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夢魘中的黑暗豐穰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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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

  李維斯已然脫下了那身沾滿汗漬和污垢的粗布工裝,換上了一件雖陳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淺灰色布衫,坐在文書室那張散發著陳舊墨汁和木頭氣味的長桌後。

  他的工作環境陰暗潮濕,但免去了體力的透支。更重要的是,有了大量相對安靜、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

  他像一塊乾燥的海綿,瘋狂汲取著一切能接觸到的信息——

  不僅僅是貨物往來,還有那些隨著貨單一同流入的、關於各地風土人情的隻言片語。

  以及……【擺渡人盟會】內部盤根錯節的人際關係。

  擺渡人盟會在遊戲裡,算是第一個出現在劇情里的超凡者組織,裡面的NPC幾乎都頂著希臘羅馬神話中角色的名字。

  但是,現在還有很多重要角色沒有加入組織。

  連「七弦琴」阿波羅現在都只是個小隊隊長。還沒有升級到【十二柱盟約】的地位。

  李維斯一直沉默、勤勉、偶爾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對引薦人阿波羅的感激。

  將一個抓住機會努力向上的底層小人物形象,扮演得無懈可擊。

  處理文書太耗費精神力了,李維斯不得不伏案而眠,夢魘卻又一次不期而至。

  或許是換了一個小憩之地的緣故,李維斯沒再夢見自己被不同的超凡者殺死的模糊恐懼,而是一片具體得令人心悸的景象:

  一座依山傍海的、本該是度假天堂的島嶼——幻海灣情人島。

  但島上的一切都脫離了常軌。

  植被以瘋狂的速度滋長,玫瑰的藤蔓粗如兒臂,花朵綻放得如同浴缸大小,顏色艷麗得滴淌下粘稠的汁液,散發出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芬芳。

  樹木扭曲成怪誕的形態,枝幹如同痙攣的肢體。

  而在島嶼的中心,月光照耀的一片空地上,站立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的形態,擁有著一種超越凡人想像極限的、能夠直接定義「妖冶之美」的容貌。

  長發如同最深沉夜海里滋養出的海藻,濃密、捲曲、閃爍著幽暗的光澤,幾乎垂至腳踝。

  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月光都能穿透,五官精緻得如同古老傳說中魅惑水手沉船的海妖,每一處線條都蘊含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尤其是那雙眼睛。

  在李維斯的夢中呈現出一種神秘的、仿佛蘊藏著星空的深紫色。

  然而,這極致的美麗之下,踏足駕馭的是足以讓任何理智存在崩潰的恐怖。

  自她完美的軀體背後,無聲無息地探出無數滑膩、蒼白的觸手,它們優雅地舞動,卻又帶著一種原始的、掠食者的危險氣息。

  觸手之上,時而裂開細小的縫隙,露出密密麻麻、寒光閃閃的獠牙。

  她僅僅是站在那裡,周身便散發著無形的力場,周圍的空氣在扭曲,土地在微微蠕動,一株株奇形怪狀的蘑菇和苔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土而出,迅速覆蓋地面。

  一些小動物驚慌失措地跑過,卻在靠近她一定範圍後,身體開始發生詭異的畸變,長出額外的肢體或眼睛,發出痛苦的嘶鳴。

  她是毀滅的源頭,亦是生命以最瘋狂、最褻瀆形態繁衍的象徵。

  即使在夢境裡,李維斯也能清晰地認識到——

  她是莎布·尼古拉絲。

  是【黑暗豐穰之母】,是遊戲後期踏著屍山血海而來的滅世BOSS。

  夢中的李維斯,靈魂都在那無邊的威嚴與恐怖中戰慄,但一股更為熾熱的火焰,卻從戰慄的灰燼中燃起——

  他嚮往這種力量,這種足以顛覆規則、重塑世界的絕對權能。

  他的嘴角爬上扭曲的微笑。

  這執念,已成為他生存下去的唯一動力。

  「李維斯?下班了,還不走?」

  同辦公室的、負責核對金屬礦石的老文書安德魯敲了敲他的桌子,打斷了他的沉思。

  今天是發薪日。

  按照不成文的慣例,幾個關係還算近的同事會湊錢去附近的小酒館喝一杯。

  李維斯猛然抬起頭,臉上瞬間切換成略帶疲憊卻溫和的笑容,將夢境的餘悸深深掩藏:


