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

  「……也好。」

  兩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走出小巷,沿著土路前行。

  約莫半個時辰後,果然見到一座規模中等的城池。

  入了城,尋了間看起來還算乾淨寬敞的酒樓。

  陳陽熟門熟路地要了二樓一個臨街的雅間。

  點菜時,陳陽未問蘇緋桃意見,直接要了幾樣時令菜蔬,一盤滷牛肉,一條清蒸魚,並一壺店家自釀的米酒。

  蘇緋桃起初端坐,姿態尚存幾分平日的矜持。

  只是目光時不時飄向桌上那壺酒。

  待酒菜上齊,陳陽斟了兩杯酒,推一杯到她面前。

  蘇緋桃遲疑片刻,端起酒杯,淺抿一口。

  酒液入喉,微辣中帶著穀物特有的醇甜,與她平日飲用的靈酒截然不同。

  她微微蹙眉,卻未放下,反而又飲了一口。

  一杯下肚,她蒼白的臉上浮起紅暈,眼神也起了些變化。

  忽然。

  她放下酒杯,咚一聲輕響,抬眸瞪向陳陽。

  先前那強壓下的羞惱,似乎借著酒意翻湧上來:

  「楚宴!今日之事,你出去若敢亂說一句,我……我便拔劍殺了你!」

  話語帶著怒意,但配合著她通紅的臉頰和微醺的眼神,威懾力大打折扣。

  陳陽抬眼看去。

  此時的蘇緋桃,髮絲依舊有些凌亂,幾縷貼在汗濕的額角,雙頰酡紅如染胭脂,眸中水光瀲灩。

  少了平日的清冷疏離,倒顯出幾分罕見的嬌蠻生動。

  他心中暗笑……

  沒了修為化開酒力,這凡俗米酒的後勁,怕是這位天驕從未體會過的。

  他當即神色一肅,抬手拍了拍胸口,保證道:

  「蘇道友放心,今日菜市口所見所聞,楚某出門便忘,絕不多言半句。」

  見他態度誠懇,蘇緋桃盯著他看了幾息,鼻間輕哼一聲,怒意漸消,轉而拿起筷子,默默夾菜。

  陳陽也適時舉杯,說些閒話,氣氛漸漸緩和。

  酒過三巡,菜也用了大半。

  蘇緋桃又自斟自飲了兩杯,臉上紅暈更盛,眼神開始有些飄忽。

  陳陽見狀,便借著這微醺的氣氛,看似隨意地問道:


  「蘇道友,你為何會來這人間道?此地似乎並無什麼實質性的修行資源。」

  據他所知,人間道不似畜生道有草木靈藥,不似地獄道有寒熱池可淬鍊,也不似餓鬼道能磨礪心志。

  這裡只有凡俗城池與山野,對許多追求實際利益的東土宗門而言,並無吸引力。

  即便是天地宗,常年派弟子搜尋靈藥,也未曾遣人進入人間道。

  蘇緋桃握著酒杯,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糙的杯壁。

  聞言。

  又仰頭飲盡杯中殘酒,甚至頗為不雅地輕輕打了個酒嗝,自己卻似未察覺。

  她放下杯子,眼神有些迷濛:

  「因為……我修為到了瓶頸。」

  「瓶頸?」

  陳陽一愣:

  「不可能吧?什麼瓶頸?」

  在他想來,蘇緋桃道韻築基,資質絕佳,如今已是築基圓滿,結丹應是水到渠成之事。

  怎會突遇瓶頸?

