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她的夫君是遲早要離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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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雪落了兩三日,暖暖的陽光便隨著春風漫過山野。

  階前殘白消融殆盡,檐下冰棱滴滴答答淌成細水,一轉眼又是滿目溫煦的人間。

  這日便是碩春節,這方紅塵俗世里最隆重的年關。

  村鄰家家戶戶早早掃了屋舍,裁紅布,扎紙燈,竹籬間飄著曬好的臘肉與臘魚香氣。

  孩童追著跑著,手裡攥著紅紙糊的小燈籠,滿村嬉笑喧鬧。

  白璃從半個月前就開始忙活,白日裡曬草藥,縫孩童衣衫,夜裡坐在燈下蒸糕釀酒,指尖沾著米麵,眼底全是盼頭。

  天剛擦黑,蘇清南從院中劈柴回來。

  他如今是一身凡間皮囊,力氣只夠應付農家活計,粗布袖口磨出了淺淡毛邊,肩頭落著細碎木屑。

  剛跨進院門,視線便撞得滿眼紅暖。

  竹籬兩頭懸起兩串紅紙燈籠,燈面是白璃親手描的淺粉桃枝,風一吹,燈影輕輕晃,落在青磚地上鋪出片片碎紅。

  木屋門框貼著她剪的窗花,鴛鴦並枝,模樣拙笨卻細緻。

  灶台上燉著肉,咕嘟咕嘟滾著濃香,煙氣順著煙囪緩緩飄上天。

  「夫君回來啦~」

  白璃正端著陶盤從灶房走出,一身素布衣裙,繫著靛藍圍裙,兩頰被灶火烘得透出薄紅。

  小腹微微隆起,走動時動作輕緩,手裡捧著一盤剛蒸好的米糕,甜香撲面而來。

  她快步上前,伸手替他拍去肩頭木屑,指尖溫軟,細細拂過每一處褶皺。

  「柴火重,累不累?桌上酒菜都備齊了,咱們過碩春節。」

  蘇清南垂眸看著她忙了大半日熬出來的一桌子吃食。

  木桌上擺著燉土雞,鹵臘肉,清炒山野菜,四碟小醃菜,正中一陶壇自家釀的米酒,白瓷小碗兩兩相對。

  他輕輕搖頭,聲音溫軟:「不累,倒是你,辛苦了!」

  他洗淨手在木桌旁坐下,白璃替他斟滿一碗米酒。

  琥珀色酒液淺淺晃動,飄著細碎桂花。

  她自己倒了一杯熱茶,雙手端著碗挪到他對面,身子微微前傾,眼底盛著滿院燈籠的紅光,臉頰染著一層淺淺緋紅。

  「夫君,敬你一碗!」

  她輕輕抬碗與他相碰,瓷碗相擊發出清脆輕響。

  話音輕輕飄在暖融融的屋中,帶著藏不住的知足,「這一年,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一年。從前我總漂泊無依,四海無家,如今有小院,有夫君,腹中還有咱們的孩兒,日日三餐相伴,再不用受那風雪顛沛。」

  她說著仰頭抿了一口熱茶,喜色漫上眉眼,眼尾泛起淡淡的紅。

  蘇清南端著酒碗,萬千心緒翻湧如驚濤。

  他見過九天冰宮的沉寂,見過百萬沙場血染征袍,見過朝堂棋局步步驚心,肩上壓著億萬蒼生的生死,心中裝著沉甸甸的枷鎖。

  從前他從不知什麼叫尋常年關,什麼叫燈火家常,只當人間溫情皆是轉瞬泡影,不值一提。

  可如今坐在這簡陋木屋裡,面前是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子,桌上是粗茶淡酒,院裡是搖曳的紅燈籠,這虛妄幻境裡的一年安穩,竟讓他找到了家的感覺。

  喉頭微微發澀,所有藏在心底的山河重擔與棋局宿命,還有大道執念,在此刻盡數壓上心頭。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後只化作一句輕緩溫沉的回應:「我也是。」

