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青梔赴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驪山長夜,萬燈如晝,卻照不徹滿山沉鬱殺機。

  深宮養心密室的那一縷地底龍吟,微弱蒼茫,順著百里地脈流轉山川,無聲無息掠過行宮殿宇、竹林客院、山巔哨卡。

  人間無人感知龍氣倒涌,無人察覺死陣將啟。

  唯有置身棋局最中心的蘇清南,指尖微不可察地輕顫了一瞬。

  他立於竹庭青石之上,晚風拂白衣,殘夜燈火落肩頭,背影孤絕如懸於亂世之上的一輪孤月。

  地底陣轉,祖魂將醒。

  深宮梟雄孤注一擲,願以山河為葬,賭一場逆天翻盤。

  九天雲端棋落新子,諸天弈手靜觀人間終局,坐看天地合圍,獵殺逆道。

  一夜之間,天上人間,地底深宮,三線死局,盡數繃緊。

  先前趙雍狼狽離去,竹庭餘溫散盡,只餘下滿院沉寂。青梔、月姬、蠻虎三人默然佇立,無人言語。

  跟隨蘇清南一路走來,自南疆而起,踏乾京江山,入北秦死地,見慣朝堂詭譎,看破人間權謀。

  可直至今日,他們才真正知曉,這盤驪山棋局,早已超脫人間征伐。

  是萬古對局,是天人相殺,是一脈分崩的宿命恩怨。

  天外執棋者同源隱龍門,俯瞰萬古,視蒼生為螻蟻;

  深宮嬴宏窺破天機,不甘為子,欲借天殺人、借地弒道;

  地底囚籠四百年蟄伏,老祖殘魂待醒,只待大典破籠而出。

  三方壓頂,萬難加身,盡數朝著那一身白衣匯聚而來。

  蠻虎粗糲的眉眼繃得筆直,重甲在夜色里泛著冷光,沙場悍將的血性早已蓄滿胸膛,沉聲道:「陛下,明日地宮,天鎖地囚雙重死局,再加嬴氏老祖殘魂蟄伏地底,兇險已然無解。若要撤,今夜便是唯一時機。」

  他從不畏戰,從不懼死,只是不願見自家陛下身陷萬古絕境,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

  月姬立於晚風之中,月華斂於身側,眉眼清淡卻藏憂色:「地脈反噬大陣開啟,百里驪山龍氣倒轉,規則錯亂。天外棋卒蟄伏裂隙,封神棋懸而待落,一旦天規鎖死道基,人間所有神通修為盡數作廢。屆時,便是肉身搏萬古殺陣,無半分勝算。」

  青梔手握長劍,劍鞘貼於掌心,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最為沉靜。

  她不勸撤,不言懼,只靜靜看著身前之人,等候號令。

  沙場死士,護主忠臣,從來都是主往何處,身赴何處。

  蘇清南抬眸,望遍沉沉夜色,望穿深宮重重壁壘,望透腳下萬丈地淵。

  長夜將盡,大典在即,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他輕聲開口,語聲清淡,卻字字落定山河:「無解之局,便親手破局。無路可走,便踏出一條生路。」

  「今夜無需多慮,各司其職,排布後手。明日地宮一戰,不求萬全,只求破局。」

  話音落,他抬手取出一紙密信,信箋輕薄,無墨無章,以神魂氣機凝字,無懼探查,無懼截獲,轉瞬便化作一縷淡風,穿透重重行宮禁制,翻越驪山山巒,悄無聲息飄向關外。

  信赴賀蘭雄。

  關外駐軍,犄角之勢,蟄伏多日,終到啟陣之時。

  夜色漫漫,片刻之後,蘇清南沉聲落令,一夜山河大陣,層層鋪開,步步落子,滴水不漏。

  「蠻虎聽令。」

  蠻虎踏前一步,重甲震起細碎風聲,單膝垂首:「末將在!」

  「你率麾下全部鐵騎,悄然撤離行宮,潛伏於地宮暗道出口三里之外。」蘇清南目光沉穩,條理清晰,字字如軍令,「地宮之內一旦陣起,地脈錯亂,龍氣反噬,內外隔絕。天外封神棋鎖天規,地宮殺陣困身形,我若被困其中,行宮內外必定盡數封死,唯一退路,唯有地底暗道。」