  蘇緋桃皺了皺眉,似乎想驅散喉間酒意帶來的灼熱感,緩了緩才道:

  「還能是什麼瓶頸?就是無法更進一步唄。所以……想換條路子試試。」

  「換路子修行?」

  陳陽更疑惑了:

  「怎麼換?」

  蘇緋桃被他問得沉默下來。

  目光投向窗外街上熙攘的人流,眼神逐漸變得朦朧,仿佛陷入某種回憶或思索,喃喃自語:

  「我過去……一直都是苦修。」

  「拿著劍,一個人,在山裡,在峰頂……」

  「很多事……都沒試過。」

  她收回目光,轉向陳陽,語氣飄忽:

  「所以想來試試,什麼都試一遍……」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與那賣炊餅的青年相似,蘇緋桃來此,或許也是為了體驗另一種人生可能,尋求心境上的突破或觸動。

  「蘇道友在山上跟隨秦劍主修行四五十年,確實清苦了些。」陳陽順著話道。

  然而蘇緋桃卻搖了搖頭,神色恍惚,唇邊泛起一絲極淡的笑:

  「四五十年?呵呵……哪裡只有這點時間啊……」

  陳陽微怔,轉念一想,猜測她大概在拜入秦秋霞座下之前,走的也是類似的苦修之路。

  劍修之道,本就多以勤苦著稱。

  正想著,卻見蘇緋桃伸出纖指,輕輕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空酒杯,發出叮的脆響。

  然後。

  她抬眸看向陳陽。

  眼中醉意朦朧,竟帶著幾分命令的語氣:

  「楚宴,杯子空了,為我斟酒。」

  嗯?

  陳陽錯愕。

  蘇緋桃雖是道韻天驕,但兩人同為築基修士,平輩論交,何來這般使喚?

  況且往日相處,她也並非這般頤指氣使之輩。

  「這女人,醉得當真有些離譜了。」

  陳陽心中暗道,面上卻未顯露,還是拿起酒壺,為她斟滿。

  酒液剛注入杯中,一隻帶著暖意的手指忽然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戳在陳陽眉心。

  戳得陳陽額頭微微發疼。

  蘇緋桃歪著頭,眼神迷離地看著他,語氣竟帶上幾分管教似的意味:

  「你說說,你個丹房小弟子,才築基而已,怎麼……怎麼就不乾淨了啊……」

  她咂咂嘴,似有遺憾:

  「嘖嘖,我原本還以為,你挺乾淨呢。」

  不乾淨?

  陳陽聞言,心中一片茫然。

  他半年前就已晉升丹師,不過蘇緋桃常年於凌霄宗清修,少問外事,不知曉也正常。

  畢竟他這半年潛心丹道與探尋人間道,在宗內名聲不顯,每月只是完成定額丹貢,並未刻意張揚。

  可這……不乾淨從何說起?

  即便是當初在丹房做弟子,時常需清理爐灰,處理雜務……

  他也總會掐訣淨衣,周身不染塵埃,又談何不潔?

  「蘇道友,在下……哪裡不乾淨了?」陳陽忍不住問道。

  蘇緋桃聽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哼哼兩聲,忽然湊近些,用近乎耳語的音量小聲嘟噥:

  「我還以為……你長得這副樣子,會……會幹乾淨淨的呢……」

  聲音含混,帶著濃重酒意。

  陳陽沒太聽清,下意識側耳:

  「蘇道友說什麼?」

  「沒什麼!」

  蘇緋桃卻猛地坐直,像是驚醒般,胡亂擺了擺手,緊接著便蹙起眉,手扶額頭,嘟囔道:

  「好累……這身子,好沉,好累……」

  陳陽見她面露倦色,眼神越發渙散,心知酒力徹底上來了。

  初入人間道的修士,驟然失去靈力支撐,對疲憊的感知會格外敏銳。

  加上酒精作用,這般反應實屬尋常。

  他喚來夥計結了帳,又請掌柜安排了兩間相鄰的上房,然後攙扶著腳步虛浮的蘇緋桃上樓。

  女子幾乎半靠在他身上,溫熱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他頸側。

  「真能喝……」

  陳陽暗自感慨。

  那米酒雖非烈酒,後勁卻不小,他自己最多敢飲半壺,蘇緋桃卻足足喝了三壺下肚。

  饒是如此,她竟還未完全醉倒。

  將她扶到床邊坐下,蘇緋桃便軟軟向後倒去,躺在了榻上,口中卻還在含糊地念念有詞:

