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父子相稱,君臣相依,主僕相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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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驪山日中,天光正好。

  行宮殿宇連綿起伏,覆著一層暖金日光,龍氣環山,風息安穩。

  外人觀之,一派君臣相安、大典在即的太平景象。

  世間棋局,向來如此。

  最狠的殺局,從不在刀光劍影里,只在風平浪靜中。

  客院竹庭清靜無塵,溪聲潺潺穿石,沖淡了晨間校場的肅殺餘味。

  蘇清南獨坐石凳,白衣鋪落青石,不染塵囂,不沾殺伐。

  他手中捏著一枚從袖中取出的隱龍玉佩,指尖輕拂流轉的龍紋,眸光清淡,似在觀玉,又似在俯瞰整座驪山棋局的千絲萬縷。

  青梔立在身側,按劍垂眸,身姿挺拔如青竹,周身氣機斂得乾乾淨淨。

  自那一語破偽儲、逼亂趙雍心神之後,整座行宮看似如常,實則所有暗流都已悄然轉向。

  嬴宏不再讓棋子淺層試探,開始隱忍蓄勢,收斂所有外露破綻,只待三日後龍運大典,一舉落終局殺招。

  安靜,從來都是暴風雨前的前兆。

  庭外腳步聲厚重沉實,帶著沙場甲兵獨有的鏗鏘質感,打破庭院靜謐。

  蠻虎大步走入竹庭,一身重甲未卸,風塵僕僕,眉眼間帶著沙場武將的直白戾氣,不藏疑,不藏怒,坦蕩磊落。

  他單膝跪地,沉聲稟道:「陛下,斥候巡查行宮外圍山林,查出端倪了。」

  蘇清南抬眸,玉紋流光映在眼底,聲線平淡無波:「講。」

  「行宮東西兩側的隱山密林,藏著一隊北秦死士。」

  蠻虎語氣沉肅,字字分明:「人數不足百人,個個斂去甲冑,棄了軍旅制式,身著山野布衣,隱匿行跡,晝伏夜出,不探行宮防務,不窺咱們行蹤,只死死釘在兩處制高點,日夜俯瞰整座行宮院落。」

  「這批人氣息冷硬,煞氣內斂,是北秦最頂尖的暗死士,絕非尋常禁軍斥候可比。末將讓人遠遠探過,陣型規整,進退有度,是常年執行死局任務的老卒。」

  話音落下,竹庭微沉。

  青梔眉峰微蹙:「嬴宏麾下暗衛死士,盡數歸行宮中樞調遣,隱於山林,必然是衝著我們而來。是想在大典之前,盯死咱們所有動向,以防臨時變招。」

  蠻虎聞言深以為然,隨即抬頭,眼底戾氣翻湧,直言不諱:

  「陛下,依末將沙場直覺,這假太子從頭到尾都是個禍害!」

  「朔州囚子、怯懦儲君是假,沙場死士、權謀詭詐是真。今日校場演武,被陛下幾句話逼得冷汗直流、倉皇退走,已然心虛露底。」

  「既然他破綻盡出,藏不住了,何必跟他繼續周旋演戲?」

  蠻虎握拳落地,甲葉輕鳴,語氣斬釘截鐵:「末將此刻便帶麾下鐵騎圍堵過去,直接將趙雍拿下,打入囚牢,嚴刑拷問!」

  「此人一身城府、滿心詭計,看似堅硬,實則心神已潰。只需稍加逼壓,他腹中所有隱秘、嬴宏所有布局、大典所有陰謀,必然盡數招供!何須苦等三日,任人在暗處磨刀布局?」

  沙場之人,信奉直來直往,刀斧破局。

  最厭朝堂彎彎繞繞、假面周旋,更看不慣這般明知是敵、卻還要被動隱忍的憋屈棋局。

  擒賊擒王,拿人破局,在他眼中,本就是最簡單、最穩妥的破局之道。

  院中清風徐徐,吹動白衣衣角。

  蘇清南輕輕搖頭,眸底無半分波瀾,只有看透人心棋局的淡漠。

  「不可。」

  一字,輕輕否決。

  蠻虎一愣,壓下戾氣:「陛下?」

  「趙雍,是嬴宏擺在明面上的一枚明棋。」

  蘇清南放下手中玉佩,置於青石桌面,緩緩開口,字字點透局中要害:

