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青史留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稍作停頓,沈凡嘴角微揚:「江院長不必多慮——皇家學院三千學子,每人每年謄錄一冊,三年下來就是近萬卷,何愁不成規模?」

  「陛下是想讓學院學生來擔此重任?」江寒臉色一緊,「這怕是要惹得滿朝文武齊聲反對!」

  他這話並非危言聳聽。自古校勘典籍、纂修國史,向來是翰林清流與閣老重臣的專屬差事。這般青史留名的殊榮,誰肯輕易讓給一群毛頭小子?

  沈凡卻只輕笑一聲:「你只管把人手調齊、書目理順,其餘雜事,自有朕來擺平。」

  「臣遵旨!」江寒當即躬身應下——若此時還猶猶豫豫,那真就不是謹慎,而是愚鈍了。

  其實,建一座真正意義上的皇家圖書館,早已在沈凡心頭盤桓多年。只是早先時機未熟,強推只會引火燒身。

  從前若想修書,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翰林院那幾十號人。他們閒暇最多,也最懂規矩。可問題恰恰出在這兒:讓他們動手,最後捧出來的必是四書五經的註疏彙編,頂多加幾部前朝實錄,對國計民生毫無裨益。更別說翰林院人手單薄,十年八年也未必能理清半座藏書樓。

  所以,沈凡一直按兵不動,直到今日才正式拍板重啟修書大計。

  他心裡要修的,壓根兒不是什麼經史子集。

  歷朝帝王修書,無非是彰文治、樹正統;沈凡卻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那些醫方藥典、山川圖志、律令政要、軍械陣法,還有自西而來的新學門類:格致、質測、生化……這些才是他真正想刻進竹簡、印上紙張的東西。

  之所以把經史子集也列進去,不過是塊遮眼的幕布罷了。

  好處一目了然:修書過程里,學院學子自然會接觸天下百工之術、四海風物之實,眼界哪還會被框死在八股文章和聖賢語錄里?

  更關鍵的是,一旦成書,便可詔令官坊大規模雕版印行,讓新知走出宮牆、流入州縣、滲入匠坊——大周的鐵爐、織機、火炮、學堂,才能真正轉起來。

  兩全其美之事,沈凡怎會袖手旁觀?

  消息傳開不過半日,京城便已沸反盈天。

  連臥床三日的禮部侍郎都掙紮起身,裹著厚氅直奔宮門遞摺子,嚷著「修書乃國之重器,豈容學子代庖」;病得咳血的戶部右侍郎更是拄拐上朝,只求「削去此議」。

  沈凡早料到這一出,所有奏章一律留中不發,既不批覆,也不駁回。

  直到第三日大朝會上,眾臣再度舊話重提,沈凡才慢悠悠開口:「諸位愛卿都曉得了,朕有意重修典籍。可人選遲遲定不下——薦者如雲,爭者如潮,反倒叫朕左右為難。不如各位直言,誰堪當此大任?」

  立刻有吏部官員出班奏道:「啟稟陛下,內閣首輔鄭永基公書法冠絕朝野,字字如金石鏗鏘,正是總纂之首選!」

  「鄭閣老日理萬機,批閱奏章尚且通宵達旦,哪還能伏案校書?」刑部左侍郎立刻接話,轉向御座拱手:「陛下,微臣舉薦刑部尚書高霈。高大人三十載如一日,案牘不積、文書不滯,若由其主修,必能條分縷析、字字精審!」

  「高尚書才學有限,恐難服眾!」督察院一名監察御史當即反駁,「當年科場放榜,高大人僅列同進士末甲;後來督撫兩廣,書院凋敝、鄉試取士常年墊底,如何擔得起修書大任?」

  他抬眼望向龍椅,朗聲道:「啟稟陛下,左都御史李廣泰乃一甲探花出身,筆力雄健,見識通達,執掌風憲十載,從未徇私枉法,實為不二人選!」

  「不然!不然!」戶部郎中搶步而出,「微臣舉薦戶部尚書朱開山!朱大人任豫南巡撫時,親設義學、重獎優等,連年鄉試上榜人數穩居前三,遠超湖廣、江西,足見其識才、育才、用才之能!」

  「微臣舉薦禮部尚書曹睿……」

  「微臣舉薦內閣首輔鄭永基……」

  ……

  你來我往,唇槍舌劍,足足一個半時辰,薦來薦去,翻來覆去,繞不出六部九卿那一圈老面孔。

  「諸位愛卿,且請暫歇!」沈凡眉峰一壓,抬手截斷滿殿喧譁,嗓音微沉卻字字清晰,「各位舉薦的臣工,個個才德兼備,可這修書一事,絕非尋常差遣——卷帙浩繁、考據龐雜、耗神費力,稍有不慎便是十年磨一劍。」

  朝堂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誰也沒料到,天子竟甩出這樣一道「燙手詔」。

  青史留名?自然誘人。可手中印信、案頭奏牘、門生故吏、地方根基……哪一樣不是實打實攥著的權柄?虛名再亮,也照不亮戶部糧倉、兵部虎符、吏部考功簿上的墨跡。


  沈凡目光一轉,直落鄭永基:「鄭閣老,您可願卸下樞機之任,專領此書?」

  鄭永基眼皮都沒掀,拱手如常:「啟稟陛下,臣資質駑鈍,心力早衰,恐誤國典,萬不敢當。」

  「高卿呢?」沈凡又望向高霈。

  高霈苦笑搖頭:「鄭閣老尚且推辭,臣這點薄學,怕連校勘之責都扛不住,豈敢僭越?」

  沈凡頷首未語,目光已移向李廣泰:「李卿,你意下如何?」

  李廣泰朗聲應道:「若陛下允准,老臣願辭左都御史之職,專司修書。」

  話音未落,滿殿皆驚。

  沈凡眸光微閃,心下暗忖:「倒是個真不怕丟印綬的。」

  他尚未開口,督察院一眾御史已齊刷刷出列,聲音發緊:「陛下明鑑!李大人執掌督察院以來,鐵面如霜、彈章如雨,百官斂手,市井肅清——若他離位,誰還敢戳佞臣脊樑?誰還敢揭權貴黑幕?」

  「前日西城鹽商行賄案,若非李大人當廷撕了禮部侍郎的奏本,那三萬石私鹽早進了漕運船艙!」

  「……」

  「……」

  諫聲此起彼伏,句句切中要害。李廣泰不只是督察院的頂樑柱,更是御史們敢於掀桌子的底氣——他坐鎮台前,眾人方敢把奏疏寫得刀刀見血;他一旦抽身,怕是連參本都要先在袖中揉皺三遍,才敢遞上御前。

  沈凡抬手輕按,止住眾議,緩聲道:「諸卿所陳,句句在理。李卿坐鎮督察院,確為社稷之幸。」

  御史們胸中一口氣剛松,肩頭便輕了幾分。

  李廣泰也悄然垂眸,指尖在袖中略鬆了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