  「楚宴,怎麼回事……我為何感覺不到靈氣了?這是為何?」

  她紅唇微張,下意識地試圖吐納,卻只吸入尋常空氣,臉上露出困惑。

  「我臉上好燙……怎麼回事?」

  「我的心……也跳得好快!」

  「楚宴!我……我怎麼回事了!」

  她似乎醉得忘了身處何方,只覺周身異樣,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驚慌。

  陳陽看得明白,這是酒力完全發作,加上對凡軀種種不適的陌生感交織所致。

  他轉身出門,叫店小二打來一盆溫熱清水,取來乾淨布巾。

  回到床邊。

  他將布巾浸入水中,擰得半干,展開,輕輕敷在蘇緋桃滾燙的額頭上。

  微涼的濕意觸及皮膚,蘇緋桃渾身一顫,隨即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陳陽又換面擦拭她的臉頰,拭去細密的汗珠。

  動作輕柔,布巾過處,留下清爽的涼意。

  「好點了沒?」陳陽問。

  蘇緋桃哼哼兩聲,眨了眨迷濛的眼,臉上熱氣被擦去些許,紅暈略退。

  她輕輕吐出一口帶著酒香的氣息,聲音軟糯:

  「真的……舒服多了。楚宴,快些,再給我擦擦臉……」

  陳陽不禁失笑,依言又為她擦了幾遍。

  蘇緋桃的氣息逐漸平穩下來,不再胡亂嚷嚷,只是閉著眼,睫毛輕顫,仿佛享受這片刻的清涼。

  見她安靜下來,陳陽鬆了口氣,將布巾放回盆中,道:

  「你好好睡一覺吧,這酒意睡一覺便消了。我去隔壁房間……」

  話未說完,蘇緋桃卻蹙著眉搖了搖頭,眼睛未睜,手卻抬起來按住了額角:

  「睡不著……為什麼我頭疼起來了?是誰……傷了我?」

  陳陽無奈,看著她捂額蹙眉的模樣,只得又坐回床邊。

  「抬頭,枕頭挪過來些。」

  他做了個手勢。

  蘇緋桃迷迷糊糊地照做,將腦袋往床邊挪了挪。

  陳陽蹲下身,雙手抬起,拇指指腹輕輕按在她兩側太陽穴上,緩緩揉動,力道均勻。

  「嗯……」

  蘇緋桃從鼻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呻吟,睫毛顫動。


  「揉疼了?」陳陽問。

  蘇緋桃輕輕搖頭,聲音細如蚊蚋:

  「沒有……挺舒服的。」

  陳陽看著她眯著眼,宛如貓兒般的神情,覺得有些好笑,便道:

  「蘇道友,你方才不還說,要拔劍殺了我麼?」

  蘇緋桃聞言,眼皮動了動,小聲嘟噥:

  「嚇唬你罷了……你一個築基小修士……」

  陳陽心下稍安。

  之前他對蘇緋桃的性子拿捏不准,此刻借著酒意,倒窺見了幾分真容。

  外表清冷,內里或許並非那般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孩子氣?

  揉按了一陣,陳陽覺得差不多了,便欲起身。

  不料蘇緋桃卻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別走……」

  她閉著眼,語氣含糊,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陳陽被拽住,無奈,只得繼續。

  指尖感受著對方太陽穴處溫熱的肌膚,和微微的脈動,房中一時寂靜。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

  「楚宴,多揉一陣……」

  蘇緋桃忽然開口,依舊閉著眼,語氣卻帶上了一絲近乎慵懶的驕橫:

  「你把本座伺候舒服了……到時候,賞賜少不了你的……想要什麼,儘管提!」

  陳陽一聽,哭笑不得。

  這分明是醉得開始說胡話了,還自稱本座。

  他搖搖頭,只當耳旁風。

  不過,趁此機會,他倒想起一直惦記的事,便狀似隨意地問道:

