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萬死不辭
恰在此時，城頭上的韓笑已望見周安，快步下城，迎出城門，正好撞見這一幕。
他拍拍斥候肩膀：「遼東軍已全殲。你傳話回去：各部即刻撤回駐地。」
斥候抬頭一看，見他身穿飛魚服，心頭一凜，立刻抱拳：「是，大人！」轉身飛奔而去。
等人走遠，韓笑才轉向周安，語氣平和：「周軍閣，誰惹您這麼大火氣？」
周安斜眼掃過他臉上那抹笑意，冷哼一聲，甩袖轉身就走。
韓笑望著他的背影，不惱不急，只是微微一笑。
剛進自在州城，遼東巡檢使鄭安明便迎上來，低聲問：「韓大人，高麗國二王子還關在牢里，這事……怎麼處置？」
韓笑略一沉吟，開口道：「高麗國二王子濫殺我大周百姓，豈能輕易放人？這樣——由你們遼東巡檢司負責，把他押送洛陽，交三法司審辦。」
鄭安民遲疑道：「可下官聽說，二王子被大人押來遼東的第三天，高麗國君就派了大學提前來交涉。只因趙宸烽突然起兵，大學提才被迫退回義州，暫駐鴨綠江對岸。如今叛亂已平，若真把人送去洛陽，大學提很可能會立刻赴京面聖。朝廷顧及兩國邦交，案子恐怕會從寬處置。」
他語氣里滿是不甘——畢竟在義州被殺的，全是雍和商號的夥計，而那商號，正是他鄭安民自家產業。
若案子留在遼東審，他身為巡檢使，說話便有分量；哪怕不敢處死王子，也能設法讓他吃些苦頭。可一旦人進了洛陽，三法司接手，他就徹底插不上手了。
韓笑看了他一眼，平靜道：「鄭巡檢的心思，本官明白。但此人畢竟是高麗國二王子，沒有陛下明旨，誰也無權審問。此事更牽涉兩國關係，你做不了主，本官也做不了主。萬一路上或途中出了差池，誰都擔待不起。」
鄭安民眼神一黯，低聲道：「可惜了那些夥計……都是好小伙，命喪異鄉啊。」
韓笑淡淡道：「若覺愧對，多給家屬些撫恤便是。」
「是！大人說得是！」鄭安民乾笑一聲。原以為韓笑不知雍和商號是自己所開，才試探著提了夥計之死；沒想到這一句，等於點明——「我知道是你家的買賣，別想借我之手公報私仇。」他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
話鋒一轉，韓笑道：「趙宸烽的事，自有朝廷定奪，咱們不必過問。眼下要緊的是另一樁：查清那些被賣的高麗女奴，都流落到了何處。若有可能，勸說買家主動放人。
雖說大周律法並未禁止買賣高麗人口，但此事天怒人怨，本官此行遼東，本就是為了徹查此案。誰知一查才發現，遼東十三衛幾乎全都牽涉其中，連趙宸烽起兵，也與此事直接相關。
如今高麗女奴案與趙宸烽謀反案已緊緊纏在一起，朝廷必會細問來龍去脈。鄭巡檢務必查清全部實情，整理清楚，及時呈報給本官。」
「是！下官這就親自帶人去辦！」
「好，鄭巡檢先忙去吧，本官另有公務。」
「是，下官告退！」
目送鄭安民離開，韓笑轉身前往都司衙門。
那裡如今已是他的臨時駐地，與周安一同辦公、歇息。
剛進衙門沒多久，一名小吏快步上前稟報：「啟稟韓大人，門外有位商人求見，自稱與大人相識。」
「相識？」韓笑微怔。他這是頭一回踏足遼東，除官員外，根本不記得認得哪個商人。
略一思忖，他道：「請進來吧，或許真是故人。」
「是！」
小吏應聲而去，片刻後，引著那人進了堂內。
「是你？」韓笑一眼認出眼前這人——正是九連城時，主動把客房讓給自己的那個商人。
他上下打量了對方幾眼，開口道：「本官記得你。上回在九連城，多謝你讓房。你叫什麼名字？來這兒有啥事？只要不犯王法，能幫的，本官就幫你辦了——權當還你一個人情。」
「大人折煞小人了！」王化用連忙擺手，不敢當，「草民王化用，錦州府的生意人，常年往來遼東和高麗之間……」
他囉囉嗦嗦講起家世、行商經歷，韓笑聽得皺眉，直接打斷：「有事說事，別繞彎子！」
「是是是！」王化用趕緊收住話頭，賠著笑臉，「小人這次來，是想向大人舉報：遼東十三衛上下，藏污納垢，禍害百姓！」
「哦？」韓笑斜睨他一眼，「王化用，你可知道，眼下十三衛里，已有十位指揮使掉了腦袋？這時候才來告發，不嫌太遲？」
