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北涼王,北涼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北……涼……王?

  這三個字,如同三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白姑娘早已震盪不休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駭浪。

  她那雙冰湖般的眸子,此刻圓睜著。

  瞳孔深處倒映著蘇清南近在咫尺,俊美而平靜的臉龐。

  心裡頭充滿了極致的荒謬和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的茫然。

  大乾六皇子,蘇清南。

  那個被天下人傳頌,不,是嘲笑的廢人皇子!

  那個因外祖家獲罪牽連,被皇帝厭棄,發配到這北涼苦寒之地,形同流放的失勢王爺!

  那個據說練功走火入魔導致根基盡毀,終日閉門不出的笑話!

  怎麼可能是……眼前這個實力恐怖的陸地神仙?!

  這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升起、江河倒流還要荒謬一千倍、一萬倍!

  「不……不可能……」

  白姑娘下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嘶啞乾澀,仿佛不是自己的,「你怎麼可能是……蘇清南?」

  那個名字從她唇間吐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感。

  她腦海中迅速閃過關於這位北涼王的所有傳聞——

  軟弱、無能、廢人、皇室恥辱……每一個詞,都與眼前之人截然相反,甚至堪稱諷刺!

  蘇清南似乎很欣賞她此刻的表情,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許。

  「為什麼不可能?」

  他反問,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就因為那些江湖上,人人皆知的傳聞?」

  他重新向後靠去,雖未再枕在她腿上,但姿態依舊閒適。

  「傳聞說我練功走火,成了廢人。」

  他屈起一根手指,「可我若真是廢人,剛才那柄雪槍,是誰凝的?劍無傷的頭,又是誰砍的?」

  「傳聞說我懦弱無能,閉門不出。」

  他屈起第二根手指,「可我若真不出門,這北涼的風雪,邊關的匪患,城中的百姓,又該由誰來管?雖然……我也沒怎麼管。」

  他低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卻又透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傳聞說我是皇室棄子,永無翻身之日。」

  他屈起第三根手指,然後緩緩握成拳,那拳頭並不大,卻仿佛蘊含著捏碎一切虛妄的力量,「可誰規定,棄子就不能是……執棋之人?」

  白姑娘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平靜述說那些荒謬傳聞與殘酷現實的反差,看著他眼中那份洞悉一切又漠視一切的深邃。

  第一次震驚,是身份被揭穿時的恐懼。

  第二次震驚,是目睹他容顏的驚艷。

  這第三次震驚,卻是得知這恐怖存在,竟是那天下皆嘲的「廢人」北涼王時,所帶來的劇烈衝擊。

  天下人……全都錯了!

  大乾皇室……恐怕也錯了!

  這北涼,根本不是流放之地,而是潛龍之淵。

  眼前之人,也絕非什麼棄子廢物,而是一條蟄伏於苦寒邊陲、爪牙已鋒、隨時可能騰飛九天的……真龍!

  「你……」

  白姑娘的嗓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複雜難明的意味,「你隱藏如此之深……為何?」

  蘇清南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飄向了車廂外呼嘯的風雪,又仿佛穿透了風雪,看向了更遙遠的南方,那座繁華而森嚴的皇城。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淡淡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白姑娘臉上,「更何況,一棵被認為已經枯死、甚至腐爛的樹,誰會費心去提防呢?」

  白姑娘默然。

  是啊,一個「廢人」皇子,誰會放在心上?

  皇帝不會,朝臣不會,其他皇子更不會。

  這恐怕才是他最完美的保護色。

  可她仔細一想又不太對。

  他這等實力,什麼樣的風才能將他摧之?

  他為什麼要藏拙?

  難道他也像自己一樣,身不由己?

  蘇清南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本來也沒打算藏什麼,只是因為一個承諾,一樁命案。

  「那你……為何對溟妖之事,如此清楚?」

  她問出了盤旋心中最大的疑惑。

  即便他是隱藏的陸地神仙,是深不可測的北涼王,但溟妖一族隱秘至極,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他如何得知得如此詳盡。

  連冥息草這等秘聞都知曉!

  蘇清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你猜?」

  年少時,他曾讀過一些很舊很舊的書。

  在大乾皇宮藏書樓最深處,有些落滿灰塵,甚至被蟲蛀了的竹簡和獸皮卷。其中一部分,來自前朝,甚至更早。裡面零星記載了一些關於神眷之族與天棄之族的傳說。

  後來,在北涼他又找到了一些更有趣的東西。

  北涼這地方,苦是苦了點。

  但歷史夠久,埋藏的秘密也夠多。

  車廂內再次安靜下來。

  馬車在顛簸中前行,距離北涼城越來越近。

  不知過了多久,車外的風雪聲中,隱隱傳來了更聲——已是三更。

  走了一天一夜的馬車也終於緩緩停了下來。

  「前……前輩,到……到城門口了。」

  胡三顫抖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帶著如釋重負和更深的恐懼,「城門關了……」

  蘇清南撩開車簾一角。

  借著微弱的雪光,可見一座在夜色中顯得格外低矮敦實的城牆輪廓,城牆是北方常見的夯土包磚,不少地方磚石剝落,露出裡面灰黃的泥土。

  城門是厚重的包鐵木門,緊緊閉合,門樓上掛著兩盞氣死風燈,在狂風中劇烈搖曳,燈光明滅不定,勉強照亮門洞前一小片區域。

  一切都符合一座邊陲荒城的想像——荒涼、破敗、死寂。

  馬車駛入城門。

  眼前的景象,讓白姑娘徹底失語,陷入了第四次、或許是最直觀的一次震撼。

  這哪裡是什麼荒城鬼域?

