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耳食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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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陸續退下後,沈凡牽著王皇后的手,緩步踱入她的寢宮。瞧見她斜倚在錦榻上,眉眼間似有倦意又含幾分清冷,沈凡唇角微揚:「皇后這回,可稱心如意了?」

  「臣妾有何稱心之處?」王皇后輕抿唇角,故作懵懂,「本就無甚不快,何來滿意一說?」

  「還在朕面前裝傻?」沈凡並不動怒,只淡然一笑,聲音沉穩如古井無波,「早先便同你講過——朕縱然寵眷旁人,可昊兒的東宮之位,誰也撼不動。」

  他頓了頓,目光溫厚而篤定:「這話從前說過,今日仍一字不改。昊兒是朕的第一個兒子,朕待他,與待其餘皇子,從來不是同一副心腸。」

  在王皇后跟前,沈凡向來不設防。朝堂之上奏章如山、權謀如網,日日繃緊心弦已耗盡心力;若回到枕邊人身邊,還要揣著面具過日子,那不被累垮,也得活活憋出病來。

  所以他在她面前,從不粉飾,亦不遮掩。

  至於她為趙昊暗中鋪路、布子、借勢、壓人,沈凡只作默許。他懂她那份焦灼——王家雖已勢微,好歹還掛著一塊「敕造國公府」的舊匾;可自她父親被褫奪爵位起,那點殘存的體面,便如沙塔般簌簌剝落。

  她忽然看清了:比起那些父兄手握兵權、坐鎮邊關,或出身藩國、背靠強援的妃嬪,自己早已失去根基。細數如今得寵的幾位,除高貴妃外,余者或父為封疆大吏,或父系中樞重臣,或本就是藩國公主;就連入宮才一年的維多利亞與愛麗絲,身後站著的,更是兩個足以匹敵大周的西洋大國。這般境地,焉能不憂?

  就在大周第一個五年計劃穩步推進之際,遠在歐洲英吉利的倫敦,蒙八頓讀完駐周大使威爾遜密函後,旋即在《泰晤士報》頭版發聲,直指大周財政吃緊。

  年末國情咨議會上,他更當眾拋出所謂「大周債務陷阱論」,引據鑿鑿,字字如釘。

  泰安十四年歲末的咨議會現場,蒙八頓正式亮出這張底牌。

  隨後召開的上議院辯論中,他肅然起身,朗聲說道:「……許多人至今仍堅信,大英帝國仍是無可爭議的世界第一強國。

  可我不這麼看。恰恰相反,我認為,當今真正的全球霸主,已是大周,而非我們。」

  台下譁然,他卻毫不退讓:「皇家科學院最新測算顯示:截至本年底,大周GDP將占全球總量四成;而我大英帝國,尚不足兩成——差額近一倍。

  更不容忽視的是:今年大周對我國貿易順差,預計突破三千萬兩白銀。諸位不妨想想——我大英帝國全年自各殖民地所獲白銀,不過三千五百萬兩上下。

  照此勢頭,明年起,大周單憑貿易盈餘,就將全面蓋過我帝國全年白銀收入。

  長此以往,不出二十年,我帝國百年積攢的金銀儲備,恐將被悄然抽空。

  到那時,大周甚至不必動刀兵,只須收緊商路、掐斷銀流,我大英經濟便會頃刻崩塌。」

  他環視全場,鄭重提議:「懇請議長與各位議員,即刻重審對周政策——切莫養虎為患,反助敵勢。」

  「議長所言,恕我難以苟同。」一位議員當即起身反駁,「自去年兩國復交以來,我大英經濟已躍上新台階。今年前三季度增速逾百分之二十;若第四季度平穩收官,全年破二十,幾成定局。

  此時若貿然惡化對周關係,難保我大英經濟不會再度跌入谷底。」

  「議員閣下,您這話聽來在理,實則偏狹得厲害!」蒙八頓當即駁斥,「同大周通商,確能拉動我大英帝國的工坊運轉、貨棧充盈,可咱們身為上議院議員,豈能只盯著帳本上那幾行銀錢數字?

  天竺一失,不單是丟了金礦與棉田,更是抽掉了大英帝國脊梁骨——政局日漸鬆動,軍備漸顯疲態,人口紅利也在悄然流失。這盤棋,早已不是輸贏之分,而是存亡之局。

  而癥結所在,正是大周的機器日夜轟鳴、爐火晝夜不熄,其鋼鐵產量三年翻倍,蒸汽機車已馳騁萬里,把咱們百年積攢的工業優勢,一口口吞了下去。這傷的何止是我大英一家?法蘭西的絲綢廠接連關門,奧地利的鐘表匠改行賣煤,羅斯國的鐵礦石堆在港口發鏽——誰沒被這股勢頭壓得喘不過氣?

  因此,我鄭重提議:歐洲諸國當立刻摒棄舊怨,擰成一股繩,聯手遏制大周對歐陸經濟命脈、政壇風向、文化根基乃至海外疆土的步步蠶食。」

  「怕是議長閣下自己想得太美了吧!」那名議員嗤笑出聲,「我聽說,眼下法蘭西正同大周打得火熱,路易十八連大周新式步槍都下令仿製,還夸它『精巧如詩』呢。」


  「耳食之言,不足為據!」蒙八頓斬釘截鐵,「皇家科學院剛出爐的密報寫得清清楚楚:自開通直航以來,法蘭西每年淨流出白銀逾千萬金法郎——諸位不妨設身處地想想:若你是法蘭西國王,眼睜睜看著本國銀礦剛挖出的亮閃閃銀錠,一船船運往大周鑄成銀元、換回成堆瓷器與鏡片,你咽得下這口氣?」

  「還不止如此!」他聲音陡然拔高,「粗略估算,整個歐洲因逆差所失,每年白銀超一億兩,黃金折算尚不在內。

  這是什麼概念?眼下全歐一年所產白銀,攏共不過一億兩齣頭。其中整整一億兩,全數流進大周國庫——等於說,整個歐羅巴,正赤著腳、咬著牙,替大周織布、煉鋼、造槍,干最苦的活,拿最少的利!

  倘若路易十八真看了這份密報,還會笑著簽通商條約嗎?

  倘若維也納那位老皇帝得知自家銀幣在大周街市上只能換半斤茶葉,還會點頭應允關稅減免嗎?」

  答案不言自明。一旦皇家科學院的數據公之於眾,恐怕連最親大周的小邦國,都要連夜燒掉訂貨單。所謂「正常貿易」,不過是體面的剝削——大周用低價原料換走高價白銀,再用高價商品堵死歐洲貨的銷路,明里講規矩,暗中奪命脈。

  早些年尚能勉強平衡:大周為補技術短板,每年豪擲千萬兩,在歐洲掃貨——工具機、透鏡、坩堝鋼,見啥買啥。可如今呢?江南的造船廠已能造出比英艦更穩的鐵甲巡洋艦,津門的兵工廠竟能批量產出精度不輸瑞士的六連發左輪。歐洲的設備,大周再也不稀罕了。

  於是逆差像滾雪球,越滾越沉,越沉越險,終於壓垮了所有人的忍耐底線。

  可面對大周這座鐵打的城池,單個國家連叫陣的膽氣都沒有——硬碰,是雞蛋砸石頭;退讓,是慢性失血。

  所以年底國情咨議會上,蒙八頓將那份《遏周方略》遞到了上議院案頭。核心就一條:暫且放下彼此掐架的舊帳,先合力掀翻這張不平等的貿易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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