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萬事開頭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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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彈丸之地,擠著上千萬張嘴,哪年冬天不餓肚子?哪支武士隊不是靠竹箭湊數?鎧甲?那是將軍們壓箱底的寶貝,尋常士卒連摸都摸不著。

  聽說能通商,四家國君眼睛都亮了——別說開幾個港口,就是把全境碼頭全鋪開,他們也干!

  扶桑大局徹底落地的消息傳回大周時,已是泰安六年末。

  這一年,大周大事不斷:先是泰安府地動山搖,接著瓦剌部眾叩關歸附,最後便是肢解扶桑、重定格局。

  這些事,對沈凡而言,都不算什麼緊要關頭。

  真正讓他心頭一沉、連眉頭都擰成疙瘩的,是朝廷決意把河北、豫南、山東三地百姓,成片成片地往遼東挪——不是小打小鬧,而是真刀真槍地搬。

  去年剛拉過去十萬戶,秋收一過,遼東便翻了天:稻浪壓彎了稈,高粱紅透了穗,倉廩堆得冒尖兒。再加上各衛所新墾出的大片黑土,養活百萬人,綽綽有餘。

  沈凡一聽這消息,筆都沒蘸第二下墨,硃批就落了紙:「今年,再遷百萬!」

  可百萬張嘴、百萬雙腿、百萬個家當,哪是拍拍腦門就能挪動的?光是路上的車馬、口糧、草料、驛站、醫館、押送兵丁……堆起來能壓垮半個戶部帳本。

  吏部尚書陳一鳴第一個站出來攔,刑部尚書曹睿緊隨其後,滿朝文官齊刷刷搖頭。誰不怕?怕路上瘟疫暴發,怕流民哄搶,怕凍死餓斃在半道上,更怕一著不慎,整個遼東反成火藥桶。

  這不是坐幾趟快船、搭幾列鐵皮車的事。從豫南開封出發,一路北上入渤海,再繞過遼東半島登岸——最慢的隊伍,得走整整六十天。人要吃,馬要嚼,傷病要治,老弱要扶,哪樣不是白花花的銀子往上砸?

  戶部乾脆把庫房底子掀開給皇帝看:空的。不是裝窮,是真見底了。

  大臣們並非不想遼東興盛,只是這步子邁得太猛、太野,活像拿麻繩捆著老虎趕路——看著威風,稍不留神就要被反咬一口。

  「莫非讓百姓攥著鋤頭在泥里刨食,啃樹皮、咽觀音土,才算『合乎常理』?」朝堂上,沈凡拍案而起,聲音沉得能砸出坑來。

  「戶部不肯掏錢?朕掏!六部不願擔責?朕一人扛著!」

  「但醜話說前頭——遼東今後的稅賦,一粒米、一文錢,戶部休想伸手碰一碰!」

  任誰勸,他眼皮都不抬一下,聖旨當日就蓋了印,八百里加急發往三省。

  文官甩袖子不干,沈凡轉身就叫來小福子,從內帑撥出五百萬兩白銀,專款專用,採買糧秣、置辦車船、僱請腳夫。

  聽起來嚇人?實則剛夠塞牙縫。百萬生靈上路,光是每日嚼穀餵馬,就得流水般往外淌銀子。

  更難的是人心。老百姓世代守著祖宅老灶,誰肯背井離鄉?遼東那地方,苦寒兩個字刻在骨頭縫裡——風颳在臉上像刀子,雪埋住門框是常事,連狗都凍得縮在灶膛邊打哆嗦。

  再說家當:陶罐、鐵鍋、紡車、犁鏵……哪樣不是攢半輩子才置下的?扔了?心疼;帶去?千斤重擔壓肩頭。到了遼東,還得重新置辦,又是一筆血汗錢。

  這哪裡是遷徙?分明是把人連根拔起,再硬生生栽進凍土裡。大臣們反對,不是怯懦,是真知道水有多深、冰有多厚。

  可沈凡是誰?

