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魚米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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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根結底,不就卡在她們那副脫不掉的賤籍身份上?

  她們頂著「名妓」名頭,艷名傳遍江南,可骨子裡仍是官府案牘上壓著的奴籍。縱使偶有王孫公子動了真心,掏銀子替她們贖身,抬進門也不過是個擺設——隨時能被轉贈權貴、調撥侍宴的偏房,連立個規矩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什麼體面與自主。

  所以今夜,她們卯足了勁兒,指尖發顫也要把曲子彈亮,裙裾翻飛也要把舞跳絕,只盼沈凡多看一眼,再看一眼,最好就此記進心裡。

  這些青樓女子,尤其是秦淮河上響噹噹的頭牌,個個是掐尖兒挑出來的角兒:笛聲清越能裂雲,簫音幽咽似含淚,琴韻沉厚如山嶽,箏弦激越似驚雷;唱腔婉轉處百轉千回,舞步流轉時裙若流霞。便是教坊司里最得寵的宮人,論真功夫,也常要遜她們半分。

  不然,那些腰纏萬貫的膏粱子弟,怎會心甘情願捧著大把銀錢往畫舫里砸?

  絲竹聲起,水袖翻飛,眼波流轉間,或含羞低垂,或大膽勾挑——沈凡坐在上首,耳聽清音繞樑,目賞風致灼灼,胸中氣血一熱,竟似有團火苗順著脊椎往上竄,燒得人喉頭髮緊、指尖發燙。

  但他終究沒越界。

  不是不動心,而是心裡那桿秤還壓得住:天子之名,重於烈酒入喉。哪怕腹中燥火翻騰如沸,他也只端坐如松,對滿堂嬌艷視若無物——不動手,不許諾,不落話柄。

  可離他寢宮最近的幾位嬪妃,卻一夜未得安生……

  翌日天光初透,江寧城大小茶館酒肆便已炸開了鍋。

  「聽說沒?昨兒秦淮河『漱玉舫』的蘇晚晴,被天子親自點名召進了行宮!」

  「何止她一個!『攬月樓』的柳如眉、『棲梧閣』的謝青棠,全都在列!這下可真是一步登天嘍!」

  更有繪聲繪色者拍著桌子道:「我兄弟的表舅在行宮當差,親眼瞧見的——天將破曉,七八個姑娘被人用軟轎抬出來,個個鬢亂釵斜,腳步虛浮,怕是連站都站不穩嘍!」

  「那是自然!」有人嘿嘿一笑,「天子龍精虎猛,一夜鏖戰數陣,誰頂得住?」

  照沈凡往日性子,這事還真幹得出來。何況此次傳言鑿鑿:小福子昨兒傍晚親自帶人沿河接人,數十位頭牌魚貫而入行宮大門,碼頭上多少雙眼睛盯著,根本不用添油加醋,聽者便信了八成。

  茶客們邊啜茶邊議論:「咱這位皇帝,說句實在話,給百姓減賦、分田、修渠,樣樣落在實處——可這女色一事,實在有些收不住啊!若能稍加收斂,我看就是活脫脫一位聖明天子!」

  「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本就是祖制。寵幸幾個名妓,算得了啥?只要心系黎庶,就是好皇帝!」

  「可不是嘛!」旁邊立馬接話,「那些秦淮頭牌,就算皇帝不沾手,難不成輪到你老張頭去捧場?」

  「哎喲,我不是這意思!」被嗆住的老漢忙擺手,「我是怕——怕壞了天子清名啊!」

  「清名?那字眼早被讀書人攥在手裡當刀使了!」另個粗嗓門嗤笑道,「前陣子皇帝把豪強圈的地分給佃戶,那些穿長衫的早就恨得牙癢。沒這檔子事,他們照樣編排!」

  「對!管他叫啥名號,只要讓咱碗裡有飯、地里有苗、娃兒能念書,他就是咱江寧人的真龍天子!」

  滿座喧譁,十有八九為沈凡撐腰。

  這話傳到士林耳朵里,頂多換來一句「市井愚氓,不足與論」。

  但要說金陵城裡此刻最憋悶的人——

  除了一早收拾行裝奔赴山東的李藥師,便是那些秦淮河上的老主顧了。

  這些富家子弟,哪個沒在畫舫里揮霍過千金?哪個沒為見某位頭牌一面,提前半月遞帖子、托關係、備厚禮?結果倒好,天子一聲令下,整條河的頂尖人物一夜之間全進了行宮。

  嘴上不敢嚷,心裡卻像吞了顆青梅——又酸又澀。

  可也就酸一酸罷了。誰真敢把不滿掛到臉上?

  他們可不是街邊賣豆腐的漢子!尋常百姓嚼嚼舌根,上面多半睜隻眼閉隻眼;可他們這些人家,門第深、田產廣、商路寬,一句話傳出去,錦衣衛的鐵尺還沒落下,自家老爺子的藤條就先抽斷了三根。

  誰家沒在江寧城裡盤根錯節?誰家沒被東廠密探踩過門檻?

  萬一哪句牢騷被錄了檔,安上個「謗君惑眾」的罪名——那可不只是抄家流放的事兒了。

  沒人真傻到家,所以那些議論多半是市井百姓茶餘飯後的閒話;達官顯貴、富戶豪紳家裡,倒沒幾個敢滿世界嚷嚷。


  當然,今早江寧城裡鬧的那檔子事,沈凡壓根兒還不知道。

  此刻他正躺在行宮暖閣里酣睡,被窩還熱乎著!

  昨夜跟幾位嬪妃纏綿至三更天,身子骨早已被掏空,腰背酸得直不起來,自然賴床不起。

  又躺了半個時辰,沈凡才慢悠悠起身,喚來小福子,把宮門外候著請安的一干官員全打發回去了。他琢磨著,今日就歇一天,明日起再逛遍江寧府各處——賞景是假,察訪民情才是真……

  比起北地,江南百姓的日子確實寬裕些。這結論,是沈凡半月來走街串巷、挨家挨戶摸出來的。

  其實道理明擺著:江南水網縱橫,氣候溫潤,稻麥魚蝦樣樣生得旺;而北方呢?風調雨順時還能湊合,一遇旱情,蝗蟲便遮天蔽日撲下來,這類災禍,在江南連影子都見不著。

  正因如此,江南人日子略鬆快些,可也就那麼一丁點——底層百姓,哪個不是在泥里打滾、靠天吃飯?哪有真正舒坦的?

  江南雖號稱「魚米之鄉」,但地形實為七分山、兩分水、一分田。這點田,攤到每家每戶頭上,能剩幾壟?傻子都算得清。

  好在老祖宗早有句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地少不要緊,河湖港汊密布,魚蝦蟹蚌撈不完。

  哪怕田裡收成不夠嚼穀,百姓也能挽起褲腿下水摸一筐鮮貨填肚子。

  今年江南人臉上笑意格外多,比往年敞亮。

  過去,良田大多攥在士紳手裡,平民只能租地種,交完租子只剩糠菜湯;去年秋,大周上下掀起土地流轉大潮,江南作為糧倉重地,自然首當其衝。

  或許因泰安二年那場叛亂,死了一批紈絝士紳;又或許本地士紳本就開明務實——總之,土地剛一放開,他們便紛紛甩賣田產,轉頭扎進海貿行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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