  「明日大典開啟,行宮禁軍、北秦死士盡數集結地宮正門,暗道守備必定空虛。你伏兵暗處,不爭先機,不擾大典,靜靜等候信號。」

  「一旦我傳訊出地宮,便是陣裂之機,你即刻率兵封鎖所有暗道出口、地脈裂隙、山野通路。封死驪山內外一切退路,困深宮餘孽,堵天外棋卒退路,裡應外合,內外合圍,絕不放一人一棋脫身。」

  蠻虎沉聲應命,聲如洪鐘:「末將遵令!誓死封鎖退路,寸土不讓!」


  他起身抱拳,再無半分疑慮。陛下布局從來深遠,看似身陷死局,實則早已布下里外絕殺之陣。嬴宏想以地脈困殺陛下,陛下便要借地宮死局,反困整座驪山。

  「月姬聽令。」

  月姬輕移蓮步,垂眸躬身:「陛下吩咐。」

  「你留守行宮外圍山巔,布月華天鎖大陣。」蘇清南緩緩道,「地宮大陣開啟,地底萬古濁氣、囚籠戾氣盡數翻湧,一旦外泄,侵染山河,禍亂人間。你以月華清氣鎮濁氣,以天月陣法穩地脈,隔絕內外紊亂氣機。」

  「除此之外,你重中之重,並非禦敵,而是盯死地脈裂隙。」

  「第二尊天外棋卒沉淵蟄伏,藏於龍濁二氣夾縫之中,伺機而動。此人隱忍深沉,遠勝前卒,最善伺機偷襲、落棋鎖局。明日我入地宮,心神盡數牽於殺陣與老祖殘魂,無暇分心雲端裂隙。」

