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階超凡者阿波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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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寶石港口永遠是整個城市甦醒得最早的地方。

  濃得化不開的海霧,裹挾著咸腥、鐵鏽、腐爛海藻以及劣質燃油混合的刺鼻氣味,如同一條濕冷厚重的屍布,沉沉地壓在每一個凌晨掙紮起身的碼頭工人身上。

  自那日工頭老瘸子用戲謔口吻坐實了他「家有悍妻」的人設後,李維斯的生活看似依舊沿著固有的軌道滑行——扛包、卸貨、在汗臭與魚腥中耗盡每一分氣力。

  但如今,這霧氣落在李維斯眼中,卻少了幾分麻木的壓抑,多了一絲冰冷的銳利。

  目標已然錨定:

  活下去,活到三月中旬。

  然後不惜一切代價,前往幻海灣情人島,從那場神祇級別的災難中,竊取一線改寫凡人命運的微光。

  為此,他需要準備,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從這泥沼般的現狀中,鑿出一條通往未來的縫隙。

  夜晚,成為了他唯一的淨土。

  在那間低矮、潮濕、僅能放下一張破床和一張歪斜木桌的棚屋裡,煤油燈如豆的光暈,勾勒出李維斯伏案疾書的剪影。

  他的學習能力遠超常人,這或許是他穿越至今唯一值得稱道的天賦。

  桌上攤開著幾本邊角捲曲、紙張泛黃的舊書,是他從港口舊貨市場淘換來的。

  這些都是用尼古拉絲出身國度及周邊地區的語言撰寫的書籍,晦澀難懂,發音古怪。

  但李維斯學得極其專注,嘴唇無聲翕動,模仿著那些拗口的音節,仿佛每一個音節的精準咬合,都是未來與那位「黑山羊」對話時可能救命的籌碼。

  他甚至會對著牆壁,模擬與「戀人」爭吵又和好的場景,語氣從無奈、哄勸到故作生氣。

  每一個音調的細微差別,每一個語氣詞的運用,他都力求精準。

  不僅如此。

  前世的記憶碎片,在此刻成了李維斯唯一的金礦。

  他憑藉模糊的印象,將那個世界一些經典的、在這個尚處於蒸汽與帆船時代的異界看來光怪陸離的商戰故事、冒險傳奇,用這個世界的文字精心改寫、潤色。

  他不敢觸及任何可能隱喻超凡的題材,只將重點放在人性的博弈、精巧的騙局與絕境的求生上。

  然後,他用省吃儉用攢下的銅幣,找到那些混跡於碼頭酒吧、專門替人謄抄文書或往來的小報記者,匿名投稿。

  稿費微薄得可憐,時常石沉大海。

  但偶爾的採納,就像黑暗中偶爾迸濺的火星,不僅帶來了幾個額外的銅子,更讓他看到了一條或許能以此積累微末名聲、甚至在未來接觸到某些信息掮客的可能。

  他寫得謹慎,只交出短篇。

  故事背景永遠設定在遙遠的、無法考證的大陸或年代,絕不留下任何可能指向自身的痕跡。

  他甚至開始留意港口交易所那面巨大布告欄上,各種大宗貨物期貨價格的細微波動。

  前世的經濟學常識,結合對港口物流的直觀感受,讓他嘗試著進行極小額的、極其謹慎的「投資」——或許稱之為賭博更恰當。

  畢竟這個世界的市場更容易受到不可抗力的衝擊。

  李維斯有時候覺得自己像一隻獨行的獵犬。

  在市場的邊緣嗅探著機會,用微不足道的本金,博取著或許能多攢下一張船票錢的微利。

  最大的轉機,發生在一個霧氣略散的午後。

  李維斯被臨時派往碼頭區的「海蛇之鱗」酒館,快馬加鞭送一批貼著特殊封條的酒水。

  酒館裡煙霧繚繞,劣質菸草和麥芽發酵的酸腐氣味混合在一起。

  交完酒水,李維斯本來應該立即回去,但是偏偏巧,在角落的卡座里,他見到了一位大人物——

  【「七弦琴」阿波羅】。

  一個穿著考究但略顯陳舊天鵝絨外套的年輕男子,有著一頭微卷的、太陽光似金色頭髮,和一雙似乎總含著憂鬱與漫不經心的藍眼睛。

  他是擺渡人盟會的中層頭目之一。

  據說擁有與音樂相關的超凡能力。卻以其對音樂藝術的痴迷而聞名。

  這是個異類,一個在暴力與貪婪主宰的組織里,依然保留著一絲對「無用之美」追求的人。

  李維斯知道,現階段的【初始】阿波羅,可能是他唯一能憑「非武力」方式接近並可能利用的階梯。

  頂著希臘神話十二主神名字,現在雖然只是個一階超凡者,但是他的成長空間不可限量。

  李維斯選擇了一個不遠不近、恰好能在阿波羅視野範圍內的位置,點了一杯最便宜的麥酒。

  阿波羅今晚似乎興致頗高,一連彈唱了幾首曲子。

  在一首旋律尤為清冷、悠揚的曲調結束時,掌聲如常響起。李維斯沒有鼓掌,而是微微眯起眼,仿佛仍沉浸在餘韻中,然後用一種帶著些許夢囈般的、卻又清晰可聞的語氣低語道:

  「不可思議……」

  他的聲音緩而又緩:

