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失德失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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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只賞些奇珍異寶?高家富可敵國,庫中堆著南海夜明珠、西域火浣布、前朝御窯孤品,哪樣不是尋常難見的稀罕物?

  更別提親父暴斃詔獄,白綾未涼,血淚未乾,幾箱金銀玉器,豈能填得平這剜心之痛?

  沈凡思來想去,眉頭越鎖越緊,竟在龍榻上沉沉睡去……

  暮色壓宮牆時,高貴妃終究得了消息——高霈歿於錦衣衛詔獄。

  卸盡胭脂,褪下華服,換上素縞,整個人像被抽去脊骨,驟然萎頓下去。她抱起二皇子趙晗,一路無聲無息走到養心殿前,雙膝一沉,直挺挺跪在青磚階上。任誰來勸,她連眼睫都不顫一下……

  沈凡早已在殿內酣眠,孫勝不敢驚擾,只守在門外,低聲相勸:「貴妃娘娘,陛下歇下了,您且先回宮,明兒一早再來?」

  高貴妃紋絲不動,仍跪在石階上,仿佛一尊被風霜蝕刻的玉像,連指尖都未曾動過。

  孫勝只得苦笑搖頭。

  許是久抱孩子,雙臂早已酸麻如斷,她剛想微微挪動身子,懷中趙晗卻倏然驚醒。

  小傢伙睜開朦朧睡眼,張嘴便嚎啕大哭。

  這一聲啼,終於把沈凡從夢裡拽了出來。

  「外頭誰在鬧?」他揉著額角,聲音還裹著睡意,從床榻上揚聲問了一句。

  孫勝一個激靈,忙不迭奔進殿內,躬身回稟:「萬歲爺,高貴妃在殿外跪著呢!」

  「這麼快就曉得了?」沈凡一怔,隨即沉吟片刻,「讓她進來。」

  「奴才遵旨!」

  孫勝轉身出門,望了高貴妃一眼,恭敬道:「貴妃娘娘,萬歲爺醒了,請您進去說話。」

  「多謝。」她竟破天荒地低聲道謝,語調輕得像片羽毛——這是從前從未有過的謙恭。

  她撐著膝蓋欲起,誰知雙腿早已僵冷麻木,剛一用力,膝彎一軟,整個人重重跌坐回去。

  慌亂間,趙晗脫手滑落。

  她身後便是九級漢白玉階,襁褓裹得嚴實,趙晗一觸地便咕嚕嚕往下滾。

  高貴妃失聲驚呼,急扭身去撈,可腿腳不聽使喚,身子晃了兩晃,終究撲了個空。

  千鈞一髮之際,旁邊宮女飛撲而出,一把攥住襁褓邊角,硬生生將趙晗拽停。

  饒是如此,小傢伙還是連滾帶磕,直滾下三階,才被牢牢抱住。

  高貴妃連爬帶撲衝過去,一眼瞥見趙晗額角滲出的烏青,喉頭一哽,眼淚噼里啪啦砸在青磚上。

  趙晗則在宮女懷裡抖著肩膀,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漲得通紅,委屈得讓人心尖發顫。

