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不管夫君去多久,去多遠,阿璃都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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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遲遲,春景熙熙。

  連日安居小院,煙火瑣碎溫柔,能風霜都撫平。

  蘇清南心底那絲沉溺的念頭愈發清晰,卻也愈發警醒。

  他太清楚,溫柔是劫,安穩是籠,越是貪戀此間歲月,道心便越是搖搖欲墜。

  他需要試探,需要求證,需要觸摸這方紅塵幻境的邊界。

  晨起天光透亮,雲絮輕薄,暖風拂遍山野。

  蘇清南看著院中收拾藥草的白璃,輕聲開口:「今日天色正好,院中草藥已然用盡,我去後山采些回來,你若悶得慌,便隨我一同走走。」

  白璃聞言立刻抬眸,眼底瞬間亮起細碎歡喜的光。

  這些日子她總安安靜靜待在小院,日日守著針線炊煙,難得能與夫君一同出門踏青。

  她連忙放下手中活計,小心翼翼扶著小腹,起身快步走到他身側,輕聲應聲:「好,我陪夫君去。」

  她換了一身乾淨素布衣裙,挽著小巧竹籃,乖乖跟在他身側,步履輕緩,眉眼溫柔,一舉一動都藏著俗世小婦人的恬淡歡喜。

  兩人並肩走出竹籬小院,遠離村落炊煙,順著青石板小路往村外山野行去。

  春日山野草木繁盛,溪流叮咚,山花遍野,暖風裹挾著草木清香,歲歲年年皆是安穩模樣。

  蘇清南步履從容,看似悠閒陪她踏青賞景,目光卻始終沉靜遠眺,暗自留意天地走勢、山河輪廓,細細捕捉幻境法則的破綻。

  他帶著她一路往山脊高處走去,越往遠處,人煙越稀,天地色調越是淡薄。

  行至山脊盡頭,視野豁然開朗。

  遠方平川之上,隱約浮著一座小城的黛瓦輪廓,朦朧縹緲,看不真切。

  可城池之外的天地,卻不再是青山綠野、藍天白雲,而是一片死寂沉沉的灰白混沌。

  雲霧凝滯,無光無暖,無聲無息,像一塊巨大的幕布,死死封死了此方天地的所有出路。

  那是幻境的邊界,是紅塵牢籠的圍牆,是天道刻意圈定的、僅供他沉溺的方寸圓滿。

  白璃原本正好奇望著遠方小城,眼底帶著淺淺的嚮往,可目光觸及那片無邊無際的灰白混沌時,身子驟然一僵,心底莫名升起刺骨的寒意與本能的畏懼。

  她下意識抬手,緊緊攥住蘇清南的衣袖,指尖微微收緊,聲音帶著一絲怯怯的顫抖:「夫君,那邊看著好嚇人,灰濛濛的一片,一點生氣都沒有,咱們別往前去了好不好?」

  她眼底沒有修行者的洞察,沒有棋局者的通透,只有最純粹、最本能的惶恐,真切又滾燙。

  蘇清南垂眸,看著她攥緊自己衣袖的纖細指尖,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峰與眼底的怯意,心底微動。