  「你守在外圍,神念鋪天蓋地,死死鎖定那一處幽暗夾縫。一旦對方現身落棋,即刻以月華大陣攔截、牽制、擾其道韻。不求斬殺,只求拖延。」

  「封神棋落棋需瞬,鎖局需時。只要拖住片刻,我便足以破規而出,碎其天鎖。」

  月姬眸中月華微動,鄭重頷首:「臣謹記在心。縱耗盡月華修為,亦必拖住天外棋卒,絕不使其從容落棋鎖局。」

  她心思細膩,感知通天,最擅守陣制衡,這等阻擾牽制、護持大局的重任,唯有她最適合。

  夜風蕭蕭,軍令繼續。

  蘇清南目光落於身側一身青衫、長劍不染塵霜的青梔身上,語聲稍稍放緩,卻依舊篤定如鐵:「青梔隨我入地宮。」

  短短一句,便是將最險、最絕、最無解的前路,交於她並肩共赴。

  地宮之內,天鎖地囚雙重絕境,道基可封,神通可廢,殺機無處不在。隨行之人,大概率屍骨無存,陪葬萬古殺陣。

  青梔神色未變,眉眼沉靜似水,輕輕應聲:「奴婢遵令。」

  最後一道軍令,落向萬里關外。

  「傳訊賀蘭雄。」

  「關外大軍,按兵不動,隱忍蟄伏,不可顯露半分殺機,不可驚擾北秦朝野,不可讓諸天弈手察覺關外變數。」

  「驪山之內,我能自守一日,便一日無虞。」

  「若我被困地宮,超過一日未破局而出——」

  蘇清南抬眸望向北方關外,夜色深沉,目光凜冽:「即刻整軍,全線壓境,強攻驪山,踏破行宮,碎盡北秦壁壘,不惜一切代價,破關救局。」

  一紙密令,橫跨山河。

  關外數十萬兵馬,一日之限,便是最後的底線。

  一日不破局,便是天地皆崩,山河開戰。

  四道軍令,四層布局。

  伏兵斷退路,月華鎮天地,貼身護絕境,關外備終戰。

  一夜排布,里、外、天、地,四方成陣,環環相扣,首尾相應。

  嬴宏布人間死局,天外布天道死局。

  蘇清南便布山河大局,以天下兵馬、周身親信、萬古大道,反圍天地雙局。

  竹庭之內,軍令落盡,風聲漸柔。

  蠻虎轉身離去,夜色之中重甲輕響,悄然召集鐵騎,連夜潛伏布置,身影很快消融在驪山夜幕深處。

  月姬身形微動,踏風而起,落於山巔最高處,月華悄然鋪展,絲絲縷縷氣機纏繞山巒,無聲無息布下漫天大陣,靜候明日天地變局。

  竹庭之下,最終只剩蘇清南與青梔二人,相對而立。

  燈火搖曳,映得青梔一身青衣孤挺,長劍負背,身姿凜冽,是天下最鋒利的劍,也是最忠貞的臣。

  四下無人,萬籟俱寂。

  蘇清南望著眼前伴隨自己一路浮沉、生死相隨的女子,眼底少了幾分帝王的漠然,多了幾分常人的溫和,輕聲開口,言語沉重,是囑託,亦是遺命。

  「青梔。」

  「明日地宮之行,天地雙鎖,萬古殺陣,變數無窮,兇險莫測。」

  「明日入地宮,無論發生什麼,無論我身陷何局,無論天規如何鎖道,地陣如何噬人——你都不許回頭,不許反顧,不許戀戰。」

  一句不許回頭,沉得壓人心魄。

  青梔指尖微緊,長劍鞘身泛起一絲微顫,她垂眸靜聽,不言不語。


  蘇清南目光沉靜,一字一頓,繼續囑託:

  「朕若敗於地宮,困死於天鎖地囚、萬古棋局之中。」

  「你即刻脫身,攜月姬、蠻虎二人,捨棄驪山所有後手,捨棄北秦所有籌謀,連夜整兵,撤回乾京,退守南疆故土。」

  「朝堂余亂,關外兵馬,天下大勢,盡數捨棄。只需帶一句話,傳回乾京,交於嬴月。」

  晚風穿竹,簌簌作響,像是替帝王嘆盡半生浮沉。

  他輕聲道:

  「告訴她,朕這一生,爭天道,破棋局,逆萬古,負盡天下,負盡蒼生,負盡山河歲月。」

  「唯獨,不負她!望她亦不負我!不負當年之諾!」

  短短一句話,輕如晚風,重如山河。

  是帝王最後的溫柔,是亂世最沉的虧欠,是死生之際,唯一的牽掛。

  布局天下,殺伐半生,一身逆骨懟諸天。

  到頭來,放不下的,唯有故土故人。

  青梔身軀微微一震,素來無波無瀾的眼底,驟然翻湧起極致酸澀與決然。

  她跟隨蘇清南多年,從慘綠少年到孤身逆道,見他冷眼觀天下,鐵血定山河,從未見過他留此等身後遺命。

  這不是布局。

  這是託孤!

  是早已勘破明日絕境,做好了身死道消,棋落人亡的最壞打算。

  對方到底有多強?!

  夜風微涼,燈火輕輕晃動。

  下一瞬,青梔抬身,雙膝重重跪地,青石地面微震,長槍橫於身前,身姿筆直,頭顱低垂,卻字字鏗鏘,震碎滿院溫柔夜色。

  「公子若敗,奴婢絕不獨活。」

  「奴婢手中之槍為公子而執,一生所學,只為死戰,不為退路。」

  「世人可棄山河,可棄大局,可棄帝王,奴婢不可棄公子。」

  「公子入局,奴婢便隨局。陛下身死,奴婢便殉死。」

  「自遇公子,只知死戰,不知退路。只懂忠骨,不懂餘生。」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無半分猶豫,無半分遲疑。

  不求生,不求功,不求後世名。

  只求主僕同路,死生相隨。

  竹庭瞬間死寂。

  晚風停,燈花靜,竹葉不搖,溪水無聲。

  蘇清南佇立原地,望著跪地誓死相隨的青衣女子,眼底萬古清潭般的沉寂,微微碎裂。

  一行帝王路,萬人俯首,千臣相隨,見過趨炎附勢,見過臨陣倒戈,見過利盡人散,見過棋局冷暖。

  唯獨這一人,從始至終,不離不棄,死生無別。

  良久。

  長夜無聲,山河靜默。

  蘇清南望著跪地的青梔,默然許久,終是輕輕吐出一字。

  聲音極輕,卻藏盡萬千動容,萬千默許,萬千君臣無負。

  「好……」

  一字落定,便是死生同赴。

  明日地宮,不為破局而生,便為殉道而死。

  主僕同往,進退一同,生死一同。

  與此同時,九天雲海之上,萬古弈場。

  灰濛濛的混沌雲海翻湧不休,無歲月,無春秋,淡漠俯瞰人間驪山。

  先前落下的兩枚黑白棋子,靜靜懸浮虛空。

  一道淡漠無邊的人聲,再次漫過虛空,冷然低語:

  「十二子,雙數……我先手!」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