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血濃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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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皇子們尚在垂髫之年,如何理政?」沈凡遲疑道。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更棘手的是——各處駐軍一旦抽空,土邦王公怕是要按捺不住。前腳大軍離營,後腳叛旗就可能插上城樓。屆時就算咱們擊退大周,還得回過頭來血洗三十餘邦,填進去的銀子、人命、火藥,怕是比打一場國戰還狠。」

  「總比坐等崩盤強!」弗蘭克霍然起身,指節叩響案幾,「孟加拉若失,北可直撲德里腹心,南可席捲奧利薩糧倉!如今我軍四散如星火,各邦守軍不過三千上下,拿什麼擋大周十萬鐵蹄?」

  他目光如刀掃過眾人:「與其看著天竺一塊塊被啃光,不如在加爾各答賭一把生死局——贏了,援軍一到,滿盤皆活;輸了……呵,那些跳反的土邦自有大周去收拾,咱們甩手走人,反倒省了擦屁股的力氣。」

  這話戳中命門。英吉利本土兵力本就捉襟見肘,四萬駐印軍攤在三十多個土邦,平

  「可總督大人,調動四萬大軍,按憲章須經上議院首肯啊。」

  「首肯?」弗蘭克冷笑,「等他們吵完,黃花菜早涼透三回了!倫敦那幫老爺撥兵遣將,光是徵調、編組、登船就得六七十日;再橫渡大洋,少說又耗掉四十天——等援兵靠岸,天竺怕已成了焦土廢墟,來送葬都嫌晚!」均一地不足五千,連守城都勉強,遑論野戰?大周十萬虎賁壓境,分明是等著分而殲之!

  弗蘭克心裡雪亮:大周軍中真能熟練操炮使銃的,不過兩萬人出頭。若把英軍攥成拳頭,勝負尚在五五之間;若任其散作沙礫,不過是給大周送人頭罷了。

  殿內空氣繃如弓弦,卻無人再開口。

  與總督府里劍拔弩張不同,消息雖已傳遍天竺各邦,民間卻波瀾不驚。百姓照常拜神、耕田、哄孩子;貴族依舊鬥鵪鶉、飲椰酒、摟著舞姬聽西塔琴。

  在本地王公眼裡,換誰當主子都一樣——只要別動他們的稅田、別碰他們的女人、別禁他們的祭典,管他是英吉利的紅衫軍,還是大周的玄甲兵?

  平民更不操心。縱有恨洋鬼子入骨的,也早被種姓枷鎖和輪迴教義磨鈍了骨頭,只知低頭合十,不問刀鋒所向。

  倒有些腦子活絡的,早嗅出風向:這場仗,不過是兩頭猛虎撕咬。他們巴不得咬得越慘越好——咬得血流成河,才好趁亂撈錢、搶地、謀官位。於是有人連夜備禮投奔總督府,有人暗中遞信勾連大周前鋒營,只待新主登台,便要領第一份厚賞……

  泰安八年臘月二十九,除夕當日,亦是大周本年最後一場大朝會。

  紫宸殿內香菸繚繞,沈凡端坐龍椅,目光沉靜掃過丹陛之下:「緬甸大王子舉兵弒親,宗室幾被屠盡。如今逆首授首,餘黨盡除,王族血脈凋零殆盡,再無一人堪承緬王之位。」

  又據錦衣衛指揮使韓笑來奏報,緬甸國王因大王子謀逆一事,已病入膏肓,臥榻不起,估摸著也就在這兩三日之間。諸位愛卿,以為緬甸局勢當如何處置?

  督察院一名御史出班啟奏:「啟稟陛下,微臣查得,緬甸王室直系宗親雖盡數罹難,但旁支之中尚有數人健在。

  依微臣之見,陛下可從中擇一品端行正者,嚴加甄別;若確屬堪任,便頒下詔書,冊立為新君。」

  「荒唐!」內閣首輔鄭永基早看穿沈凡心思,御史話音未落,他已踏步出列,聲如裂帛:「區區一名御史,竟對緬甸內情了如指掌?」

  「下官祖籍雲南永昌府,與緬甸山水相接,自幼生長於邊陲,聽聞藩國動靜,何足為奇?莫非連這等常理,首輔大人也要橫加質疑?」御史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倒也未必。」鄭永基沉聲道,「只是老夫所獲密報分明指出:如今緬甸境內僥倖存活的宗室子弟,皆已出了五服,血緣疏遠,形同陌路。

  依我大周律令,主家絕嗣,五服之外者,不得承襲宗祧、繼承名分。」

  「可緬甸終究不是大周州縣!」

  「然其為我朝藩屬,禮製法度,自當一體遵行。」

  「下官不敢苟同!」御史朗聲駁道,「歷朝舊例昭昭:凡藩屬國儲君之立,向由其國君親呈奏章,舉薦人選;朝廷僅須察其德行、驗其心性,若無瑕疵,即予明詔認可。待國君崩逝,新君便可順理成章登極。

  緬甸既奉我朝為宗主,自當循此成規——只要現任國王親薦一人,朝廷考其操守合格,陛下理應降旨冊封。」

  「你也只說『舊例』二字!」鄭永基冷然一笑,「舊例所載,藩屬所薦儲君,非子即弟,再不濟也是王室近支嫡脈。


  譬如百年前高麗國王膝下無嗣,上表請立其侄為儲。我朝前後三遣欽使細察,反覆權衡,方准所請。

  今日緬甸之局,能與當年相較嗎?只怕翻遍《大周實錄》,也尋不出這般先例。」

  「可首輔方才自己提過——」御史寸步不讓,「高麗國王無子,尚可薦侄入繼;今緬甸直系盡歿,只要國王當下奏章,舉薦一位合宜宗親,朝廷驗明屬實,縱非五服之內,亦當明發詔諭,定其名分。」

  「你這是強詞奪理!」鄭永基目光如刃,「老夫記得清楚:當年那位高麗儲君,面上溫良恭儉,背地卻陰鷙狠戾。朝廷既許其嗣位,他甫一登基,便屠戮叔伯兄弟數十人,更將先王妃嬪盡數掠入宮中,穢亂綱常。

  此事震動朝野,我朝得知後立即下詔廢其君號,此人竟負隅頑抗,勾結外寇,妄圖割據自立。

  幸得我大周天師統率雄師,揮戈東進,犁庭掃穴,才將其鎮壓伏誅,還高麗百姓一個清平世道。」

  「可那終究是個案!」御史正色道,「誰能斷言,緬甸國君所薦之人,必是第二個高麗暴君?」

  鄭永基微微搖頭,唇角浮起一絲淡漠笑意:「那你又怎敢斷言,他一定不是?」

  言罷,他轉向沈凡,語氣轉沉:「陛下,老臣重提百年前舊事,並非要翻陳年舊帳,只為點明一事:彼時高麗儲君,尚是先王親侄,血濃於水,尚且如此悖逆失德。

  而今緬甸殘存的宗室余脈,早已疏離至六親不認之地步。一旦此人坐上王位,難保不會挾怨泄憤,對先王妃嬪施以凌辱——此事若成真,不僅毀盡緬甸王室最後體面,更將令我朝顏面掃地,連陛下聖譽,也將蒙受難以洗刷的污名。」

  「首輔大人覺得此事該當如何收場?」御史沉聲追問,「眼下緬甸王室嫡脈斷絕,再無男嗣可承大統。若儲君之位久懸不決,恐生內亂,邊疆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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