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偷眼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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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調汝州的貨!」沈凡語氣微揚,「汝州廠子不是也日產上千擔麼?」

  「陛下明鑑。」知府面露難色,「汝州廠子比鄭縣更吃緊:本地用掉三成,洛陽再分走四成,剩下的還要勻給南陽、陳州——咱們連邊角料都蹭不到。」

  沈凡一時靜默。

  紙面上看,大周的水泥窯星羅棋布,夠用得很。可眼下五年計劃鋪開,處處都在打地基、砌牆、鋪路,水泥成了搶手貨。尤其黃淮與華北平原,一馬平川,連個像樣的山坳都難尋,建不了窯,只能千里迢迢從鄭縣、汝州拖運——運費翻倍,工期卻拖得更長。

  他略一思忖,斬釘截鐵道:「堤壩工程絕不能停!洛陽那邊,該緩就緩,該停就停。」

  天曉得今夏黃河會不會撕開口子。一旦決堤,兩岸幾十萬百姓就得泡在水裡討活命。沈凡當即落令:寧可洛陽宮牆晚砌一年,黃河大堤一日不可耽擱。

  鑾駕離了開封,向東直抵蘭考。

  全縣土地泛著白霜似的鹽鹼,莊稼扎不下根,百姓面黃肌瘦,日子比鄰近州縣苦出好幾層皮。

  召來蘭考知縣,沈凡直問:「鹽鹼地的事,可摸出法子了?」

  知縣拱手道:「去年請了皇家學院的幾位先生來踏勘,他們說,得把全縣地皮翻三遍、洗五遍,再養土十年,才有望根治。」

  沈凡輕輕頷首。這法子笨,卻最踏實。

  如今既沒有推土機啃地,也沒有化學藥劑中和鹽分,更沒有衛星遙感圈定鹽漬區——靠的全是鋤頭、挑筐和熬得住的年歲。

  若放在後世,挖掘機一天掘十畝,拖拉機犁地如梳,效率何止翻十倍?可現在連蒸汽機都剛爬上車輪,離內燃機還隔著半座山。沈凡縱有滿腹圖紙,也變不出鋼鐵骨架——沒礦脈支撐,沒精密工具機,沒熱力學積累,再急也是空中起樓。

  知縣退下後,沈凡喚來趙昊、趙晗、趙旭三個皇子,問道:「開封的缺料、蘭考的鹼地,你們都親眼瞧見了。說說,心裡怎麼想?」

  三皇子趙旭搶步上前,朗聲道:「父皇,兒臣以為,開封與蘭考的困局,根子都在黃河身上——下游泥沙淤得太高,水位越抬越高。不如朝廷造百艘吸沙船,日夜淘洗河床,淤塞一清,萬事皆順。」

  二皇子趙晗卻擺手道:「父皇,兒臣不敢苟同三弟之見。早前皇家學院的水利老學究親口講過,黃河下游淤塞成患,根子在上游水土潰散——泥沙如雨而下,才把下遊河道生生填成了懸河。若想釜底抽薪,必先穩住上游山塬溝壑。」

  「數年前父皇頒下《植綠詔》,嚴令沿河州縣廣種林草,這步棋走得極准。只要上游坡地披上綠衣,泥沙便無處可逃,淤積自然消解。」

  太子趙昊卻接口道:「兩位弟弟所言皆有道理,眼下最棘手的卻是上游十年九旱,春播秋枯,新栽的樹苗草籽,十株難活一株。」

  「去年皇家學院幾位先生專程踏勘上游三月,回來稟報說:前年種下的十萬株苗,活下來的不過一萬八千餘。而這萬八千株里,八成以上全是沙棘、檸條、駱駝刺這類扎得深、耐得旱的硬茬子。依兒臣之見,不如順勢而為,只選這類耐旱先鋒種,集中鋪開,或可壓住水土流失的勢頭。」

  「至於一勞永逸……怕是難如登天。咱們能做的,不過是拼盡全力,剩下的,且看老天肯不肯給個臉面。」

  沈凡聽罷,微微頷首。

  黃河上游的水土之痛,到了二十一世紀仍是塊硬骨頭,他從不指望自己幾道政令就能藥到病除——能竭盡所能,已是問心無愧。

  離開蘭考,沈凡第二站直抵山東濟南。

  上回踏足齊魯之地,已是五六載前。

  他記得分明:那時街巷間百姓面色泛青,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如今雖仍顯清瘦,臉上卻透出幾分血色,身上粗麻衣裳雖舊,卻再不見密密麻麻的補丁疊補丁。

  行宮歇息一宿,次日清晨,沈凡換上灰布直裰,攜三位皇子悄然出城。

  信步踱至一處村落,只見田埂靜悄悄,場院空蕩蕩,竟不見一個青壯身影。沈凡望見一位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便近前拱手問道:「老伯,村里後生們都上哪兒去了?怎一個不見?」

  老漢咧嘴一笑,皺紋堆滿眼角:「嗐!官府修官道哩!眼下正農閒,小伙子們全奔工地掙工錢去了。」

  「修路?」沈凡挑眉,「日結多少?」

  「二十文一天!」老漢伸出兩根手指,聲音清亮,「管吃管住!聽說灶上油水足,三天必有一頓肉羹,燉得滿鍋冒白氣。」


  「那你們不怕衙門拖餉、賴帳?」

  「哎喲,哪敢想這個!」老漢連連擺手,「皇上當年巡山東,一把鍘刀下去,貪官污吏人頭滾了滿街,如今連縣丞走路都踮著腳尖兒,誰還敢伸手碰工錢?」

  「上月我家大兒子領回五百文銅板,沉甸甸的,揣懷裡還燙手呢!」

  沈凡聽罷,輕輕點頭,又問:「我看你們這兒也種上了冬小麥,如今一年收幾茬?碗裡可還見底?」

  老漢一拍大腿:「往年一季稻穀,勉強餬口,豐年也不過混個肚圓。如今冬麥接春粟,一年兩熟!繳完皇糧,餘糧還能裝滿半倉——前天剛賣三百斤,換了新鋤頭和半袋鹽!」

  沈凡聞言,嘴角微揚,又與老漢拉了幾句家常,便告辭離去。

  「父皇,接下來往哪兒去?」離村不遠,太子趙昊快步跟上,低聲請示。

  「不是說附近正修官道麼?走,去工地上看看!」

  話音未落,小福子已躬身引路,一行人朝遠處塵煙升騰處走去。

  未至近前,號子聲已撲面而來,粗豪嘹亮,一聲接一聲,震得路邊柳枝簌簌抖落浮塵。

  走近細瞧,民夫們赤膊揮汗,夯土的夯土,運石的運石,抬槓的抬槓,人人脊背油亮,肩頭磨紅,竟無一人倚鍬閒坐、偷眼打盹。

  「去,把工地主事的官員叫來。」沈凡朝小福子吩咐一句,抬腳便往場心走。

  「父皇且慢!」趙昊急忙攔道,「裡頭黃塵嗆人,您身子金貴,不如由兒臣代為問詢。」

  「你問得出什麼門道?」沈凡腳步不停,徑直邁入煙塵之中。

  見趙昊三人也要跟進,他眉頭一皺:「在外頭候著,不必跟來。」

  話音落下,再不回頭,只留三個皇子立在風裡,望著父親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踏進漫天飛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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