  「蘇道友,白露峰上,除了你,秦劍主座下可還有其他親傳弟子?」

  成為丹師後,陳陽一直想去凌霄宗一趟,親上白露峰探尋沈紅梅下落。

  可他不是主爐丹師,地位終差一線,他單人獨馬,根本進不了凌霄宗山門。

  實際上,天地宗每年都會由宗主百草真君親自帶隊,組織丹師前往凌霄宗,名為尋劍護丹。

  實則是讓丹師與劍修相互選擇,結成庇護與供養的關係。

  這本是陳陽接觸凌霄宗,混入山門的絕佳機會。

  可惜,他因擇脈之事得罪了天玄一脈及宗主,此事根本無人通知他。

  每每思及,都不免遺憾。

  此刻。

  他借蘇緋桃醉酒,再次試探。

  然而得到的回答,與以往並無二致。

  蘇緋桃迷迷糊糊地道:

  「那白露峰上……就我一個啊……沒別人了……」

  說著說著,聲音漸低,呼吸變得綿長均勻,竟是真的睡過去了。

  陳陽輕輕抽回手,為她掖了掖被角,靜靜看了片刻。

  女子睡顏恬靜,眉宇間那抹常年縈繞的淡淡清冷散去,顯得柔和許多。

  「看來,沈紅梅確實不在凌霄宗了。」

  陳陽心中暗嘆。

  凌霄宗凌霄宗弟子人來人往,更替頻繁……

  如此看來,沈紅梅或許已離開凌霄宗,去往他處修行。

  東土茫茫,人海浩瀚,再要尋覓,談何容易。

  他默默起身,吹熄燭火,帶上門,去了隔壁房間。

  雖無靈氣可吐納,陳陽還是習慣性地盤膝坐於榻上,閉目養神。

  人間道的夜,格外寂靜,凡軀的疲憊陣陣襲來。

  ……

  翌日清晨,蘇緋桃酒醒。

  記憶回籠的瞬間,她整個人都怔了怔。

  待看清眼前的陳陽,種種畫面湧現心頭,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終是帶著一絲狼狽,悄然別開了視線。

  陳陽識趣地絕口不提昨日之事,只尋常寒暄。

  蘇緋桃身無分文,陳陽便乾脆在這客棧多住了幾日,食宿用度皆由他承擔。


  兩人偶爾一同上街,蘇緋桃對人間道的一切仍顯陌生與好奇。

  十日期滿,道途演變,靈力回歸。

  兩人傳送出人間道,在外界荒野中匆匆道別。

  蘇緋桃御劍化作一道流光遠去,背影竟有幾分倉促,似要逃離這尷尬的相遇。

  陳陽搖頭笑笑,也御空返回天地宗。

  ……

  回到宗門,生活照舊。

  赫連山依舊杳無音訊,滯留遠東。

  陳陽按部就班煉丹修行,每月按時為赫連卉引渡血氣。

  同時等待著下一次人間道開啟,繼續那渺茫的天道築基線索探尋。

  如此。

  又過了約莫五日。

  這日。

  陳陽正在大煉丹房中,專注地催化一株玉髓芝。

  地火穩定,丹爐溫熱,藥香瀰漫。

  雖然擇脈風波已過去半年,但陳陽仍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丹師們那種淡淡的疏離。

  不僅天玄一脈,連地黃一脈的同門,與他交往時也多了幾分謹慎。

  畢竟他得罪的不只是天玄掌舵人,更是當今宗主百草真君。

  好在陳陽並不在意這些,無非是無人可使喚,凡事親力親為罷了,於煉丹本身並無大礙。

  就在玉髓芝即將催化完畢之際……

  「轟隆隆!!!」

  一聲沉悶卻驚天動地的巨響,毫無預兆地從外界傳來,仿佛凶獸的咆哮,瞬間穿透了煉丹房的牆壁,與陣法隔絕!

  陳陽手一抖,險些將藥液灑出。

  他心中一凜,這聲音……

  從未聽過!

  不僅是他,整個大煉丹房瞬間寂靜,所有丹師都停下了手中動作,愕然抬頭。

  緊接著,腳下堅實的地面竟傳來明顯的震顫!