  分明是一座不夜之城!

  寬敞筆直的主幹道以平整的青石板鋪就,積雪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堆在道路兩旁。

  道路兩旁,鱗次櫛比的店鋪大多還在營業,燈火通明。

  酒樓食肆里人影綽綽,推杯換盞之聲隱約可聞;綢緞莊、雜貨鋪、甚至還有書齋畫坊,都亮著溫暖的燈火;街邊支著不少小吃攤子,熱氣騰騰,香氣四溢,圍著不少穿著厚實、面色紅潤的百姓。

  更遠處,似乎還有勾欄瓦舍的影子,絲竹管弦之聲隨風飄來,雖不喧鬧,卻透著一種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街道上行人不少,雖因風雪大多行色匆匆,但臉上並無饑寒交迫的麻木與絕望,反而有一種邊民特有的粗獷與踏實。

  偶爾有巡夜的兵丁走過,鎧甲鮮明,步伐整齊,眼神銳利,絕非散兵游勇。

  這繁榮、安寧、充滿生機的景象,與城外那仿佛被世界遺忘的荒涼,與天下人口中那個「苦寒之地、流放之所」的北涼,完全不同。

  白姑娘難以置信地望向蘇清南。

  蘇清南似乎對她的震驚早已習以為常,面具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只是淡淡吩咐胡三:

  「直走,最大的府邸。」

  馬車在城中行駛了約莫一刻鐘,拐入一條更為寬闊、也更為安靜的街道。

  這裡的建築明顯更為高大規整,雖無京城王府的雕樑畫棟,卻也自有一股邊地特有的粗獷與厚重。

  最終,馬車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這座府邸看起來並不張揚,甚至有些過於樸實。

  圍牆是常見的青灰色,不算高,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北涼王府」四個大字。

  字是端楷,金漆有些黯淡,在夜色和雪光中並不顯眼。

  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緊閉著,門前蹲著兩座不大的石獅子,也被積雪覆蓋了小半。

  與城內其他地方的熱鬧相比,王府門前顯得格外冷清寂靜。

  只有門檐下掛著的兩盞氣死風燈,在風雪中散發著昏黃而固執的光。


  看起來,就像一座普通的邊地官邸。

  然而,當馬車停穩,胡三戰戰兢兢跳下車轅,準備上前叩門時——

  咯吱。

  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竟從中自行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門房出來詢問。

  只有一個佝僂著背,穿著臃腫舊棉襖,頭上扣著頂破氈帽的老頭,慢吞吞地從門內陰影里挪了出來。

  頭髮鬍子亂糟糟地結著冰碴,滿臉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被北地的風霜染成深褐色。

  他手裡還拎著個黑乎乎的皮酒囊,站都站不太穩,醉眼朦朧地朝馬車這邊望來,嘴裡含糊地嘟囔著:

  「誰啊……這大半夜的……喝……喝……原來是殿下……」

  一股濃烈的劣質酒氣,隨著風雪飄了過來。

  白姑娘透過蘇清南再次掀開的車簾縫隙,看到了這個仿佛隨時會醉倒凍斃的老門房。

  她的心,卻在看清這老頭的剎那,驟然一緊!

  重傷被封之下,她的感知已大幅削弱,遠不如巔峰時期敏銳。

  但就在這老門房推開積雪、搖晃站起的那一瞬,她依然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那並非什麼磅礴的氣勢或凌厲的殺意。

  而是幾乎與這具蒼老軀殼完全融為一體。

  就像一塊被污泥包裹扔在路邊千萬年的頑鐵,外表腐朽不堪,但若有絕世匠人稍加擦拭,便能窺見其內里沉澱了無盡歲月,足以斬斷光陰的絕世鋒芒!

  這感覺一閃而逝,快得讓她幾乎以為是重傷後的錯覺。

  但那殘留的心悸,卻無比真實。

  這個看起來醉醺醺、仿佛下一刻就會倒下睡著的老門房……絕不簡單!

  甚至可能……又是一個她無法看透的恐怖存在!

  她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蘇清南,冰湖般的眸子裡充滿了驚疑。

  一個蘇清南,已是顛覆認知。

  一座繁榮安寧的北涼城,再次顛覆認知。

  現在,連他府上一個看門的老頭,都是大恐怖的存在。

  這北涼……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北涼王府……又是什麼龍潭虎穴?!

  就在這時——

  幾聲嬌滴滴的聲音傳來。

  「王爺~」

  「您可算回來了!」

  「這大半夜的,擔心死奴婢們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