「不遲！真不遲！」王化用急切道，「主謀雖已伏法，底下從犯卻還不少——大人肯定想查個明白。再說，這事背後還有隱情，外人根本不知道！」
「說下去。」韓笑語氣沉了幾分。
「小人在九連城買過三個高麗女子，花了五百兩銀子。她們親口告訴小人：以前大半都被關在軍營里，供衛所官兵糟蹋。」
「小人運氣好，買的這三個，是定遼右衛剛從高麗買來的，還沒動過手，就聽說朝廷要查，慌忙轉賣給了小人。」
「可早些年被賣到遼東的那些高麗女子，幾乎一個沒逃過——全被十三衛當成軍妓使喚，活活折磨得不成人樣。」
「光是定遼右衛，就藏著不下三百人。大人，您說這事，只跟幾個指揮使有關？您信嗎？」
韓笑沉默片刻，盯著他問：「這事，你還對誰說過？」
「只稟報了大人一人！」
「很好。」韓笑點頭，「記住，再不許往外透半個字。」
他又仔細看了王化用幾眼，忽然問：「你腦子活、嘴也穩，願不願意替錦衣衛辦事？」
王化用心頭一熱——這不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立刻應聲：「願意！小人萬死不辭！」
「好。」韓笑轉身喊來一名錦衣校尉，「帶他去登記造冊，再引他見接頭人。」
吩咐完，韓笑便轉身回屋休息，再沒多看他一眼。
躺下後，韓笑卻睡不著。
王化用說的這事，他其實早有耳聞——當初在高麗解救那些女子時，就已清楚來龍去脈。只是當時趙宸烽正圖謀造反，他顧不上深究；如今叛亂已平，這事不能再拖。
可怎麼處置，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牽涉太廣了：不是幾個人，也不是幾十人，而是遼東都司十三衛，數萬將士。
若依大周律嚴查嚴辦，怕是要審遍三軍——遼東立馬空防，短期根本補不上。
可若睜隻眼閉隻眼，以後誰還把軍紀當回事？前車之鑑就在眼前，豈能縱容？
想了許久，韓笑翻個身，輕聲道：
「罷了，這事，還是交上去，讓朝廷和軍閣頭疼去吧。」
韓笑放下心事，很快便睡著了。
他拍拍斥候肩膀：「遼東軍已全殲。你傳話回去：各部即刻撤回駐地。」
斥候抬頭一看，見他身穿飛魚服，心頭一凜，立刻抱拳：「是，大人！」轉身飛奔而去。
等人走遠，韓笑才轉向周安，語氣平和：「周軍閣，誰惹您這麼大火氣？」
周安斜眼掃過他臉上那抹笑意，冷哼一聲，甩袖轉身就走。
韓笑望著他的背影，不惱不急，只是微微一笑。
剛進自在州城，遼東巡檢使鄭安明便迎上來，低聲問：「韓大人，高麗國二王子還關在牢里，這事……怎麼處置？」
韓笑略一沉吟，開口道：「高麗國二王子濫殺我大周百姓，豈能輕易放人？這樣——由你們遼東巡檢司負責，把他押送洛陽，交三法司審辦。」
鄭安民遲疑道：「可下官聽說，二王子被大人押來遼東的第三天，高麗國君就派了大學提前來交涉。只因趙宸烽突然起兵，大學提才被迫退回義州，暫駐鴨綠江對岸。如今叛亂已平，若真把人送去洛陽，大學提很可能會立刻赴京面聖。朝廷顧及兩國邦交，案子恐怕會從寬處置。」
他語氣里滿是不甘——畢竟在義州被殺的，全是雍和商號的夥計，而那商號，正是他鄭安民自家產業。
若案子留在遼東審，他身為巡檢使，說話便有分量；哪怕不敢處死王子，也能設法讓他吃些苦頭。可一旦人進了洛陽，三法司接手，他就徹底插不上手了。
韓笑看了他一眼，平靜道：「鄭巡檢的心思，本官明白。但此人畢竟是高麗國二王子，沒有陛下明旨，誰也無權審問。此事更牽涉兩國關係，你做不了主，本官也做不了主。萬一路上或途中出了差池，誰都擔待不起。」
鄭安民眼神一黯，低聲道：「可惜了那些夥計……都是好小伙，命喪異鄉啊。」
韓笑淡淡道：「若覺愧對，多給家屬些撫恤便是。」
「是！大人說得是！」鄭安民乾笑一聲。原以為韓笑不知雍和商號是自己所開，才試探著提了夥計之死；沒想到這一句，等於點明——「我知道是你家的買賣，別想借我之手公報私仇。」他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
