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輕敵、疏漏、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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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衙役聽得心煩,轉身從牆角扯下一塊發霉的麻布,二話不說就往她嘴裡死命一塞。

  那布條腥臭撲鼻,混著霉味和汗餿氣,沈氏當場嗆得兩眼翻白,差點背過氣去。

  幾個衙役架起沈氏就往外拖,剛掀開她裙裾一角,準備撕扯褲帶,忽見一道青灰身影急衝進來——是個穿蟒紋貼里、戴烏紗帽的太監。

  「住手!」孫勝嗓音又尖又顫,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心裡卻直打鼓:「萬幸趕上了,再晚一步,可就全完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一手推開擋路的衙役,一手托住沈氏後背,將她半扶半攬地撐了起來。

  沈氏剛站穩,立馬啐出嘴裡的破布,喘了幾口粗氣,臉色鐵青地咬牙道:「孫公公,今日這些人,一個都不許漏網!」

  見她氣得手指都在抖,孫勝忙堆起笑臉:「夫人的話,就是聖旨!這會兒萬歲爺有旨,召您即刻入宮!」

  話音未落,他斜睨了一眼堂上呆若木雞的高霈,連個招呼都懶得打,攙緊沈氏胳膊便往外走,徑直出了刑部衙門。

  高霈愣在原地,腦子嗡嗡作響——他做夢也沒想到,司禮監掌印太監孫勝,竟為這麼個不起眼的小婦人親自登門。

  「莫非……皇上真跟她有私情?」再想起前兩年京中那些風言風語,高霈額角冷汗唰地淌下來,腿一軟,癱坐在官帽椅里,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沒了……

  ……

  養心殿內,沈氏一見沈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皇上!您可得替妾身討個公道啊!」

  沈凡皺眉看著她——衣襟歪斜、髮髻散亂、臉上還沾著灰痕,狼狽不堪。

  照往常,沈氏見了他,十回里九回要撲進懷裡撒嬌;今兒卻只跪著哭訴,連指尖都不敢碰他龍袍一角——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孫勝見狀,湊近低語,把刑部堂上所見所聞一字不漏稟明,半句添油加醋都沒敢加。

  沈凡眉頭擰得更緊,眼底燒起兩簇幽火,幾乎要灼穿地面。

  他揮袖一掃,殿內太監宮女頓時退得乾乾淨淨。待門扇合攏,才伸手扶住沈氏雙臂,沉聲道:「今日,是朕虧欠你了。」

  沈氏卻猛地一縮身子,躲開他的手,聲音發顫:「妾身已污了身子,不敢玷污皇上龍體,請皇上……別碰妾身。」

  沈凡心頭一沉:「還有別的事?」

  「今日……今日在刑部,妾身遭了天大的羞辱……」沈氏抽噎著開口,話沒說完淚已成串,「妾身向來本分守禮,從無半點差池,高霈卻不問青紅皂白,直接下令扒妾身衣裙……那些衙役更是畜生不如,他們……他們竟敢……竟敢在妾身身上亂摸亂掐……」說到這兒,她伏地痛哭,肩膀劇烈聳動,「妾身清白已毀,求皇上賜一杯鴆酒,讓妾身……一死了之!」

  沈凡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喉頭一滾,沖殿外厲喝:「孫勝!滾進來!」

  「萬歲爺吩咐!」孫勝小跑進殿,垂首斂目,大氣不敢出。

  「即刻傳錦衣衛詔令——三法司所有參與審訊的官員,統統下詔獄!那些動手的衙役,拖出去,砍!」

  「謝皇上隆恩!」沈氏重重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咚的一聲。

  沈凡伸手欲扶,她卻偏頭避開:「妾身身子虛乏,先告退了。」

  「也好。這幾日你安心在家靜養,等朕得空,再去看你。」沈凡溫言安撫兩句,隨即命人抬來一頂青綢軟轎,親自送沈氏回安國公府。

  沈氏今日神情恍惚,沈凡心裡清楚——在刑部折騰半日,驚魂未定、心神俱疲,這般失魂落魄,再尋常不過,也就沒再多想……

  刑部衙門,高霈早已褪盡清晨那股趾高氣揚的勁頭,佝僂著背癱在椅子上,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枯木,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直到門外人聲鼎沸、腳步雜沓,他才勉強撐起身子,抬眼望去。

  只見錦衣衛指揮使韓笑領著一隊黑甲校尉,踏著鐵靴直奔自己而來。

  整座刑部衙門早已被圍得密不透風,連只雀兒都飛不出去。

  「高尚書,請吧!」韓笑連拱手都省了,聲音冷硬如刀,劈面就來。

  高霈喉結動了動,緩緩點頭,兩手撐著椅臂,顫巍巍地站起,每挪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腰背塌陷,步履虛浮,活脫一個行將就木的老朽。


  其實孫勝剛進門時,高霈心裡就已冰涼——他知道,自己一腳踩進了萬丈深坑。

  此刻見韓笑,反倒半點不意外。

  他也終於想通了:李廣泰為何一見沈氏便倉皇離席?分明是早知她與沈凡牽連甚深,故意布下這局,誘他親手遞上繩索。

  更徹骨的是,他這才咂摸出朝堂水有多渾、浪有多急。

  兩廣總督當了多年,他在地方上號令如風、說一不二;可京城呢?是龍盤虎踞之地,不是他能撒野的後院。

  入京之後,他非但沒收鋒斂芒,反而愈發橫衝直撞——固然是仗著女兒是高貴妃,可那些大臣們嘴上恭敬、暗裡縱容,又何嘗不是等著他失足墜崖?

  就像他倚重高貴妃穩住後宮,高貴妃也全靠他這根朝中頂樑柱才站得穩。

  如今柱子斷了,後宮那方天,怕也要塌下半邊。

  雖說是二皇子趙晗生母,性命尚無大礙,可儲君之位,怕是再與趙晗無緣了。

  「我既落馬,你們也別想穩坐高台!」想到鄭永基皮笑肉不笑的臉、朱開山袖手旁觀的嘴臉、李廣泰拂袖而去的背影,高霈眼神驟然一沉,像淬了火的鐵。

  詔獄草蓆上,他盤腿而坐,紋絲不動,可腦子卻比二十年前初入仕途時還要清明。

  沒錯,自高貴妃誕下趙晗起,他便日漸昏聵,整日沉在虛名浮利里打轉。直到今日枷鎖加身,神智才真正醒透。

  輕敵、疏漏、狂妄……這些毛病,是他進京後一點一點長出來的。

  但這絕不意味著他是個糊塗蛋。若真如此不堪,又怎能在嶺南殺伐決斷、獨掌兩廣十餘年?

  歸根結底,是他被權勢蒙了心,忘了自己腳下是刀尖,不是平地。

  如今醒了,第一樁事,便是為家人籌謀,尤其是為高貴妃鋪一條活路。

  四周牢房哭嚎震天、磕頭求饒聲不絕於耳,唯獨他這間,靜得只剩呼吸。

  「不愧是做過封疆大吏的!」韓笑遠遠瞧見他端坐如松的模樣,心底暗暗稱奇。

  朝中多少大員進了詔獄,當場癱軟、語無倫次,像高霈這般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鳳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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