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誰是執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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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裡漫山流瀉的暖金日光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沉厚暮色,順著連綿殿宇的飛檐翹角往下淌,將整座行宮裹入半明半暗的氤氳里。

  龍根吐納的氣息也隨之轉涼,地底深處隱隱飄出的幽寒。

  混著晚風遊走在宮牆巷陌,尋常人只覺秋意漸深。

  唯有身負異脈者,方能嗅出那股源自萬古囚籠的溟妖寒氣。

  行宮西側,偏院雜役房一帶,向來是整座宮城最不起眼的角落。

  青磚地被歲月磨得光滑,檐角掛著褪色的布幡,往來皆是布衣僕役,步履匆匆,無人多做停留。

  無顏便藏身在此,一身灰布粗衣裹住窈窕身形,刻意佝僂脊背,將自身氣息壓至最卑微、最庸常的地步,數月來如塵埃一般,融於這片煙火濁氣之中。

  自昨夜密報地底龍魂秘事之後,她便恪守指令,日夜遊走在行宮內外。

  一面緊盯嬴宏與趙雍的動向,一面借著地脈幽息,連通地底同族,實時傳遞封印的細微變化。

  溟妖一脈本就生於陰寒地底,常年與寒氣相伴。

  可驪山地脈四百年封印交織著龍氣、祖力、諸天禁制,兩股至強氣息日夜撕扯她的血脈,舊傷便在這般持續耗損下,悄然開始反覆。

  此刻暮色四合,正是行宮換值、人流混雜之時,也是打探消息、傳遞密訊的最好時機。

  無顏縮在廊下陰影里,指尖捏著一枚薄如蟬翼的玄玉符片,符片上刻著溟妖族獨有的傳訊紋路,內里封存著今日探查所得。

  趙雍午後數次獨處密室,與宮外信使暗通消息,山林死士的調動軌跡亦有細微偏移。

  顯然是在為三日後的龍運大典做最後的排布。

  她本想借著人來人往的掩護,將符片經由暗中渠道送往客院,交到蘇清南手中。

  可就在指尖觸碰到符紋,引動體內妖力催動傳訊秘法的剎那,胸腹間驟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那是數百年前大戰留下的舊創,當年為護同族突圍,硬接了嬴氏老祖一道鎮龍勁。

  妖脈險些寸斷,此後每逢強行運轉力量,或是身處龍氣濃郁之地。便會反覆發作。

  今日接連周旋於行宮禁陣、地脈禁制之間,又數次動用匿形秘法,早已將本就不穩的傷勢逼到了臨界點。

  「唔……」

  一聲極輕的悶哼被她死死咽在喉間,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體內翻滾的溟妖寒力再也壓制不住,順著周身經脈往外溢散。

  不同於尋常陰邪之氣,這股寒氣幽邃刺骨,帶著遠古荒蠻的氣韻。

  所過之處,廊下盆栽的青葉轉瞬凝上一層白霜,腳下青磚也泛起淡淡的冷霧。

  這股氣息太過獨特,在行宮內本就格格不入。

  偏巧此時,一道青綢長衫的身影自巷口緩步走來。

  來人是崔文和安置在行宮內院的貼身管事,名喚崔忠,追隨崔氏數十年,心思縝密,耳目極靈,平日裡專司巡查各處雜役、盤查外來人等,是雍州崔家安插在行宮裡的一雙眼睛。

  崔忠本是奉了崔文和的暗中吩咐,趁著暮色清點各處物資,順帶留意行宮異動。

  他行至廊下,先是瞥見檐角草木凝霜,心中便是一動。

  此刻時序尚淺,秋霜斷無來得這般早的道理,更何況是在龍氣鼎盛的驪山行宮之內。他目光一轉,落在了縮在陰影里的無顏身上。

  眼前這名僕役身形單薄,垂著頭,周身卻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刺骨寒意,絕非尋常山野之人該有的氣息。

  崔忠腳步頓住,一雙三角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著無顏,語氣帶著幾分審視的冷意:「你是哪一處當差的?在此地逗留許久,為何不去當值?」

  無顏心頭一緊,強壓下體內翻湧的劇痛與躁動的妖力,依舊維持著卑微姿態,頭垂得更低,聲音沙啞粗糲,刻意模仿尋常雜役的口吻:「回管事,小人身子不適,略作歇息,這便去幹活。」