話鋒一轉，韓笑道：「趙宸烽的事，自有朝廷定奪，咱們不必過問。眼下要緊的是另一樁：查清那些被賣的高麗女奴，都流落到了何處。若有可能，勸說買家主動放人。
雖說大周律法並未禁止買賣高麗人口，但此事天怒人怨，本官此行遼東，本就是為了徹查此案。誰知一查才發現，遼東十三衛幾乎全都牽涉其中，連趙宸烽起兵，也與此事直接相關。
如今高麗女奴案與趙宸烽謀反案已緊緊纏在一起，朝廷必會細問來龍去脈。鄭巡檢務必查清全部實情，整理清楚，及時呈報給本官。」
「是！下官這就親自帶人去辦！」
「好，鄭巡檢先忙去吧，本官另有公務。」
「是，下官告退！」
目送鄭安民離開，韓笑轉身前往都司衙門。
那裡如今已是他的臨時駐地，與周安一同辦公、歇息。
剛進衙門沒多久，一名小吏快步上前稟報：「啟稟韓大人，門外有位商人求見，自稱與大人相識。」
「相識？」韓笑微怔。他這是頭一回踏足遼東，除官員外，根本不記得認得哪個商人。
略一思忖，他道：「請進來吧，或許真是故人。」
「是！」
小吏應聲而去，片刻後，引著那人進了堂內。
「是你？」韓笑一眼認出眼前這人——正是九連城時，主動把客房讓給自己的那個商人。
他上下打量了對方幾眼，開口道：「本官記得你。上回在九連城，多謝你讓房。你叫什麼名字？來這兒有啥事？只要不犯王法，能幫的，本官就幫你辦了——權當還你一個人情。」
「大人折煞小人了！」王化用連忙擺手，不敢當，「草民王化用，錦州府的生意人，常年往來遼東和高麗之間……」
他囉囉嗦嗦講起家世、行商經歷，韓笑聽得皺眉，直接打斷：「有事說事，別繞彎子！」
「是是是！」王化用趕緊收住話頭，賠著笑臉，「小人這次來，是想向大人舉報：遼東十三衛上下，藏污納垢，禍害百姓！」
「哦？」韓笑斜睨他一眼，「王化用，你可知道，眼下十三衛里，已有十位指揮使掉了腦袋？這時候才來告發，不嫌太遲？」
「不遲！真不遲！」王化用急切道，「主謀雖已伏法，底下從犯卻還不少——大人肯定想查個明白。再說，這事背後還有隱情，外人根本不知道！」
「說下去。」韓笑語氣沉了幾分。
「小人在九連城買過三個高麗女子，花了五百兩銀子。她們親口告訴小人：以前大半都被關在軍營里，供衛所官兵糟蹋。」
「小人運氣好，買的這三個，是定遼右衛剛從高麗買來的，還沒動過手，就聽說朝廷要查，慌忙轉賣給了小人。」
「可早些年被賣到遼東的那些高麗女子，幾乎一個沒逃過——全被十三衛當成軍妓使喚，活活折磨得不成人樣。」
「光是定遼右衛，就藏著不下三百人。大人，您說這事，只跟幾個指揮使有關？您信嗎？」
韓笑沉默片刻，盯著他問：「這事，你還對誰說過？」
「只稟報了大人一人！」
「很好。」韓笑點頭，「記住，再不許往外透半個字。」
他又仔細看了王化用幾眼，忽然問：「你腦子活、嘴也穩，願不願意替錦衣衛辦事？」
王化用心頭一熱——這不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立刻應聲：「願意！小人萬死不辭！」
「好。」韓笑轉身喊來一名錦衣校尉，「帶他去登記造冊，再引他見接頭人。」
吩咐完，韓笑便轉身回屋休息，再沒多看他一眼。
躺下後，韓笑卻睡不著。
王化用說的這事，他其實早有耳聞——當初在高麗解救那些女子時，就已清楚來龍去脈。只是當時趙宸烽正圖謀造反，他顧不上深究；如今叛亂已平，這事不能再拖。
可怎麼處置，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牽涉太廣了：不是幾個人，也不是幾十人，而是遼東都司十三衛，數萬將士。
若依大周律嚴查嚴辦，怕是要審遍三軍——遼東立馬空防，短期根本補不上。
可若睜隻眼閉隻眼，以後誰還把軍紀當回事？前車之鑑就在眼前，豈能縱容？
想了許久，韓笑翻個身，輕聲道：
「罷了，這事，還是交上去，讓朝廷和軍閣頭疼去吧。」
韓笑放下心事，很快便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