  短短三字,無半分修飾,卻藏著他從不願宣之於口的貪戀。

  白璃聽見這話,眉眼瞬間彎起,盛滿了柔軟的笑意。

  她放下手中碗,繞過木桌走到他身前,懷有身孕彎腰不便。

  只能輕輕俯身,張開雙臂,小心翼翼環住他的脖頸,將整張臉埋進他肩頭的素布衣衫里。

  布料上還殘留著山間草木與柴火的淡淡氣息,是獨屬於此刻凡間蘇清南的味道。

  溫熱濕潤的氣息落在他肩窩,她的聲音輕輕發顫,藏著深埋心底不敢輕易說出口的惶恐。

  一字一頓,清晰撞進他耳中。

  「夫君,我夜裡常常睡不著,翻來覆去總在想,你壓根不屬於這裡。你就像山間一陣無依的長風,停在我院中不過是暫時歇腳,指不定哪天風起了,你便會轉身離開,再也不回頭。」


  她心底早有察覺。

  哪怕被抹去所有修行記憶,洗去一身殺伐過往,她骨子裡與生俱來的敏感。

  她能看清他眼底藏著的遼闊山河。

  他陪她採花,劈柴,算帳,守歲,可他的心永遠留著一處不屬於這片鄉野村落的空地。

  那片空地裝著她觸碰不到也理解不了的滔天風雲。

  蘇清南抬起手,骨節分明的指尖輕輕順著她烏黑的發頂,一下一下溫柔地撫過,動作是刻入本能的安撫。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寬慰她的話,可話到嘴邊盡數咽了回去。

