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順規者死,破規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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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座驪山行宮,秩序井然,規制森嚴,一派國泰民安、龍氣鼎盛的盛世模樣。

  可唯有局中之人知曉。

  這一副盛世皮囊之下,早已千瘡百孔,內外皆局。

  天外棋卒蟄伏地脈夾縫,攜封神重器,靜待天鎖落地。

  隱龍門揭同源秘辛,撕開諸天弈手的終極底牌。

  南疆白璃接天外天書,一族命脈被拿捏,宿命被迫北上。

  雍州城內崔文和惶惶終日,手握密信,進退維谷,人心大亂!

  關外賀蘭雄整軍待命,無顏養傷蟄伏,內外犄角已成定勢。

  風雨已滿樓閣,殺機深藏靜流。

  客院竹庭,晚風漸涼。

  蘇清南靜立竹下,白衣染盡殘陽碎光,身姿孤挺,立於一方殘局中央。

  青梔、月姬、蠻虎分立三方,神色皆沉。

  方才黑袍人遁去留下的震撼,隱龍門與諸天執棋者同源的秘辛,始終壓在眾人心頭,揮之不去。

  這棋局從來不是人間紛爭,而是一脈分崩、天人對立的宿命廝殺。

  蠻虎沉聲道:「陛下,那諸天執棋者既然與隱龍門同根同源,又是焱日神殿出身,心思手段必然陰狠至極。他看透萬事、洞悉人心,此番布下天鎖地囚雙重死局,擺明了是要不留餘地,鎮殺於你。三日後地宮大典,兇險已然遠超預估。」

  青梔頷首接話,眸光凜冽:「地有嬴宏殺陣,天有棋卒封神禁規,外有諸天弈手俯瞰拿捏,內有深宮梟雄步步算計。如今四方絕境合圍,我們看似手握後手,實則每一步,都踩在對方的棋路之上。」

  月姬輕聲補充:「最可怖的從不是殺陣與封神棋,是洞悉。同源之敵,熟知一切路數、心境、短板,我們的算計,對方盡數瞭然。而對方的底牌,我們至今只窺見冰山一角。」

  三人所言,皆是至理。

  亂世對敵,招式可破,殺伐可擋,唯獨知己知彼、宿命壓制,最是無解。

  蘇清南抬眸,望向沉沉暮色,眼底清光深淺不定,無半分懼意,只剩一片看透浮沉的漠然。

  「看透又如何,洞悉又何妨。」

  他語聲清淡,隨風散落竹間:「棋局,層層桎梏,世人皆被命運裹挾,隨波逐流,不敢逆半步。他同源出身,深諳世道規則,便自以為能執掌規則、玩弄眾生。可他唯獨算漏了一點。」

  「我這一生,本就是為逆局而生。」

  「順規者死,破規者生!他布天鎖,我便破天道;他設地囚,我便碎地陣;他執棋局,我便掀翻這棋盤。」

  寥寥數語,無滔天氣勢,卻藏無上逆骨。

  竹間風止,萬籟微寂。

  就在此時,一道宮侍傳信之聲,自院外緩緩傳來,恭敬規整,打破庭院沉凝。

  「客院接旨——」

  「王上口諭,三日後正午,驪山地宮正門大開,行奉上龍運祭天大典。特邀南域陛下,屆時移步地宮入口,列席大典,共鑒北秦四百年龍運興衰。」

  口諭平鋪直敘,禮數周全,恭敬有度。

  聽不出殺機,聽不出算計,聽不出脅迫。

  全然是天下共主、待客以禮的帝王姿態。

  可落在眾人耳中,卻是字字藏刀,句句設局。

  青梔眉眼一冷:「果然來了。」

  月姬輕嘆:「嬴宏隱忍四十年,籌謀四十年,終於要在地宮大典,掀開最終殺局。所謂特邀列席,哪裡是待客,分明是定點入瓮。」

  蠻虎怒聲道:「老賊虛偽至極!明知地宮是他布設的死陣,明知天外棋卒等候鎖局,還假惺惺禮請陛下赴宴,擺明了是想名正言順,將陛下困殺於天地雙鎖絕境之中!」

  蘇清南神色不改,微微抬手,示意宮侍退下。

  他自然通透嬴宏的心思。

  這位深宮老梟雄,一生謹慎,一生算計,從不行無謂之舉。

  他不強行拘禁,不暗中刺殺,不動用兵馬圍殺。

  反而以大典為名,以禮數為殼,光明正大邀他入局。

  一來,可堵天下悠悠眾口,落得一個待客有禮、胸襟開闊的帝王名聲;