  九五之尊,有時明知前頭是懸崖,也得勒緊韁繩,把整支隊伍往崖邊趕。

  既然捨不得舊鍋舊碗?好辦——到了遼東,新鍋新碗,官府全配齊!頭一批落腳的,再分一頭耕牛,牛繩一牽,就是半畝地的指望。

  消息一傳開,原先哭天抹淚賴炕上的漢子,抄起包袱就往門外沖;老婆子把醃菜罈子踹到牆角,拎著擀麵杖追出門喊:「快些走!牛還沒搶完呢!」

  至於那些推三阻四的文官?沈凡懶得再問,直接調令飛向各地衛所:沿途設點,管飯、管宿、管醫、管押送。

  好在路子早鋪好了:河北百姓走山海關,一步踏進遼東;山東老鄉從膠東乘海船,直抵遼東半島,登陸即安;豫南的則在開封府匯齊,順黃河入海,再橫渡渤海灣登岸。

  單論路程,河北瑣碎些,豫南、山東反倒利索。

  真正讓人撓頭的,是遼東那邊——

  今年衛所全忙著開荒,哪還有閒工夫搭屋子?可寒冬臘月說來就來,零下三十度的北風卷著雪碴子往人脖領子裡鑽,若房頂漏風、土牆透寒,一夜之間倒下幾十口人,絕非危言聳聽。


  沒得商量,秋收剛收尾,遼東所有衛所將士就放下鋤頭拿起斧鋸,只干一件事:照圖紙,在劃定的屯田點上,搶建房舍。

  萬幸,這些年遼東無戰事,將士們手腳勤快、心思也活絡,除了蓋房,再無旁務纏身。

  衛所不操心,可沈凡這位皇di心裡頭卻惦記著不少別的事。

  糧草這事他壓根不用懸心——今年遼東收成硬氣,百萬百姓吃上一整年,綽綽有餘。

  房舍也輪不到他費神——各衛所將士正甩開膀子蓋屋鋪瓦,熱火朝天。

  真正讓他夜不能寐的,是那些日用瑣碎:鍋碗瓢盆、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粗布細麻……

  衛所能給百姓遮風擋雨,能管飽肚子,難不成還替人把灶台搬進屋、把醬缸擺上案?

  更別說,就算沈凡一道令下,讓衛所全權包攬這些雜事,他們手裡沒作坊、沒匠人、沒原料,憑空變不出來啊!

  所以,商務監還得咬牙頂上——得拉起一支支商隊,按月往遼東運貨,樣樣不能斷檔。

  去年十萬流民初來乍到,這些細碎需求還不扎眼;如今百萬生民扎堆落腳,問題一下就冒了尖,成了沈凡眼下最硌牙的硬骨頭。

  十萬戶人家,衛所咬咬牙、緊一緊腰帶,還能勻出些家當湊合著用; 可一百萬張嘴、二十多萬戶灶膛,光靠本地衛所那點庫存和手頭活計,哪怕將士們喝西北風、穿草繩,也填不滿這漫山遍野的缺口!

  常言道「萬事開頭難」,這話擱這兒,半點沒摻水——難就難在剛落地、兩眼一抹黑,連哪條街賣鐵釘、哪個集市有新陶罐都摸不著門路。

  縱使隊伍里藏著不少老木匠、熟鐵匠、織布娘,可工具沒隨身帶,手藝再高也白搭,真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好在這些年商務監織下的關係網密實牢靠,大周各地商賈巴不得搭上這條線。小吳子掌印太監話音剛落,一眾掌柜二話不說,立馬調集人馬、備齊貨品,浩浩蕩蕩往遼東奔去。

  既讓人家跑腿擔風險,小吳子自然不含糊——早派心腹快馬先行,挨個與沿途衛所通氣,結果不言而喻:所有關卡一律免驗免稅,一路綠燈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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