  他不能許諾長久相伴,不能承諾永不離開,遲早要掙脫這場紅塵幻境重回屬於他的棋局,註定要拋下眼前這一場圓滿煙火。

  任何承諾到頭來都只是欺騙。

  於是他沉默不言,只靜靜抬手擁住她單薄的身子,將她輕輕攏在懷中,無聲承接她所有不安與依賴。

  屋外忽然轟然一聲巨響,漫天煙火衝上漆黑夜空。

  赤金,銀白,緋紅的焰火層層炸開,流光墜落,將整座小院照得亮如白晝。

  紅燈籠的柔光與漫天絢爛煙火一同落在白璃微微泛紅的眼角,清晰映出眼底打轉卻強忍著不肯落下的淚珠。

  蘇清南低頭望著懷中女子含淚的眉眼,道心正在劇烈動搖。

  動搖從來不是因為這場編織出來的虛假幻境,不是貪戀小院的三餐四季,而是眼前這人毫無保留傾盡全部的溫柔與依賴。

  若他本就是凡間書生,無山河重擔,無萬民枷鎖,無宿命糾纏。

  那留在此地守著她與未出世的孩兒,歲歲年年共度人間寒暑,該是何等圓滿。

  可他不是。

  他是執掌人道大勢,背負天下棋局的蘇清南。

  幻境再溫柔終究是囚籠,夢裡再圓滿終究要醒。

  煙火一束接一束在夜空綻放,聲響連綿不絕。

  屋內靜得只剩兩人淺淺的呼吸,相擁的身影被燈火拖得悠長,纏繞著斬不斷的紅塵牽絆。

  碩春節的熱鬧褪去之後,春日一日盛過一日。

  田間青苗抽芽,村人陸續下地春耕,原本安穩平和的村落漸漸飄起了細碎的流言。

  最先傳消息的是往返城鎮的貨郎,挑著貨擔進村歇息時隨口閒談。

  說遠遠行至城外荒原曾撞見身披冰冷甲冑的士兵列隊行走,像是在巡守疆土。

  沒過幾日村口老槐樹下的說書人擺開木鼓講古,話鋒一轉不再說鄉間才子佳人。

  反倒頻頻提起北邊疆土動盪,狼煙將起,戰火怕是轉瞬就要蔓延到這片安穩鄉野,尋常百姓屆時難逃流離之苦。

  流言一傳十,十傳百,短短三五日整座村落都籠罩上一層揮之不去的惶惶不安。

  蘇清南聽聞傳言那日正蹲在田埂幫鄰里修整田壟,指尖攥著鋤頭,神色淡無波瀾,心底卻驟然升起濃烈的警覺。

  他看透了幻境運轉的規則。

  此前整方天地只有小院煙火與鄉野日常,刻意剔除了所有與天下、戰亂、責任相關的外物,只為讓他沉溺兒女情長與尋常安穩。

  如今憑空冒出甲冑士兵與北疆戰事,是幻境天道刻意注入屬於他過往的「天下」因素,刻意勾起他心底濟世護民的本心,以此分他心神,加深他對此間紅塵的羈絆。

  幻境在步步緊逼,用蒼生安危與村民性命為他套上第二層枷鎖。

  當日午後,蘇清南獨自再登後山山脊。

  依舊是那條通往天地邊界的山路,草木依舊繁茂,山花依舊盛放,可待他走到山脊盡頭,眼前的景象已悄悄發生了改變。

  從前隔絕天地的灰白混沌屏障此刻竟向內退縮了數十里,灰濛濛的死寂霧氣淡去大半。

  遠方平川上那座小城輪廓清晰無比,城牆與屋舍,還有街巷,歷歷可見,甚至能隱約看見城頭飄動的淺灰旌旗。

  與此同時一股若有若無、源自幻境之外的拉扯之力,從他神魂深處緩緩傳來,輕輕拽動他周身沉寂的三道本源。

  那是真實世界的呼喚,是棋局與億萬蒼生在等他歸去。

  一邊是外界催他歸位斬碎幻夢的牽引,一邊是幻境不斷投放戰亂流言與蒼生危難,引誘他留在此地庇護一方百姓。


  一推一拉,雙重撕扯,道心劇痛難忍。

  蘇清南靜立山脊良久,遠眺城池與淡去的混沌邊界,指尖攥緊。

  他清楚幻境根基已經開始鬆動,破局的契機近在眼前。

  可越是臨近掙脫之時,心底的不舍便愈發濃烈。

  下山歸途剛走到村口老槐樹旁,便撞見數十名村民圍聚一團,人人面帶憂色,低聲議論不休。

  「若是北邊真打起仗,咱們這小村落無險可守,老弱婦孺該往何處逃?」

  「城中官府遠得很,等官兵趕來怕是早就來不及了。」

  「要說咱們村里最有見識的,當屬蘇先生。從前聽先生談吐,通曉古今,說不定還懂排兵避險的法子,若是禍事來了,唯有蘇先生能帶著全村人保全性命。」

  這話一出周遭村民紛紛附和,目光下意識望向蘇清南下山的方向,眼底滿是寄望與依賴。

  人人都將他視作全村唯一的依仗,下意識把庇護一方百姓的責任穩穩壓在他肩頭。

  蘇清南緩步穿過人群,面對眾人期盼懇切的目光,面上神色依舊平和淡然,未曾流露半分波瀾。

  只是微微頷首示意,淡淡幾句安撫,便獨自轉身走回小院。

  可心底卻沉沉墜了一分。

  幻境算準了他刻入骨髓的濟世本心。

  從前只有白璃一人牽絆他,如今又添了全村老弱性命作為枷鎖。

  若戰火幻象真正鋪開,他必然無法眼睜睜看著身邊鄉鄰受難。

  「看來挑戰才真正開始……」

  推開小院木門,白璃正坐在桃樹下縫製孩童小鞋,聽見腳步聲立刻抬眸,一眼便看穿他眉宇間化不開的沉鬱。

  晚飯草草用過,燭火爬上木屋橫樑,屋內靜悄悄的。

  白璃遲遲無法安睡,等到蘇清南躺下身。

  她側過身子,小心翼翼伸出纖細手指,輕輕拉住他一側衣袖,指尖微微發顫。

  屋內只有微弱的燭火餘光,看不清她完整的神情。

  只聽得她輕聲發問,聲音軟而輕,不帶半分質問,唯有小心翼翼的試探與藏不住的恐慌。

  「夫君,村口眾人議論北邊戰事的時候,我看見你獨自去了後山。你是不是想走?」

  她聽懂了村民口中的亂世紛爭,也清楚那所謂的疆土與兵戈才是真正屬於他的世界。

  她怕亂世將至,那陣停駐小院的長風終究要重新奔赴千里疆場,拋下她和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兒。

  蘇清南轉頭看向身側女子,燭火微光落在她眼底。

  眼底盛滿了惶恐不安,像害怕被拋棄的幼獸。

  他心底一軟,反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纖細的手,掌心包裹住她的指尖,溫聲吐出兩個字:「沒有……」

  一句安撫,可連他自己都清楚,這話算不上全然真心。

  白璃卻笑了笑,其實她都明白……

  她的夫君是遲早要離開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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