  說罷便想抬步離去,試圖借著人流脫身。

  可她一動,周身外泄的溟妖寒氣便隨之流轉,那股獨有的荒古氣息愈發清晰。

  崔忠久在北秦高層周旋,早年也曾聽聞驪山地底囚有異族妖物的傳聞。

  雖不知詳情,卻對這類異氣極為敏感。


  他當即上前一步,橫身攔住去路,臉色沉了下來:「站住。」

  「尋常風寒,怎會帶出這般陰寒氣息?你絕非行宮舊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崔忠步步緊逼,手掌已然按在了腰間佩刀的刀柄之上,「行宮之內,律法森嚴,來歷不明者一律拿下。你若老實交代,尚可留一條活路,若是心存僥倖,休怪我稟明崔大人與太子,按奸細論處!」

  殺機與疑心交織,瞬間籠罩住這片狹窄廊巷。

  無顏心知大事不妙。

  一旦被崔忠揪出破綻,上報崔文和,再層層遞傳到嬴宏耳中。

  不僅她自身身陷絕境,地底同族會被徹底盯上。

  蘇清南在行宮內布下的所有暗線也會盡數暴露,三日後的大局必將橫生巨變。

  此刻舊傷發作,妖力滯澀,匿形之術已然用不得,硬拼更是會鬧出偌大動靜,引來四周巡守禁軍,到時候便是插翅難飛。

  電光火石之間,她再顧不得壓制傷勢,殘存的妖力盡數凝於指尖。

  溟妖一族生於幽暗,除了匿形潛行,最擅長的便是迷魂制敵之術。

  她抬眼的瞬間,眸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幽藍寒芒。

  指尖彈出一縷細如髮絲的寒霧,無聲無息飄向崔忠面門。

  崔忠只覺眼前一花,腦袋驟然發沉,一股昏意順著天靈蓋往下沉。

  他驚覺中招,怒吼一聲便要拔刀呼救,可身軀已然不聽使喚,雙腿一軟,重重栽倒在地,眼皮沉重得再也撐不住,片刻便陷入深度昏睡。

  解決掉眼前之人,不過短短數息,可無顏胸腹間的劇痛再度加劇,嘴角溢出一絲淡青的血痕。

  她扶著廊柱勉強站穩,看向地上昏睡不醒的崔忠,眉頭緊鎖。

  今日溟妖妖氣外泄,又出手制住崔府管事,此地已然不再安全。

  崔忠久隨崔文和,一旦甦醒,必然會將方才的異狀一五一十上報。

  崔文和老謀深算,又是嬴宏倚重的封疆大吏,此人一旦起疑,順藤摸瓜之下,用不了半日便能查到自己頭上。

  暴露,已是遲早之事。

  繼續留在行宮,便是坐以待斃。

  她抬手拭去唇角血跡,目光望向客院方向,眸中滿是焦灼。

  當下唯一的選擇,便是立刻向蘇清南傳訊,請求撤離。

  她不再猶豫,轉身鑽入旁邊一間廢棄的柴房。

  柴房堆滿枯枝敗葉,昏暗閉塞,恰好能隔絕外界視線。

  無顏盤膝坐於柴垛之後,強忍經脈撕裂般的痛楚,雙手結出繁複詭譎的印訣。

  這是溟妖族跨越距離的緊急傳訊秘法,損耗極大,以她如今帶傷之軀動用,無異於雪上加霜,可眼下別無他法。

  幽藍色的妖氣自她周身升騰而起,化作縷縷菸絲,穿透柴房木壁,越過重重宮牆,避開沿途的禁陣與暗哨,直奔向竹庭方向。

  傳訊之中,她言明自身舊傷復發、妖寒外泄、制住崔忠、身份瀕臨暴露的險情,字字急促,句句懇切,靜待主上示下。

  做完這一切,無顏撤去印訣,整個人幾近脫力,靠在冰冷的木柱上喘息不止。

  周遭寒氣漸漸收斂,可體內經脈依舊如同被萬千冰針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徹骨疼痛。