  「這琴聲,竟讓我好像看見了……」

  「清冷的月光,靜靜灑在月桂樹的枝葉上。」

  其實,李維斯只是在賭而已。

  他只能分辨出這首曲子是悲傷、遺憾或是寂寥。

  此時此刻,他能夠給出如此清晰的意象表述,單純因為他前世讀過全部的古希臘羅馬神話。

  與太陽神阿波羅有關的悲傷故事就那麼多。

  李維斯的聲音不高,但在嘈雜稍歇的瞬間,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清晰地傳到了不遠處阿波羅的耳中。

  阿波羅正準備撥弦的手猛地頓住,身為超凡者的他擁有絕對超越普通人的耳力。

  他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牢牢鎖定了李維斯。那眼神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震驚和探究。

  月亮下的月桂樹……

  他在撥動琴弦時候,腦海中下意識描摹的畫面,竟被一個看似普通的碼頭工人一語道破?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什麼?

  阿波羅心中產生了一絲未曾預料的波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李維斯一眼,然後手指再次撫上琴弦。

  這一次,曲風陡然一變,節奏變得急促、充滿張力,音符跳躍間帶著一種原始的野性。

  李維斯心中凜然。

  知道剛才那句冒險的點評已經引起了這位超凡者的注意。

  此刻,他不能退縮,也不能表現得過於急切。

  他依舊維持著那副沉浸於音樂中的姿態,只是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捕捉著旋律中更深的意象。

  當最後一個充滿張力的音符戛然而止時,酒館裡爆發出比之前更熱烈的喝彩,這曲子顯然更符合碼頭生活的人們粗糲的審美。

  李維斯卻沒有隨眾歡呼,他緩緩睜開眼,迎向阿波羅的目光,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困惑。

  以及一絲被打動後的恍然。

  他再次低聲自語,這次聲音更輕,卻確保能被阿波羅捕捉到:

  「像是追逐……」

  「金色的牝鹿穿過林間,風在耳邊呼嘯……」

  阿波羅握著七弦琴的手指猛地收緊。他眼中的震驚再也無法掩飾。

  第一首曲子的意象還可以說是巧合,但這第二首,他腦海中浮現的,正是神話中他追逐一個決絕的金髮美人,寧願化作鹿也要逃離他,使得他卻最終失去她的場景……

  這個碼頭工人,竟然又一次……

  阿波羅揮了揮手,示意今晚的演奏結束。

  他無視了周圍還想點曲的喧鬧,徑直站起身,走向李維斯所在的角落。「你,叫什麼名字?」

  阿波羅的聲音帶著一種超凡者特有的不容置疑,但其中探究的意味遠大於責問。

  李維斯適時地表現出些許侷促,站起來,微微躬身:

  「李維斯,先生。」

  「組織在碼頭的搬運工。」

  「李維斯……」

  阿波羅重複了一遍這個普通的名字,藍眼睛上下打量著他,似乎想從他沾著污漬的工裝和疲憊的面容下,找出隱藏的藝術家靈魂。

  「你懂音樂?」

  「不敢說懂。」

  李維斯謙卑地垂下眼瞼:

  「只是……您的琴聲,好像能畫畫,讓我不由自主地看到了一些畫面。或許是我平時喜歡瞎看些雜書的緣故。」


  「看書?」

  阿波羅的興趣更濃了。

  一個被犯罪組織僱傭的,喜歡看雜書的碼頭工人?

  這組合比一個懂音樂的更罕見。

  「你都看些什麼書?」

  「一些遊記,神話傳說,還有故事。」

  李維斯斟酌著用詞,顯得樸實而不好炫耀。

  「都是些舊書攤上淘來的便宜貨。」

  阿波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一種近乎「發現寶藏」的興奮。

  他身邊圍繞的多是幫派里打打殺殺的粗人,或是附庸風雅實則肚裡空空的蠢貨,何曾遇到過能從他音樂中聽出「月桂」和「金鹿」的知音?

  即便這人只是個普通人,這份敏銳的感知力和想像力。

  也堪稱天賦異稟。

  「很好……」

  阿波羅點了點頭,臉上的線條柔和了許多,一錘定音:

  「李維斯,搬運工的工作,埋沒你了。」

  他沉吟片刻,從隨身攜帶的一個有些磨損的皮質挎包里,取出了一本用油布精心包裹的書冊,遞了過去。

  「這本書送給你。裡面記錄了一些古老的旋律和它們背後的故事,或許……能讓你【看】到更多東西。」

  封面燙金描漆,是一本精裝的《古藝術史》,價格極其昂貴,想來內容也很棒,否則阿波羅不會隨身帶著它。

  李維斯雙手接過。

  觸手是書籍的厚重與油布的細膩,他能感受到阿波羅這份贈予中蘊含的認可。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和感激:「這……太珍貴了,先生!我……」

  「拿著吧。」

  阿波羅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種找到了同好的愉悅:

  「我們擺渡人盟會,也不全是舞刀弄槍的莽夫,總需要些能寫會算、懂得美的人。」

  「下個月,碼頭倉庫那邊缺個整理貨單、登記出入的文書,我看你挺合適。比扛包輕鬆,工錢也多些。怎麼樣?」

  機會!

  這正是李維斯想要的轉機!

  他不能表現得太勢在必得,臉上呈現出巨大的驚喜和一絲不自信:「文書?先生,我……我只怕做不好,辜負了您的賞識。」

  「我相信我的眼光。」

  阿波羅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肯定,「下周一,去找倉庫管事報到,就說是我阿波羅讓你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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