  他本想再往前一步,貼近邊界,探查幻境本源。

  可看著身側滿心依賴、畏怯不安的女子,看著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兒,終究止步。

  破局之事從不急這一時。

  他輕輕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溫和,斂去所有沉凝:「好,不去了。」

  「聽阿璃的,我們就在此處採花採藥。」

  白璃聞言瞬間鬆了口氣,眉眼瞬間舒展,重新漾起溫柔笑意,乖乖依偎在他身側,跟著他駐足山野之間。

  接下來的時光,再無探查試探,再無棋局宿命。

  蘇清南俯身,陪著她採摘山間鮮嫩的野菜,撿拾盛放的野花。

  他身姿挺拔,素衣立於青山繁花之間,褪去山河重擔,只剩尋常溫柔。

  白璃提著竹籃,跟在他身側,時不時彎腰擷一朵淺粉山花,眉眼彎彎,笑語淺淺。

  暖陽鋪灑,山野風軟,兩人身影相依,歲歲安然。

  不過半個時辰,小小的竹籃便被野菜野花填得滿滿當當,香氣馥郁。

  返程下山,步履悠然。

  途經一片爛漫花簇,白璃忽然停住腳步,踮起腳尖,伸手摘下一朵開得最是嬌嫩的淺粉野花。

  花瓣柔軟,清香淡淡。

  她仰著小臉,眼底盛滿明媚笑意,趁著他不備,輕輕抬手,將野花小心翼翼簪在他的白衣衣襟之上。

  動作輕柔細緻,帶著獨屬於她的溫柔與歡喜。


  簪好花後,她微微後退半步,歪著頭細細端詳片刻,眼底笑意愈發濃郁,認認真真點頭,軟糯讚嘆:「好看。」

  簡簡單單兩個字,坦蕩純粹,滿心滿眼都是他。

  蘇清南垂眸,望著衣襟上那一抹淺粉溫柔,指尖輕輕撫過嬌嫩花瓣,溫熱觸感真實無比。

  他沒有取下,任由那朵山花棲於衣襟,攜著一身人間溫柔,緩步陪她下山。

  晚風徐徐,落日餘暉漫染山野,將兩人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

  夜幕輕垂,星河隱沒,小院燭火搖曳,暖融融的光暈鋪滿整間木屋。

  白日山野嬉鬧的鮮活褪去,屋內只剩歲月靜好的溫柔靜謐。

  白璃坐在燈前,手中握著薄薄帳本,細細清點家中瑣碎開銷。

  她自小細緻溫柔,即便身處樸素鄉野,也將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條,柴米油鹽,盡數明晰。

  燭火映著她柔和的側臉,長睫垂落,光影淺淺,褪去所有嬌憨活潑,只剩安穩恬淡。

  蘇清南坐在不遠處的木椅上,靜靜望著她燈下算帳的模樣,眼底沉澱著連日來的所有心緒。

  人間圓滿太過真切,溫柔羈絆太過深重,他道心之中的取捨拉扯,日夜不休。

  良久,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溫緩,打破屋內靜謐:「阿璃,你怕不怕,我有一天會離開這裡?」

  一句輕聲問詢,輕飄飄落在屋內,卻重如千鈞。

  燈下執筆的白璃指尖驟然一頓。

  筆尖墨汁微微滑落,在乾淨的紙頁上暈開一小團淺淺的墨痕,像心底猝不及防漾開的惶恐。

  屋內安靜了許久,只剩燭火輕輕噼啪作響。

  她沒有抬頭,依舊垂著眼眸看著帳本,聲音輕輕軟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卻格外篤定:

  「怕。」

  坦誠直白,毫無掩飾。

  她日日守著小院煙火,守著朝夕相伴的夫君,守著腹中孩兒,守著這來之不易的安穩歲月,如何不怕別離,不怕失去。

  可話音稍頓,她輕輕抬眸,目光澄澈溫柔,望向他的眼底,一字一句,輕聲道:

  「可我知道,夫君不會的!」

  「你答應過我,會陪著我,陪著我們的孩子,歲歲年年,安安穩穩過日子。」

  她信他,毫無緣由,全心全意。

  哪怕心底藏著淺淺惶然,哪怕隱約察覺他眼底的遼闊不屬於此方小院,她依舊選擇全然託付,全然相信。

  蘇清南望著她澄澈無垢的眼眸,喉間微澀,無言以對。

  他守得住天下萬民,算得盡萬古棋局,偏偏給不了她這場幻境裡,最簡單安穩的餘生承諾。

  ……

  翌日清晨。

  天色微亮,薄霧繚繞山野,村落尚且沉靜。

  蘇清南早早起身,看著身側安然熟睡的白璃,替她掖好被角,悄然推門離去。

  他心中執念未解,幻境真假未定,道心取捨難決。

  村外西山之上,有一座老舊古寺,香火稀薄,常年清靜,唯有一位老僧獨居數十年,不問世事,靜守古剎。

  連日鄉野閒談,他早已聽聞老僧通透豁達,看透世情。

  今日,他便要一問本心,一問幻境,一問取捨。

  山路清幽,晨露沾衣,林間寂靜無聲。

  不多時,蘇清南便行至山寺門前。

  山門破舊,古木參天,院內青苔遍布,香火寥寥,卻自有一番禪意安然。

  他緩步踏入禪堂,堂內一燈如豆,老僧身著素色僧衣,靜坐蒲團之上,眉眼淡然,與世無爭。

  不等他開口問詢,老僧已然緩緩抬眸,目光平靜通透,一眼便看穿他滿身心事。

  老僧聲線蒼老溫和,淡淡開口:「施主心中,藏著萬千舊事,萬千糾結。」

  一語道破所有浮沉。

  蘇清南立於堂中,身姿端正,不繞彎,不掩飾,徑直躬身發問,聲音沉穩:

  「大師,晚輩想問,此方天地,是真是幻?」


  這是他困於紅塵多日,最大的疑惑。

  溫柔太真,圓滿太實,若真是虛妄,為何牽絆刻骨?若本是真實,為何天地有界,萬物閉環?

