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山高林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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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他眉宇沉穩,沈凡便不再贅言。

  次日起,沈凡攜徐太后及六宮嬪妃,策馬乘轎,把洛陽近郊逛了個遍。

  白馬寺鐘聲悠遠,素有「釋源祖庭」之稱;龍門石窟鑿於山崖,佛龕萬尊,氣韻雄渾——都是踏踏實實值得一走的去處。

  「可惜啊,來早了。」歸途中,沈凡仍惦記著那一茬未開的牡丹,「要是四月來,滿城錦緞似的,該多熱鬧。」

  若論洛陽最叫得響的名頭,既非古剎,也非石窟,而是牡丹。

  它不爭春色,偏壓群芳,花瓣層層疊疊如雲堆雪涌,自唐宋起便是富貴氣象的活招牌,王侯將相、文人墨客,無不以賞其為雅事。

  奇就奇在,天下沃土何其多,偏只有洛陽水土養得出這般灼灼風姿——沈凡琢磨著,許是伊洛河水清冽、邙山土質綿厚,才煨出了這株花中魁首。

  沈凡尚在惋惜,王皇后卻笑意盈盈:「皇上莫煩,待將來定都洛陽,四季輪轉,哪季的花兒不是任您細賞?」

  「皇后說得是。」沈凡朗聲一笑,「朕這就傳旨,往後你的坤寧宮前後左右,全栽牡丹——閒暇時,朕陪你一道看花、品茶、聽風。」

  「臣妾謝主隆恩!」王皇后眼波微漾,指尖悄悄攥緊了袖角。

  沈凡這話乍聽平平無奇,可細品之下,卻像一粒裹著蜜的毒丸,甜得輕巧,辣得扎心。

  牡丹是什麼?

  是花中魁首,是百卉之尊。

  王皇后呢?

  是母儀天下的國母,是鳳冠垂旒、執掌六宮的正統。

  把牡丹種進她的寢宮——這不是明擺著說,她的位子穩如磐石、牢不可破,任誰伸手,都得被燙得縮回去?

  王皇后心裡門兒清,那些耳朵尖、消息靈通的嬪妃,又豈會聽不懂這弦外之音?

  當天,不知多少青瓷碗、粉彩碟在後宮深處摔得粉碎,碎碴子濺了一地,像散落的冷笑話。

  沈凡壓根兒不聞不問。

  他就是要借這朵花,敲一記響鑼:王皇后不是泥捏的,更不是任人推搡的軟柿子;你們那些暗地裡掐算時辰、攀高枝、換門庭的小九九,趁早掐滅,別等燒了手才喊疼。

  從洛陽返京,這一程沒走水路,而是出了虎牢關,自滎陽渡黃河,再經懷慶、衛輝、彰德、廣平、保定諸府,兜兜轉轉,才重回京城。

  沿途景致實在寡淡——幾處州府全攤在華北平原上,一眼望不到邊的平野,連個像樣的山包都難尋,更遑論什麼奇峰秀水。

  若硬要說風景,那路邊田壟間翻湧的麥浪、沉甸甸的高粱穗、齊刷刷的玉米稈,倒也算得上一道粗糲而實在的風光。沈凡這一路,確確實實「飽覽」了不少。

  比起江南,豫南與河北,終究透著一股子乾澀的貧氣。

  城池不似蘇杭那般鱗次櫛比、燈影搖紅;百姓臉上也少了幾分油光,多了些風霜刻下的溝壑。但比起山東,日子還算能喘口氣。

  河北是直隸腹地,緊貼天子眼皮底下,朝中大員盯著,地方官不敢太放肆,吏治勉強清明。

  豫南那邊更不用提——前任巡撫朱開山是鐵腕實幹派,如今貶來此地的鄭永基,更是出了名的勤慎勤勉。有這兩人先後坐鎮,民生縱然談不上豐裕,至少沒塌了底。

  若把大周一十八省排個座次:江南幾省,毫無懸念坐頭把交椅;湖廣、豫南、河北、川蜀四地,穩居第二梯隊;其餘各省,便只能排在第三檔了。

  江南富甲天下,排第一,誰都服氣。

  湖廣素有「湖廣熟,天下足」之說,糧倉地位無可撼動;川蜀號稱天府,沃野千里,百姓守著山河過日子,安穩是真安穩。

  河北與豫南,雖同處大平原,可千年前的膏腴早已被歲月淘洗得所剩無幾。它們能擠進第二檔,靠的不是地肥,而是官清——官不貪、吏不橫,百姓才不至於餓著肚子罵娘。

  再看其他省份:山東不必多言,官場糜爛堪稱大周之最,百姓苦得連嘆氣都帶鹹味;西北幾省,尤以雍州為甚,昔日雄關漫道、駝鈴悠揚的盛景,早被風沙啃得只剩殘垣斷壁;晉中倒是商賈輩出,可整片土地被太行山死死箍在褶皺里,連塊像樣的平地都稀罕,老百姓的日子,自然好不到哪去。

  廣東近年靠著海貿冒了點頭,可繁華只蜷縮在廣州一隅,其餘州縣依舊窮得叮噹響;福建、江西,境況比廣東還略遜一籌。


  至於西南幾省(川蜀除外),在大周版圖上幾乎墊底——山高林密、耕地稀少,加上苗疆時不時掀起的峒亂,民不聊生,反倒成了最尋常不過的事。

  這便是大周眼下真實的筋骨:東邊錦緞裹身,西邊粗布補丁。

  想把這盤棋徹底盤活,並非揮揮手就能改天換地。

  山形水勢、寒暑旱澇,這些老天爺攥著的命脈,有時比聖旨還硬,人力再強,也拗不過自然的脾氣。

  沈凡能做的,只是在一寸寸土、一瓢瓢水上,慢慢鬆土、引水、點種。

  西北那邊,他早頒下密令,在祁連山、天山腳下設軍屯,引雪水、融冰泉,澆灌荒原。用不了幾年,那片焦渴的土地,定能長出成片麥子與苜蓿,先讓百姓吃飽肚子,再談別的。

  西南的路子則窄得多——山太多,地太陡,單靠種糧,養不活人。

  所以剛回京城沒幾天,沈凡便一道聖旨飛抵雲貴,命總督沈廣之領著百姓種藥:黃芪、當歸、黨參、天麻……種出來,由太醫院按市價統一收走。

  西南山巒疊翠、雨潤風和,本就是藥材的天然溫床。

  當然,這盤棋要下活,還得先把中醫的規矩立住——方子得准,炮製得嚴,驗藥得實。

  從前,百姓染病,抓的全是零散草藥,煎熬費時又難控藥效。沈凡一道旨意下來,命太醫院專攻成藥之術,李太醫領著一干醫官埋頭苦幹,如今已配出三十多種丸劑,個個藥性精純、服用便捷。

  藥丸一旦鋪開量產,藥材用量便如江河決口般暴漲。單靠藥農翻山越嶺去采,早就不敷所用。更別說這些藥丸不光供大周自用,還得漂洋過海賣到別國——上回銷往歐洲治黑死病的那批貨,幾乎把京城及周邊州府的藥行庫房掏了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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