  她側耳聆聽外界動靜,巷中依舊人來人往,尚未有人發現倒地的崔忠,可這份平靜,註定維持不了多久。

  行宮之內,風雨欲來。

  另一邊,客院竹庭。

  暮色已經浸透整片院落,溪聲在夜色里顯得愈發清寂。

  蘇清南依舊端坐石凳,方才與青梔、月姬、蠻虎幾人推演完山林死士與趙雍之間的牽制關係。

  他們此刻正沉默思索著棋局後續的種種變數。

  晚風拂動白衣,周身氣韻悠然,仿佛周遭所有暗流,都無法驚擾他半分心神。

  就在這時,一縷極淡、近乎無形的幽藍煙氣穿透竹影,悄然落在蘇清南身前。

  旁人毫無察覺,唯有蘇清南眸光微動,抬手輕引,將這縷妖氣攏入掌心。

  訊息流轉,短短片刻,無顏那邊的險境便已盡數瞭然。


  他指尖微微一頓,原本鬆弛的眉眼添上幾分沉色。

  一旁按劍而立的青梔一直留意著周遭氣機變化,見此情景,當即輕聲問道:「陛下,可是地底傳來消息?」

  「是無顏!」蘇清南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她舊傷復發,溟妖寒氣外泄,被崔文和手下管事察覺蹤跡。雖暫時將人制住,可破綻已然留下,用不了多久,崔文和便會起疑追查,她在行宮內,再無立足之地。」

  青梔心神一凜。

  無顏是連通地底溟妖族、監視行宮中樞的關鍵暗線,一旦出事,損失難以估量。

  況且要是溟妖的身份被暴露。

  女溟妖……那下場將會十分慘烈!

  她當即問道:「那該如何處置?是將她暗中接入客院庇護,還是就地尋一處隱秘之地暫且藏匿?」

  「接入客院,無異於明目張胆告訴嬴宏,朕與溟妖一族早有勾連。」

  蘇清南輕輕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此地是驪山行宮,是嬴宏的主場,禁陣密布,暗哨如林。藏得住一時,藏不住一世。崔文和生性多疑,崔忠甦醒之後,必然深挖到底,行宮之內,再無她的容身之處。」

  藏匿行不通,就地庇護更是自曝其短。青梔略一思忖,又道:「那便強行突圍?末將可暗中出手,護送她闖出宮外,尋一處山野密林隱匿。」

  「行宮四門皆有重兵把守,禁軍層層巡邏,趙雍執掌的行宮衛卒更是盯得極緊。」

  蘇清南望向宮外蒼茫的暮色,目光穿透重重山巒,落向雍州城外的山林地帶,「白日裡山林死士遍布,入夜之後防衛只會更加森嚴。強行突圍,動靜太大,一旦交戰,必然引來各方圍堵,反而會將她推向絕境。」

  條條路似乎都被堵死,青梔眉頭微蹙,一時想不出萬全之策。

  蘇清南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定計,抬眸看向青梔,緩緩道出安排:「當務之急,是立刻將她安全撤出行宮,離開雍州城的勢力範圍。」

  青梔追問:「撤到何處?城外各處皆有北秦兵馬布防,何處才算安全?」

  「送去賀蘭雄軍中!」

  青梔眼中豁然一亮,瞬間明白了其中深意。

  賀蘭雄率領部眾蟄伏在雍州城外深山,遠離行宮與州府中樞,不受嬴宏、崔文和的直接轄制。

  是目前整片區域裡,唯一一處能庇護無顏,又不會立刻引發大戰的地方。

  賀蘭雄本就是暗中聽命於蘇清南的外部力量,營地戒備森嚴,外人難以滲透,恰好能隔絕崔文和與嬴宏的追查。

  「關外深山,相較於城內行宮,確實是上上之選。」

  青梔頷首認同,隨即又生出顧慮,「只是從行宮到城外深山,路途不近,沿途關卡、暗哨無數,無顏身負舊傷,戰力折損大半,獨自上路兇險萬分。需不需要我暗中帶隊,一路護送?」

  「不必大動干戈。」蘇清南擺了擺手,眸光沉著,「你我幾人留守客院,才是穩住局面的根本!一旦我們之中有人大批調動,嬴宏與趙雍立刻便會察覺異動,進而猜到無顏出事,反而會提前封鎖所有出城通道。」

  他稍作停頓,繼續吩咐:「你即刻以密符傳訊給無顏,告知她撤離路線。行宮西南角的雜役小門,守備最為鬆懈,那一處的值守士卒,早已被我們暗中打點。讓她趁著夜色最深、人流最少之時,由此門出城,一路避開關隘,直奔賀蘭雄大營。」

  「再傳一道命令給賀蘭雄,命他妥善安置無顏,一面為她療傷,一面整合麾下兵馬,嚴守營盤,按兵不動。同時,讓二人建立穩定傳訊渠道,從此雍州城內的消息,便可經由無顏之手,直通關外大營。」