  二來,可逼他正面入局,不入,便是怯戰,便是心虛,便是默認心懷鬼胎、覬覦北秦龍運;


  三來,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嬴宏在等天外局落定,等天地雙鎖成型,借天弈之力,補自己人間殺陣之不足。

  他也在借子。

  借諸天弈手的天鎖,成全自己的帝王業。

  「朕知曉了。」

  蘇清南淡淡開口,對著院外躬身的宮侍輕聲道:「回復王上,三日後正午,朕,準時赴宴。」

  宮侍躬身行禮,不敢多言,轉身退入暮色之中,悄然離去。

  庭院再度沉靜。

  青梔蹙眉道:「陛下當真要如期赴約?如今絕境已成,入局便是直面天地雙重死局,步步皆是致命殺機。」

  「不去,便是滿盤被動。」

  蘇清南搖頭,目光望向深宮重重殿宇:「嬴宏等的就是我避而不戰、畏而不赴。我若退縮,便是自露破綻,人心、大勢、先機,盡數拱手讓人。唯有入局,方能破局。」

  「他想借天弈殺我,我便借大典,掀他四百年龍運假殼,破他地宮殺陣。」

  語氣從容,落子無悔。

  既然是宿命對決,那就當著天地、鬼神、諸天、人心,堂堂正正,破局翻盤。

  暮色愈發濃稠,行宮燈火次第亮起,點點星火綴滿連綿殿宇,明暗交錯,恍若人間星河。

  本以為傳旨過後,深宮會暫時沉寂,靜待大典啟幕。

  未過片刻,院外再度響起腳步聲。

  不急不緩,溫文有度,帶著世家公子的儒雅氣度,卻藏著深宮儲君的深沉城府。

  是趙雍。

  一襲月白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溫潤,眉目謙和,依舊是那副溫良太子模樣。

  不見鋒芒,不見戾氣,任誰看去,都只會覺得是一位謙恭守禮、溫潤如玉的儲君。

  無人知曉,這副皮囊之下,藏著半生偽裝,半生隱忍,還有半生身不由己的浮沉。

  趙雍緩步踏入竹庭,望見佇立竹下的蘇清南,微微拱手,笑意溫和,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錯處。

  「大乾陛下,暮色清安。」

  蘇清南靜靜回望,神色平淡:「太子深夜到訪,何事?」

  趙雍直起身,目光掃過周遭青梔三人,笑意不改,語氣清淡如常:「明日便是大典前置禮儀彩排,地宮祭天規制繁複,禮法森嚴。唯恐陛下初臨北秦,不懂驪山祭天古禮,屆時失了儀態,落了天下笑柄。」

  「父王特意囑託本太子,提前前來,與陛下細說大典流程、地宮規矩,也算盡一番地主之誼。」

  說辭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尋常人聽之,只會感慨北秦王上體貼、太子謙和。

  可在場眾人皆是洞悉權謀、看透人心之人,一眼便知真假。

  何謂細說禮儀?