  「這枚棋子,本就是用來給朕看的,用來周旋試探、用來牽引視線、用來耗我心神。」

  「嬴宏敢把他推到台前,敢讓他執掌禁軍、主持演武、近身試探,便從來沒想過讓他藏到底。」

  「你今日將他拿下,嚴刑拷問,看似能逼出訊息,實則是最大的蠢事。」

  蠻虎粗糲眉眼滿是不解:「拿下主謀棋子,何以是蠢?」

  「因為他身上,本就沒有終局底牌。」


  蘇清南目光望向行宮深宮的方向,淡淡道:

  「能被輕易撬開的口,藏不住真正的殺招。能被輕易拿下的棋,擔不起終局的算計。」

  「趙雍所知的,皆是嬴宏願意讓他知道的。他所謀的,皆是嬴宏授意他謀劃的。」

  「你此刻擒他,便是當場戳破所有表層偽裝,徹底打草驚蛇。」

  「嬴宏隱忍四十年,最怕變數突生。一旦明棋被迫、戲台崩塌,他必然心生忌憚,提前收攏所有布局,甚至直接封禁地宮、穩住封印、擱置大典。」

  「到那時,這隻老狐狸龜縮不出,底牌深藏地底,暗局永遠沉埋,我們反倒徹底失去了引蛇出洞的機會。」

  他看得通透,看得長遠。

  蠻虎能看見眼前的真假虛實,卻看不見棋局背後的深淺隱忍。

  蘇清南繼續緩緩道來,語氣從容:

  「如今最好的局面,便是將計就計,陪他演戲。」

  「他裝儲君恭順,朕便坦然受之。他派人試探周旋,朕便順勢接納。他以為朕依舊被表層棋局迷惑,依舊拿捏不准他的深淺。」

  「唯有讓他安心演戲,讓嬴宏安心布局,讓他們篤定一切盡在掌握,他們才敢把壓箱底的底牌、藏在地底的殺招、賭上國運的終局,盡數擺在三日後的大典之上。」

  「戲,要演到最後一刻。」

  「棋子,要留到收網之時。」

  蠻虎雖不懂萬般權謀,卻聽得懂陛下的深意,當即壓下一身殺戾氣,沉聲拱手:「末將明白!隱忍蟄伏,不擾棋局,靜待收網!」

  青梔立於一旁,輕聲附和:「陛下看得通透。表層棋子不足為懼,真正可怕的,是深宮老梟藏於暗處的後手。留趙雍在世,便是留著唯一的入局口子。」

  竹庭復歸清靜。

  風過竹梢,簌簌有聲,溪水流石,悠然依舊。

  就在此時,立於竹影最深處、斂盡一身月華的月姬,忽然睜眼。

  那雙清透如霜的眸子,褪去慵懶靜謐,浮起一層極淡的凝重。

  她側身出列,垂首輕聲道:「陛下,臣探查死士隱匿方位,發現一處反常。」

  蘇清南側目:「說。」

  「山林兩處死士藏匿點,地勢極高,視野極闊。」

  月姬語聲清冷,句句精準:「可以俯瞰整座行宮客院、校場、迴廊,甚至能窺探深宮側殿動靜。初看,是盯守我方行蹤,監視陛下一舉一動。」

  「可臣細觀其布陣方位、氣機鎖定軌跡、暗哨凝視落點,並非朝向咱們居所。」

  一語落地,庭院氣氛微凝。

  蠻虎錯愕:「不盯我們?那他們藏在山裡看什麼?」

  月姬抬眸,道出一句顛覆先前所有判斷的話:

  「他們監視的,自始至終,不是我等一行人。」

  「是趙雍。」

  石亭一瞬死寂。

  風停竹靜,溪水滯流。

  簡簡單單五個字,瞬間推翻了所有人的固有認知。

  眾人先前皆以為,山林死士是嬴宏派來盯防外敵、監視蘇清南、把控棋局變數的暗衛。

  卻從未有人想過——

  這批死士,是用來盯自家太子的。

  蘇清南眸光驟然微動,原本淡漠如萬古寒潭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隨即化作深邃的玩味。

  他輕聲開口,似自語,似詰局:

  「嬴宏連自己親手推出來的棋子,都信不過?」

  這話輕飄飄,卻重若千鈞。

  世人皆知,趙雍是嬴宏心腹死士,是他一手培養、一手操盤、一手推上儲君之位的假子。

  是他布局數年、瞞天過海、攪動驪山棋局的核心明棋。

  是他用來試探外敵、周旋帝王、執掌禁軍、承載表層所有算計的唯一執行人。

  父子相稱,君臣相依,主僕相托!