  這一步撤離,看似是被迫捨棄行宮內的一枚暗棋,實則是一招借勢連橫。

  無顏離開行宮,不再直面嬴宏的眼線,人身得以保全。

  而她進駐賀蘭雄軍中,便相當於在關外埋下一根樞紐,將行宮之內的動靜、地底封印的變化,與關外蟄伏的兵馬徹底串聯起來。

  城內宮外,從此不再是兩派孤立的勢力,彼此呼應,互為犄角。

  龍運大典,若宮內生變,關外賀蘭雄便可順勢而動。

  若是關外遭遇圍堵,宮內也能提前傳訊預警。

  一枚險遭暴露的棋子,就此盤活了整盤外圍局勢。

  青梔徹底領會其中布局,神色鄭重地躬身領命:「臣即刻前去傳訊,保證訊息穩妥送到。」


  「切記行事隱秘,不可露出半分痕跡。」蘇清南叮囑道,「眼下最關鍵的,是穩住表面的平靜。讓嬴宏以為,行宮內依舊風平浪靜,他才能安心走完三日後的大典布局。我們要做的,便是在這平靜之下,把所有後手一一布置妥當。」

  「屬下明白!」

  青梔不再多言,身形一晃,融入周遭夜色之中,步履輕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竹庭,前往各處傳遞密令。

  竹庭之內重歸安靜。

  蠻虎站在一旁,雖不如青梔那般深諳布局,卻也聽出了此番安排的妙處,瓮聲說道:「陛下這一步走得巧妙。那溟妖姑娘留在行宮如履薄冰,去了關外軍中,反倒成了一把藏在暗處的利刃。」

  「利刃不假,可眼下她尚且自顧不暇。」蘇清南望著沉沉夜色,望向行宮西南方向,眸色深淺難辨,「崔忠甦醒之後,崔文和必然會徹查此事,雍州城內的搜捕恐怕很快便會鋪開。無顏這一路出城,步步皆是險境。能不能順利抵達賀蘭雄大營,還要看她自身本事,以及今夜的天時地利。」

  月姬立在竹影之間,月華般的面容在夜色里清淺朦朧,她神念鋪展開去,籠罩整座行宮,片刻後開口:「西南小門的值守士卒心神如常,尚未收到嚴查的指令。崔忠依舊昏睡在巷廊之下,暫時無人發現。留給無顏的時間,約莫還有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以讓一名頂尖暗影闖出城去,也足以讓突如其來的變數,將一切計劃徹底打亂。

  蘇清南微微頷首,指尖輕叩石桌,低聲道:「那就等。」

  「等她順利出城,等崔文和察覺異狀,也等驪山這潭死水,再掀起一層新的波瀾。」

  夜色愈發濃稠,將整座行宮裹得密不透風。

  西側雜役巷廊里,崔忠依舊躺在地上昏睡,呼吸綿長,無人問津。

  柴房之中,無顏調息片刻,勉強穩住翻騰的氣血。

  收到青梔傳來的密訊之後,她眼中閃過一絲釋然,隨即又凝起凜冽神色。

  撤離,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

  她整理好身上的灰布衣衫,將所有妖氣再度強行收斂,佝僂身形。

  如同尋常趕夜活的雜役,一步步走出柴房,借著房屋與樹木的陰影,沿著牆根,朝著行宮西南小門緩緩行去。

  每一步落下,都小心翼翼,避開巡夜的甲士,躲開明暗交錯的崗哨。

  胸腹間的劇痛時時襲來,冷汗浸透了內層衣衫,可她腳步不曾有半分遲疑。

  與此同時,雍州城內,崔府別院之中。

  崔文和端坐書房,燈下翻閱各地送來的文書,心神卻始終懸在驪山行宮之上。

  他早已接到趙雍暗中傳訊,知曉大典在即,行宮之內暗流洶湧,故而特意派遣崔忠四處巡查,緊盯各類異動。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約定回稟的時辰早已過去,崔忠卻遲遲未歸。

  崔文和放下手中書卷,眉頭緩緩皺起,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來人。」

  他沉聲喚了一聲,門外應聲走入兩名親隨。

  「去西側雜役一帶,尋崔忠回來。問問他,為何遲遲不歸復命。」

  親隨領命,快步離去。

  一場搜尋,已然悄然啟動。

  行宮內外,兩條人影,一逃一追,一隱一明。

  而深宮養心密室之內,嬴宏端坐燭火之下,把玩著那枚暗龍玉印,聽著趙雍匯報大典最後的布置,嘴角勾起一抹陰惻的笑意。

  他依舊篤定地認為,所有局勢,盡在自己掌控之中。

  坐在棋盤前,人人都以為自己是執棋之人。

  卻不知,棋子在流轉,暗線在交織,原本看似孤立的險局,已然在無人察覺的夜色里,悄然連成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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