  殿內沈凡聽見哭聲,鞋也顧不上穿,赤腳衝出殿門,正撞見高貴妃癱坐在台階上,從宮女懷裡搶過趙晗,一邊拍背一邊低聲哄著。

  他幾步搶上前,目光掃過孩子額頭那塊淤青,臉色霎時陰沉如鐵,沖孫勝厲喝:「愣著作甚?速傳李太醫!」

  「奴才這就去!這就去!」孫勝拔腿就跑,袍角翻飛,直奔太醫院。

  沈凡一把接過趙晗,抱在胸前輕輕搖晃,目光卻未在高貴妃身上多留半分,只淡淡吐出一句:「進來吧。」轉身便進了殿。

  高貴妃咬著下唇,在宮女攙扶下掙紮起身,步子虛浮,一瘸一拐跟了進去。

  殿內燭火微晃,兩人誰也沒開口,只死死盯著趙晗額上那團刺目的青紫,心疼得幾乎窒息。

  所幸李太醫喘著粗氣趕到了,剛拱手欲拜,沈凡已劈頭打斷:「免了!快看孩子!」

  「臣遵旨!」李太醫抹了把汗,湊近細瞧傷處,又搭脈、翻看四肢,反覆驗過,確認無內傷,才悄悄鬆了口氣。

  李太醫略一沉吟,躬身回稟:「陛下,二皇子額上雖有擦傷,周身卻再無別處損傷。只是脈象浮緊,確已染上風寒。」

  沈凡眉峰微蹙,聲音沉了幾分:「好端端的,怎會染上風寒?」

  這年頭可不比後世——宮中太醫雲集,名貴藥材堆滿庫房,可醫術終究有限。尋常發熱咳嗽,奪人性命不過三五日;更別說趙晗尚在襁褓,稍有不慎,便是性命攸關。

  「都是臣妾糊塗!不該把晗兒抱來養心殿!」高貴妃一聽,眼淚簌簌滾落,雙手死死攥著袖口,指節泛白。

  正月里朔風如刀,她在外頭跪了將近半個時辰,衣襟早被寒氣浸透。孩子裹在薄毯里,哪經得起這般冷風反覆刮擦?染病,原是意料之中。


  沈凡抬眼掃過她凍得發青的臉頰,眸中掠過一絲不悅。可念及高霈新喪,終究沒出口斥責,只朝殿內宮人頷首:「好生照看二皇子,不得疏忽。」又轉向李太醫,「速去煎藥,務必穩住病情。」

  待眾人退下,他才緩緩落座,目光沉靜:「你今日進殿,怕不只是為了瞧孩子吧?」

  高貴妃身子一顫,終於想起正事,撲通一聲跪倒,垂首不語。

  「啞巴了?」沈凡冷笑,「為高霈而來?」

  「正是!」她猛地抬頭,眼眶赤紅,「臣妾只想問一句——父親為何暴斃詔獄?連屍身都不許家人收斂?」

  「朕已明發詔書,稱其自盡獄中。你信嗎?」

  「臣妾不信!」她斬釘截鐵搖頭,「父親為官二十載,縱不敢言清正廉明,也從未失德失矩。陛下為何突然鎖拿?為何入獄不足三日便橫死?若說其中毫無隱情,便是剮了臣妾,臣妾也不信!」

  「失德失矩?」沈凡嗤笑出聲,「據錦衣衛密報,高霈坐鎮兩廣時,收銀子收到手軟——鹽引、茶引、漕運、海稅,樣樣伸手,貪墨之數逾千萬兩!這叫恪盡職守?」

  「不可能……絕不可能……」她嘴唇哆嗦著,一遍遍低語,像在說服自己,又像在對抗現實。

  忽然,她直起腰,盯著沈凡,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光:「皇上將父親打入詔獄,當真不是因為沈氏?」

  「你也知道沈氏?」沈凡眼神驟然冰寒,「既知她與朕的情分,你父親竟敢當眾譏諷她出身寒微、禮法不合?他是存心折朕顏面,還是壓根沒把天家威儀放在眼裡?」

  「就為那個見不得光的賤人?」她嗓音陡然尖利,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恨意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

  「沈氏是朕親封的昭儀,與你同列六宮。」沈凡語調不高,卻字字如鐵。

  「呵!」她仰頭冷笑,滿臉譏誚,「一個連冊封禮都偷偷摸摸辦的昭儀?皇上竟拿她跟臣妾並論?她配嗎?」

  「高氏!」沈凡霍然起身,眉頭擰成一道深壑,「你越界了。」

  「越界?」她反而笑得更瘋,笑聲里全是血絲,「皇上拿臣妾與她比,才是真正的越界!為討好她,您親手把臣妾父親送進詔獄——臣妾在您心裡,怕還不如她一根頭髮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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