  在外人眼中,二人綁定最深,利害一體,生死一脈。

  可到頭來,嬴宏竟在暗中布下死士暗哨,居高臨下,日夜監視趙雍一舉一動。


  防外敵,亦防己身。

  用棋子,亦監棋子。

  何其涼薄,何其多疑,何其梟雄城府。

  青梔心神微震,瞬間捋順其中關節,沉聲開口:

  「我懂了!」

  「嬴宏從始至終,就沒有真正信任過趙雍。」

  「所謂心腹、死士、假太子,不過是他刻意營造的假象。他給權、給位、給名分,讓趙雍站在台前風光無限、執掌兵權、周旋大局,看似全權託付,實則全程監視、全程掌控、全程提防。」

  「趙雍一言一行、一思一念、與我等的每一次交鋒、每一句對話、每一絲心神波動,盡數被暗處死士盡收眼底,傳回深宮。」

  蠻虎倒吸一口涼氣,粗聲道:「這老狐狸!未免也太謹慎狠絕!連自己人都防得滴水不漏!」

  「不止是謹慎。」

  蘇清南指尖輕點石面,眸光深邃無底,緩緩道:

  「若是單純提防屬下反水,只需尋常暗衛監視即可,無需動用最頂尖的死士,無需占據山林制高點,無需常年隱匿不動、寸步不離。」

  「這般規格的嚴防死守,不是防叛敵。」

  「是防變數。」

  一句話,點破最深層的隱秘。

  嬴宏防的,不是趙雍臨陣倒戈、投靠外敵。

  他防的,是趙雍自身藏著的、連他都無法完全掌控的隱秘。

  一個連布局四十年的老梟,都摸不透的未知變數。

  月姬再度開口,補全破綻:

  「這批死士只監不擾,只看不報急,尋常異動一概無視,唯獨緊盯趙雍心神波動、獨處動向、夜半行蹤。」

  「若是趙雍只是一枚單純的人造棋子、死士替身,無需如此慎重。」

  蘇清南白衣臨風,緩緩起身,立於竹庭中央,望向深宮重重疊疊的朱牆黛瓦。

  眼底清光沉沉,暗流翻湧。

  先前所有細碎疑點,此刻盡數串聯。

  趙雍武道心智遠超普通死士。

  他治軍手段老練得不似青年蟄伏者。

  他對溟妖秘聞的敏感度,反常得離譜。

  他被一語破局、心神崩盤之後,依舊能穩穩遵令歸位,不露半點異心。

  如今再加一條——

  嬴宏數十年梟雄城府,用盡頂尖死士日夜監看,對其提防遠超所有外人。

  這枚明面上的棋子,根本不止棋子那麼簡單。

  「原來如此。」

  蘇清南低聲呢喃,語氣帶著一絲洞穿迷霧的冷然:

  「趙雍不是單純的死士頂替。」

  「他身上藏著連嬴宏都拿捏不準的隱秘。」

  「老梟用他、養他、捧他、借他入局。」

  「卻也懼他、防他、監他、控他一生。」

  誰能想到。

  驪山棋局,層層嵌套。

  嬴宏防蘇清南,防諸天弈手,防地底雙囚。

  可他最深、最隱秘、最不敢言說的提防,竟是自己親手擺在台面、最耀眼的一枚假太子。

  一枚明棋,暗藏暗根。

  一顆棋子,自成變數。

  青梔眸光凝重:「如此說來,三日後大典的所謂『既定計劃』,根本不止針對陛下。」

  「嬴宏的布局,或許藏著兩重殺招。」

  「一重對外,困殺陛下。」

  「一重對內,制衡、甚至清算趙雍。」

  無人知曉趙雍身負何等隱秘,無人知曉他究竟是什麼身份。

  同樣,也無人知曉他在終局之中,是利刃,是棄子,還是另一重蟄伏萬古的暗線。

  一場大典,三方博弈。

  君不信臣,父不信子,執棋者不信棋子。

  從始至終,沒有一人真心相合,沒有一局安穩牢靠。

  人人互防,人人互算,人人皆在局中,人人皆想破局而出。

  蘇清南望著遠處暗沉的主峰龍脈,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

  「有趣。」

  「本以為只是人間梟雄賭國運。」

  「沒想到,這盤棋的水,比朕預想的,還要深上數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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