  不過是大典前夕,最後一次近身試探,最後一次虛實摸底。

  嬴宏一生多疑,越是臨近終局,越是謹慎。

  他不信蘇清南始終淡然無波,不信這位逆道帝王全無破綻,不信對方真是無欲無求、靜觀大局。

  故而授意趙雍,借禮法之名,近身窺探。

  察神色、觀心境、探虛實,摸清蘇清南最後的底牌與底氣。

  青梔眸光微冷,側身不語,靜靜旁觀。

  月姬神念暗鋪,鎖定趙雍周身氣機,謹防暗藏殺機、詭術。

  蠻虎按劍而立,神色不耐,卻也隱忍不發。

  蘇清南微微頷首,語氣平和:「王上有心,太子費心。」

  趙雍微微一笑,緩步上前兩步,與蘇清南並肩立於竹下,避開旁人視線,看似閒談敘禮,實則低語輕談。

  「陛下胸襟過人,臨大典絕境而色不變,本太子心中,素來敬佩。」

  他先是由衷讚嘆一句,隨即話鋒輕轉,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

  令牌通體暗沉,龍紋盤踞,古鏽斑駁,形制古樸,氣場沉厚。

  在暮色燈火映照下,黑龍紋路隱隱流轉微光,古樸霸道,龍氣內斂。

  這一枚令牌一出,竹庭氣氛瞬間微變。

  青梔瞳孔微縮。

  這形制、這紋路、這材質,與陛下手中那枚從地宮殘墟所得的黑龍令,一模一樣!

  趙雍指尖托著黑龍令,笑容溫潤,語氣誠懇:「陛下手中,已有一枚黑龍古令,對吧?」

  不等蘇清南回應,他便徑直說道:「此乃父王珍藏數十年的一對龍令之二。世間僅此雙枚,同源同根,同紋同脈,乃是北秦開朝、地宮封妖之時,遺留的上古信物。」

  「父王有言,雙令合一,方為完整龍運本源。特命屬下轉交陛下,成雙成對,權作大典祭天信物,以示北秦與南域同源共禮、天下同運。」

  話說得坦蕩漂亮。

  贈予信物,以示敬重,合情合理,無可挑剔。

  可越是完美,越是詭異。

  越是得體,越是藏謀。

  趙雍雙手遞出黑龍令,眸光坦蕩,看似毫無私心:「還請陛下收下。自此雙令在身,大典之上,可直通地宮核心,不受門禁阻攔,不受陣眼排斥。」

  蘇清南垂眸,望向那枚漆黑龍令。

  指尖微抬,緩緩接過。

  入手微涼,厚重沉凝,與他先前所得那枚觸感分毫不差,龍氣相融,脈絡相通,確確實實是一對同源古物。

  旁人只見一枚信物交接,一場禮遇相待。

  唯有蘇清南,在指尖觸碰令牌的剎那,神念已然無聲侵入其中。

  古令塵封,秘紋流轉。

  先前那枚黑龍令內,只藏著一句密文:驪山龍運,非在嬴氏。

  短短八字,顛覆北秦四百年正統國運,點破嬴氏竊龍運、假正統的天大秘密。

  而此刻這第二枚令牌,神念滲入的瞬間,古老晦澀的密文緩緩鋪開,一字一句,清晰落於神魂之中。

  依舊是熟悉的開篇,卻多了一句顛覆全局的結語。

  驪山龍運,非在嬴氏,龍運之外,另有執棋。

  十六字密文,比先前多出短短六字。

  可這六字,卻徹底坐實了真相。

  驪山之爭,從不是龍運歸屬之爭。

  嬴氏竊運,只是人間棋局的表層假象。

  真正的大局,真正的終極博弈,從來都是。

  天外執棋者的布局。

  龍運只是棋盤幌子,地宮只是落子擂台,人間梟雄,終究只是天外棋局裡,一枚被擺布、被利用、被捨棄的棋子。

  蘇清南指尖輕輕摩挲龍紋,眼底波瀾微沉,面上卻依舊雲淡風輕,不露分毫異色。

  他不動聲色,抬手握緊令牌,抬眸望向神色溫潤、看似全然無辜的趙雍。

  晚風拂動二人衣袂,一黑一白,一偽一真,靜靜對峙於暮色竹庭。

  良久,蘇清南輕聲開口,語聲平淡,卻字字誅心:

  「這枚令牌,嬴宏給了你多久?」

  問話突如其來,不循常理,不接方才話題,直切根源。

  趙雍溫潤的笑容微微一滯,心底極細微的一顫,快得無人捕捉。

  他神色不變,依舊謙和如常,如實應答:「回陛下,此物父王交付屬下,已有數月之久。彼時陛下尚未入驪山,父王便提前賜予,命屬下妥善保管,待大典前夕,轉交陛下。」

  數月。

  短短兩字,信息量滔天。

  早在蘇清南踏入驪山行宮之前,嬴宏手中便握著這第二枚黑龍令,也早已知曉令牌暗藏天機,知曉驪山龍運之外,另有天外執棋之人!