  老僧聞言,並未直接作答,只是眸光淺淺,反問而來:

  「施主自行入世,歷經朝夕,嘗過溫柔,伴過朝夕。你覺得,此方天地,是真是幻?」

  蘇清南身形微頓,默然良久。

  他見過冰宮血戰,見過萬古殺伐,見過天地傾覆,見過棋局死生。

  對比那漫天風雪、滿目紛爭,此方小院的煙火安穩,太過虛假,太過圓滿。

  可指尖的溫度是真,眼底的溫柔是真,心底的貪戀是真,日夜的牽絆是真。

  真假難辨,虛實難分。

  他無從作答,唯有沉默。

  老僧見他不語,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悲憫,緩緩開口,字字禪音,點破迷局:

  「真幻從來不由天地定,只由人心定。」

  「施主且自問,你在此間所遇之人,所動之情,所貪之安穩,所惜之朝夕,可是真的?」

  蘇清南心神巨震。

  情是真的,念是真的,心動是真的,不舍是真的。

  紅塵煉心,從來煉的不是天地虛實,而是他的本心,他的取捨,他的道。

  老僧輕輕抬手,將身前一杯溫熱清茶緩緩推至他面前。

  杯中水汽氤氳,清茶澄澈,茶湯之中,清晰映出他眉眼沉凝、心緒紛亂的模樣。

  最終,老僧輕聲一語,如晨鐘暮鼓,徹底點破這場萬古紅塵劫的終極桎梏:

  「施主執念錯了。」

  「你該問的,從來不是天地真假。」

  「你該問自己……待到破局之日,你走之時,舍不捨得。」

  捨得?

  二字輕輕落地,卻重壓道心。

  是啊。

  真假又如何?

  縱使是幻,他已然深陷,已然貪戀,已然捨不得此間歲歲朝夕,捨不得此間溫柔良人。

  最難過的劫,從來不是虛妄幻境。

  是明知是夢,依舊捨不得醒。

  蘇清南佇立良久,心神震顫,道心翻湧不息,終是對著老僧深深躬身,默然轉身,緩步下山。

  山寺禪音漸遠,山間薄霧微涼。

  ……

  山風簌簌,暮色提前籠罩山野。

  不知何時,天上落了細碎涼雪,紛紛揚揚,溫柔無聲,落在山林草木之間,沾白一片。

  明明是春暖時節,幻境卻落春雪。

  是天道異動,還是幻境將盡的徵兆?

  蘇清南步履沉穩下山,心緒沉沉,未及村口,遠遠便看見山寺山下的青石路口,立著一道單薄素衣身影。

  是白璃。

  她不知何時尋來,手中撐著一把舊油紙傘,孤身立在風雪路口,靜靜等候。

  春日細雪簌簌飄落,落滿她的發梢、肩頭、衣襟,碎雪點點,沾了滿身寒涼。

  她身子本就柔弱,又懷有身孕,此刻立在冷風細雪之中,小臉凍得微微發白,手指通紅,卻依舊牢牢握著傘柄,目光執著望向山寺方向。

  看見蘇清南下山的身影,她眼底瞬間亮起光亮,所有寒涼孤寂盡數褪去。

  她連忙快步迎上前,步履輕輕,生怕驚擾了他,第一時間將手中油紙傘高高舉過他的頭頂,為他隔絕漫天風雪。

  她仰著小臉,眼底是藏不住的惦念與擔憂,聲音帶著些許冷風浸出的微顫:

  「夫君,你怎麼去了這麼久?天色都涼了,還落了雪,我怕你上山寒涼,特意給你帶了件厚衣裳。」

  她說著,騰出凍得通紅的小手,連忙從懷中抱出一件疊得整齊的厚布外衣,溫熱的溫度是她一路貼身捂著,只為替他驅寒。

  蘇清南低頭望著她凍得泛紅的指尖,望著她滿身碎雪,滿眼牽掛的模樣,心底最堅硬的地方,徹底柔軟崩塌。

  漫天風雪寒涼,不及她半句牽掛。

  他伸手接過外衣,沒有披在自己身上,反而輕輕抬手,溫柔裹在她單薄的肩頭,將所有寒涼替她隔絕在外。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輕聲道:「日後山路寒涼,風雪不定,下次別再來等我。」

  山路遙遠,冷風刺骨,她身懷六甲,本該安坐小院,安穩休憩,不該為他受半點寒涼。

  可白璃卻輕輕搖頭,眼底執著又溫柔,語氣篤定至極:

  「我就要等……」

  「不管夫君去多久,去多遠,阿璃都等你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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