  雖然輕微,卻持續不斷,丹爐中的藥液隨之泛起漣漪。

  「發生何事?!」有丹師驚疑出聲。

  陳陽迅速穩住丹爐,熄了地火,將未完成的藥材小心收起。

  隨即身形一閃,已來到煉丹房外的廊道上。

  舉目望去。

  只見天地宗護山大陣,那層常年流轉的淡金色光幕,此刻正劇烈波動起來。

  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光幕之上。

  無數古樸符文明滅閃爍,發出低沉嗡鳴。

  更讓陳陽瞳孔收縮的是,在宗門深處,一座巍峨山門方向,有難以形容的磅礴氣息正在匯聚!

  「那是……第三山門?!」

  陳陽眺望遠方,心中震動。

  天地宗山門有三。

  其一為試煉山門,位於宗門正面,一年一開,唯有弟子大比,有人晉升主爐等重大時刻,方會洞開正門。

  平日只開側門供弟子出入。

  陳陽平常出入,走的便是側門。

  其二為丹市山門,靠近丹閣,常年開啟,供東土修士排隊求購丹藥。

  陳陽去過幾次,那人潮綿延百里的景象記憶猶新。

  而第三座山門,最為神秘。

  陳陽曾偶然路過,遠遠見過一次。

  那山門巍峨聳立於兩座孤峰之間,左右門柱之上,分別銘刻著……

  天、地!

  兩扇不知何種材質鑄就的巨門緊緊閉合,嚴絲合縫,名為天地門。

  平日裡毫無動靜,門上也並無值守弟子。

  仿佛只是兩座奇特的石雕。

  而此刻。

  那座沉寂不知多少歲月的天地門,正在緩緩開啟!

  並非左右對開,而是……

  上半部分的天字門,與下半部分的地字門,正在分離!

  上半門扉向上抬升,下半門扉向下沉降,中間露出一道越來越寬,越來越高的縫隙!


  璀璨奪目的光華自門縫中噴涌而出,伴有風雷之聲隱隱,更有一股藥香丹氣瀰漫開來。

  瞬間覆蓋了小半個宗門!

  「天地開!」

  有年長的丹師失聲驚呼。

  陳陽身邊,杜仲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廊外,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光華萬丈的天地門。

  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激動,喃喃道:

  「天地開……大丹現世!莫非……是我天地宗,有大宗師要誕生了?!」

  「大宗師?!」

  陳陽心頭劇震,霍然轉頭看向杜仲。

  杜仲重重點頭,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沒錯!」

  「傳聞唯有宗門內有丹師突破至大宗師境界,引動天地丹道共鳴,這第三山門,天地門才會開啟,呈天地開之象!」

  「如今天地宗內,大宗師之境者,包括宗主在內,不過六人。」

  「天玄、地黃兩脈各占三位。」

  「如今這天地開,意味著……第七位大宗師,即將現世!」

  陳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震撼,目光重新投向那光華越來越盛的天地門,問道:

  「可知是哪位主爐,將要突破?」

  杜仲搖頭:

  「這如何能知?主爐閉關衝擊大宗師之境,乃宗門絕密。不過……」

  他頓了頓,臉上激動之色稍退,轉而浮起一絲凝重:

  「第七位大宗師出現,天玄、地黃兩脈維持多年的平衡……怕是要被打破了。」

  陳陽聞言,微微皺眉:

  「平衡?你確定?」

  這一年來,地黃一脈在與天玄一脈的丹試中頹勢盡顯。

  甚至到了避戰不敢應的地步。

  哪裡還有什麼平衡可言?

  杜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陳陽所指,忙解釋道:

  「楚道友誤會了。我說的平衡,非指丹師,主爐那個層次。」

  他抬手指向天地門方向,壓低聲音:

  「而是指……大宗師這個層面!天玄、地黃各三位大宗師,這是兩脈能並立宗內,互相制衡的根基所在。」

  「如今這第七位大宗師,無論出自哪一脈,都會使該脈在大宗師數量上占據絕對優勢。」

  「這平衡一旦被徹底打破……」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聲音更低:

  「說不定……某一脈,直接消失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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