  「這就好,安德魯先生。稍等,我把最後這幾筆核對完。」

  小酒館裡煙霧繚繞,麥酒和廉價菸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幾杯酒下肚,氣氛活躍起來。

  大家談論著家長里短,抱怨著工作的繁瑣和物價的上漲。

  「說起來,李維斯,你小子最近氣色不錯啊,是不是有什麼好事?」

  稅務官出身的禿頂同事馬庫斯擠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聽說你上次幫阿波羅先生處理那些樂譜帳目,很得他賞識?」

  李維斯明白槍打出頭鳥的道理。

  他需要將這個「賞識」引向一個更安全、更私人的方向。

  他臉上恰到好處地泛起一絲紅暈。

  小半是酒意,大半是表演。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眼神飄向窗外,仿佛在回憶什麼甜蜜的事情:

  「賞識談不上……就是運氣好,幫了點小忙。阿波羅先生人很和善。」

  「不過……最近心情確實不錯,主要是因為,嗯……和女朋友的關係穩定了些。」

  「女朋友?」

  這個消息果然引起了所有人的興趣。在【擺渡人盟會】文職人員這樣一個封閉的小圈子裡,年輕人的婚戀永遠是熱門話題。

  「你小子,藏得夠深啊!」安德魯驚訝地推了推眼鏡,「從來沒聽你提過!是咱們港口的人嗎?」

  李維斯搖了搖頭,抿了一口麥酒,讓一絲混雜著幸福和無奈的表情在臉上顯露:

  「不是。」

  「她家在很遠的地方,北海的一個小國,叫……呃,名字很拗口,大概是在極光經常出現的那片區域。」

  他刻意模糊了地名,將重點轉向人物的描繪。

  「我們,上回吵架分開了一段時間,但是,馬上就要結束異地戀了吧,所以之前也沒怎麼提。」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柔,帶著明顯的眷戀:

  「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不太像現實中的人,倒像是從古老壁畫裡走出來的精靈。」

  他開始詳細描述,每一個細節都精心雕琢,指向那位沉睡的古老存在:

  「她有一頭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頭髮。」

  李維斯比劃著名,眼中閃爍著迷戀的光,腦子裡卻想得是夢裡的那片毀天滅地的觸手。

  「她特別喜歡植物,簡直是個痴迷的園丁。」

  他繼續編織著,將「黑暗豐穰之母」的權能隱藏在戀物癖的日常之下。

  「她住的地方是個帶玻璃花房的小屋,裡面種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花草,很多我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有些花看起來蔫蔫的,快要死了,可經她的手擺弄幾天,就能重新煥發生機,開出比原來更鮮艷、更茂盛的花朵,那種生命力,蓬勃得讓人驚訝。」

  「她說這是她們家族傳下來的、與植物溝通的小秘訣。」

  他笑了笑,仿佛在分享戀人的小秘密。

  他描述得極其詳盡,充滿了生活化的細節和真摯的情感,將一個脾氣可能有點古怪但極具魅力、熱愛園藝、擁有異域風情的「女友」形象栩栩如生地樹立起來。

  同事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驚嘆和調侃。

  「嘖嘖,極光下的精靈園丁?李維斯,你小子走了什麼狗屎運!」馬庫斯羨慕地拍著他的肩膀。

  「怪不得最近幹活這麼有勁頭,原來是愛情的力量!」

  安德魯也笑著附和。

  李維斯適時地表現出靦腆和幸福,接受著眾人的玩笑。

  他反覆提及——

  「異地戀的辛苦」、

  「她希望我能去她的國家看看」、

  「她特別喜歡幻海灣那種溫暖花開的地方」……

  潛移默化地將「遙遠的戀人」與「幻海灣」聯繫起來。

  聚會散場時,同事們已經深信不疑:老實勤勉的李維斯,有一個遠在異國、美貌非凡、熱愛植物、充滿神秘魅力的女友。這個形象,將成為他未來行動最完美的掩護。

  走在回棚屋的冷清街道上,夜風吹散了酒意。李維斯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恢復成一貫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冷酷。

  他的「戀人」,正在他的言語中,被一點點塑造出血肉,只待那場災變,為她注入【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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