  他籌謀的從來不止人間國運。

  他四十年隱忍布局,不止是為奪回龍運、穩固皇權、一統山河。

  他從數月之前,便已知曉天外棋局的存在!

  他知曉天上有人執棋,知曉自身亦是棋子,知曉驪山終局,是天人博弈。

  可他依舊隱忍,依舊偽裝,依舊步步為營。

  他一邊裝作只是爭奪人間龍運的深宮梟雄,一邊暗中借天外棋局大勢,借諸天執棋者之手,想要借天殺逆道,借天定鼎人間!

  這一刻,所有看似無解的算計、詭異的布局、反常的隱忍,盡數通透。


  嬴宏從來不是懵懂入局的人間帝王,他是知天局、順天棋、借天殺人的共謀者。

  只是他的共謀,是假共謀。

  他順從天弈,卻也想竊天奪運。

  他甘願為棋,卻也想掀翻棋盤。

  老梟雄的野心,遠比世人想像的,更為恐怖。

  蘇清南望著眼底已然悄然慌亂、卻強行鎮定的趙雍,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他緩緩出聲,一語道破所有層層偽裝,道破深宮最深的秘辛:

  「那你可知道,這枚令牌里藏著的,不止是龍運?」

  轟!

  一句話,如無聲驚雷,炸在趙雍心底。

  他溫潤的面色瞬間蒼白半分,眼底的鎮定轟然碎裂,心神徹底大亂。

  他奉命送令,奉命試探,奉命觀察。

  他本以為,自己手握父皇授意,藏盡後手,虛實盡在掌控。

  他本以為,那令牌秘辛,那天外棋局,那天機,是深宮獨秘,唯有嬴宏一人知曉。

  可眼前的白衣帝王,竟然一口點破!

  竟然早在他送出令牌的瞬間,便勘破了所有潛藏的秘密!

  趙雍身形微僵,喉間微澀,一時竟接不上話來。

  竹庭晚風蕭蕭,燈火搖曳。

  明暗交錯之間,映著趙雍臉上再也掩飾不住的惶恐與錯亂。

  他終於徹徹底底明白。

  從始至終,他的試探,是笑話。

  嬴宏的偽裝,是虛妄。

  深宮四十年籌謀,在這雙看透棋局的眼眸之前,一覽無餘,無所遁形。

  青梔、月姬、蠻虎三人,聞言瞬間心神巨震,瞬間讀懂了所有。

  數月之前,嬴宏已知天外執棋!

  他明知天有棋局,明知人為棋子,依舊布下地宮殺陣,依舊坐等大典終局!

  他哪裡是被動入局,他是主動借天弈之局,賭一場逆天翻盤!

  更深的寒意,悄然籠罩整座竹庭。

  世人皆以為,嬴宏是困於四百年龍運枷鎖、苦苦掙扎的悲情梟雄。

  如今方知,這位深宮老主,早已跳出人間眼界,窺見了天機,依舊隱忍蟄伏,步步為營,天人皆算,正邪皆借。

  人心棋局,遠比天地殺陣,更陰狠,更可怖,更無解。

  暮色深處,行宮深宮,養心密室燭火搖曳。

  端坐案前的嬴宏,似有所感,緩緩抬眸,望向客院方向。

  蒼老眼底,精芒乍現,幽深莫測。

  他等的,從來不是蘇清南入局。

  他等的,是蘇清南何時洞悉天機。

  方才趙雍心神大亂的一瞬波動,早已被他布在行宮內的萬千暗線捕捉。

  嬴宏唇角,勾起一抹沉寂多年的陰惻笑意。

  「你終究,還是看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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