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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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吏部公堂上,陳一鳴盯著手中那份名單,眉頭鎖得死緊:「曹尚書,您這手筆,未免太重了些吧?

  兩三個人,老夫咬咬牙還能塞進去;可您一口氣報了二十多個,還清一色是曹氏本家子弟——這叫老夫如何落筆?」

  「陳尚書多慮了。」曹睿端茶輕啜,神色坦然,「緬甸是三皇子的根基之地,若讓外人去鎮守,老夫夜裡都睡不安穩——萬一有人監守自盜、上下其手,損的是殿下根基,毀的是朝廷體統啊。

  思來想去,還是自家子弟最妥帖,骨頭硬、根子正、拎得清。」

  「可自古以來,金銀能蝕骨,珠玉可亂心。曹尚書就不怕,您這些族人到了緬甸,照樣被財帛迷了眼?」陳一鳴目光如刀。

  「這個嘛……」曹睿緩緩放下茶盞,笑意篤定,「老夫早想好了——凡赴緬者,一律將父母妻兒留在洛陽,由宗人府登記造冊,按月發放俸米。人走了,家眷還在眼皮底下,誰還敢起歪心思?」

  「曹尚書這一招,真可謂釜底抽薪!」陳一鳴朗聲而笑,「不過這事老夫實在擔不起干係。若陛下問起,老夫總不能說『曹尚書拿全家老小押了人質』吧?」

  「陳尚書放心,今日你我所談,老夫自會親自向陛下稟明。至於如何回話……自有安排。」

  「莫非,是請曹妃娘娘在御前輕輕點一句?」

  陳一鳴抬眼一覷,只見曹睿垂眸含笑,不置可否。他心中雪亮,點頭嘆道:「既如此,這份名單,老夫這就呈上去。」

  ——反正燙手山芋不落自己手裡,何苦硬扛?

  「有勞陳尚書了!」

  ……

  曹睿與陳一鳴密談之際,其夫人早已穿過宮門,踏入曹妃寢殿。

  此時曹妃正氣得渾身發抖,方才一場暴怒尚未平息——案幾掀翻,青瓷花瓶砸得四分五裂,紫檀妝匣也被掃落在地,銅鏡碎了一地寒光。

  宮女們剛收拾完殘局,可滿屋狼藉仍未散盡,空氣里還浮著一絲火藥味。

  曹夫人一進門,見女兒臉色鐵青、指甲掐進掌心,便知為何而怒,忙上前扶住她胳膊,低聲勸道:「娘娘,犯不著為這點事氣壞身子——您說,是誰惹您動這麼大氣?」

  五十三

  「母親,朝廷原先明明說定二皇子去緬地當王爺,怎麼聖上臨門一腳,竟改封旭兒?準是高貴妃在御前搬弄是非、顛倒黑白,才讓陛下臨時變卦!」曹妃攥緊帕子,指尖泛白。

  「娘娘這話可要慎言!」曹夫人眉心微蹙,「二皇子封的可是婆羅洲——老身聽聞那地方比緬甸更荒遠,瘴氣濃、海路險,連商船都繞著走。」

  「對啊!」曹妃一怔,隨即心頭豁亮:婆羅洲遠隔重洋,單是渡海就得熬上月余,哪像緬甸,翻幾座山便入境了?

  「那究竟是誰在背後推這一把?」她屏息細想,將後宮諸人挨個掂量,末了目光一沉,「莫非……是皇后?」

  眼下諸皇子母家,唯曹氏如日中天。她越想越篤定:「皇后怕旭兒將來壓過她兒子,索性把人遠遠打發出去,既斷了爭位的根,又落個『體恤邊陲』的好名聲——好毒的算計!」

  再一琢磨,這幾日聖上宿在坤寧宮的日子格外多……曹妃胸中火氣騰地燒得更旺。

  曹夫人見她張口就要提皇后,忙壓低聲音:「娘娘!宮牆有耳,一句不慎,便是禍事!」

  曹妃猛然回神,目光如刀掃過屋裡幾個垂首侍立的宮女太監,冷聲道:「本宮與母親有要事密談,全都退下!」

  等人走得乾淨,她才壓著嗓子道:「母親,這事八成就是皇后一手操辦的。」

  「木已成舟,就算真是她動的手,您也萬不可露半分聲色。」曹夫人頓了頓,想起丈夫的叮囑,便直說道:「老爺臨行前特地囑咐,讓您切莫衝動行事,更別鬧到御前去。」

  「可緬甸那地方……」曹妃咬住下唇,「濕熱悶蒸,毒蟲橫行,旭兒從小養在深宮,去了豈不是活受罪?」

  曹夫人卻搖頭:「緬甸遠比您想的富庶。昨夜老爺親口講的——那兒稻子一年三收,田埂邊隨手拾塊石頭,都可能是上等翡翠。聽說市井巷陌里,玉料堆得跟柴火似的,販夫走卒拿它當鋪路石!」

  「父親真這麼說?」曹妃不信,「他向來最瞧不上南邊蠻地,怎會忽然誇起緬甸來?」

  「這等大事,老身敢糊弄您?」曹夫人正色道,「起初老爺也不信,昨日專召了剛從緬甸回來的驛使問話,才知底細。那人說,自己在仰光街頭撿了塊青灰石頭,帶回來一驗,竟是上品翠料,轉手就換了二兩銀子!」


  「當真?」

  「字字屬實!」

  「那不成!緬甸今後全是旭兒的轄地,豈容外人占便宜?」曹妃霍然起身,「我這就去求見皇上,請他速派幹吏赴緬輔政——晚一天,就少收一天的賦稅!」

  曹夫人趕緊攔住:「娘娘且慢!老爺今早已奔了吏部,正替咱們曹家幾個能幹的子侄謀差事,務必要把住緬甸的關隘錢糧!」

  聽罷這話,曹妃繃緊的肩膀才緩緩鬆了下來……

  另一邊,高貴妃獨坐鳳儀宮內,臉色比窗紙還白。

  婆羅洲?

  在她眼裡,那是連瘴癘都懶得繞道的地方——土人赤足持矛,言語不通,官府文書送到當地,連識字的都沒幾個。

  她幾乎按捺不住,抬腳就要往養心殿去,求沈凡收回成命。

  可步子剛邁過門檻,又生生釘在原地。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倚仗高霈權勢橫衝直撞的貴妃了。

  父親病故後,她在冷宮裡枯坐三年多,雖後來蒙恩復出,可鋒芒盡斂,連說話都先在舌尖轉三遍。

  聖旨已發,硃砂未乾——哪是幾句軟話就能掰回來的?

  即便高貴妃使出渾身解數,想用柔情軟語讓沈凡收回成命,怕也難如登天。

  更糟的是,她過去那副盛氣凌人的做派,早已惹惱了一大批朝臣貴眷——倘若此刻被人揪住把柄,扣上「惑主亂政」的妖妃帽子,頃刻間便要身敗名裂。

  念頭轉到這裡,高貴妃硬生生剎住腳步,指尖攥緊帕子,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另一邊,吏部尚書陳一鳴剛送走曹睿,便捧著名錄疾步趕往宮中,求見沈凡。

  宸安殿內,沈凡接過名錄粗略掃過,目光停在末尾幾處名字上,抬眼問道:「你確定,這幾個姓曹的,全是曹睿的本家?」

  「千真萬確!」陳一鳴躬身答道,「今晨曹尚書親至吏部,特意叮囑微臣將這幾人添入名單……」

  他將上午與曹睿對談的每一句、每一個動作,都如實稟報,既不遮掩,也不誇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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