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恕難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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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她終究是久居上位之人,雖心頭微瀾,仍穩住儀態,徑直朝威爾遜走去。

  「威爾遜參見女王陛下!」

  女王含笑頷首,語氣溫煦:「聽說你此行大周,滿載而歸。不知可否帶本宮登船一觀?」

  碼頭人聲鼎沸,確非敘談之所;船上卻清靜開闊,更兼琳琅滿目——絲綢堆如雪嶺,瓷器列似星陣,茶箱層層疊疊,香氣隱隱浮動。

  既已至此,何不索性登舟細賞?這念頭一起,女王便順勢開口。

  「陛下有命,臣豈敢不從?請隨臣來!」威爾遜躬身引路,將女王穩穩接入船艙……

  艙門一啟,女王只隨意掃了一眼,腳步便釘在原地,視線再難挪開。

  但見艙內錦緞如潮,青白瓷盞泛著幽光,茶箱封條未啟,松煙香已悄然漫溢。

  尤其那幾匹織金纏枝牡丹的雲錦,在日光下灼灼生輝,耀得人眼發燙。

  威爾遜本想細說沿途見聞,可抬眼一看,女王雙眸早已黏在錦緞之上,神思早飄向千里之外。

  他若還看不出這眼神里的渴求,這些年就真算白混了。

  「若陛下青睞這些雲錦,臣願敬獻十匹。」

  這話一出,女王耳尖微動,唇角輕揚,只略一點頭,便算應下。

  緊接著,她又順口點了幾樣青花瓷與雨前龍井。

  威爾遜哪敢推辭?

  可心底卻像被掐住似的發緊——

  一匹雲錦,賣給貴婦們少說百枚金幣,到了女王這兒,卻分文不取;

  再加上瓷器茶葉,這一單便蝕了五六千枚金幣。

  不過轉念一想:這批貨在大周,雲錦不過百兩白銀一匹,運到歐洲翻十倍不止,利潤厚得能壓垮商船龍骨。

  這點損耗,倒也不算剜肉。

  更讓他憂心的是——這般潑天富貴,怕是獨此一回。

  暴利之下,多少雙眼睛正盯著他這艘船?

  下次能否再獲敕令遠航大周,連他自己都沒底。

  歸途上,他分明撞見法蘭西、普魯士的使團正浩浩蕩蕩駛向大周——

  列國爭先,價碼只會越抬越高,如今這買賣,怕是再也做不成了。

  正因如此,他才搶在女王開口前,主動捧上厚禮,只為換一個再赴大周的名分。

  收下饋贈後,女王神色一斂,轉入正題:「大周朝局如何?你可探得幾分實情?」

  威爾遜垂首答道:「大周疆域之廣,單是從廣州至京城,快馬加鞭也要一月。臣所見有限,不敢妄斷。

  不過沿途聽聞,皇di近來正力推新政,南方士紳群起而阻,結果……盡數被鐵腕壓下。」

  在他眼裡,「士紳」便是大周真正的權貴,故而直言不諱。

  待他將所知點滴悉數稟明,女王靜默片刻,忽而問道:「上月,天竺總督弗蘭克再度上書,力主大英兵進緬甸。倘若議會准奏,大周會否出兵護藩?」

  威爾遜略一沉吟,答得篤定:「只怕,真會。」

  「您剛才不是說,大周國內的權貴激烈抵制皇帝推行的新政,朝野動盪、局勢堪憂嗎?這般內憂未解,大周還能抽調兵馬遠征緬甸?」

  「陛下恐怕對大周的實情所知甚少。」威爾遜正色道,「誠然,眼下大周境內確有暗流涌動,但天子手握乾綱,權柄如鐵鑄般不可撼動。

  去年寒冬,南方數十家世族聯手舉兵,打著『護祖制、反苛政』旗號發難,結果不過兩個多月,就被皇帝親調禁軍雷霆掃蕩——叛軍潰不成軍,首腦盡數伏誅,連根拔起,不留餘燼。單看這一役,便知大周筋骨未衰,戰力猶在。」

  他喉結微動,稍頓片刻,又道:「再者,大周素來信奉『仇可緩報,榻不容臥』。哪怕此刻皇帝騰不出手援緬,待國內塵埃落定,必遣重兵壓境。

  臣在大周時,常聽百姓傳誦一句老話:『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意思是,但凡鄰國稍具威脅,無論敵友,皆在其必除之列。」

  「大周皇帝竟如此強勢?」女王眉峰一挑,語氣里滿是驚愕。

  威爾遜頷首:「確實強勢。臣曾細究其國史,千年以來,歷代天子莫不如此——以鐵腕守疆,以雷霆懾外。」

  女王聞言,心頭一凜,立時打消了與大周正面相抗的念頭。


  可英吉利政體不同,女王手中並無實權。縱使她竭力反對,只要議會多數議員點頭,天竺總督弗蘭克出兵緬甸的決議,便已無可更改。

  她苦笑一聲,低聲道:「怕是過不了幾日,議會就要請你登堂問策了。大周底細,你自當清楚如何作答。」

  「陛下放心,臣心中有數。」威爾遜右拳抵胸,躬身行禮,動作沉穩而莊重。

  果然,威爾遜返國第三日,議會即召其入廳,詳詢大周軍政民情。

  身為老牌貴族,他毫無保留,將所見所聞一一鋪陳:城垣之固、市井之盛、甲士之肅、律令之嚴……

  「照你所說,大周疆域雖廣,卻仍倚仗刀矛弓弩,尚未列裝火銃火炮?」一名主戰派議員眼中泛光,聲音里透著躍躍欲試。

  「確是如此。」威爾遜應聲而答,隨即話鋒一轉,「可大周戶籍在冊者逾五萬萬,常備精銳達兩百萬之眾。若帝國倉促揮師入緬,恐將引火燒身,招致大周傾國之力反撲。」

  「那又如何?」對方嗤笑,「天竺人口兩萬萬,如今還不是俯首稱臣,成了帝國糧倉與兵源?大周縱然地廣人稠,既無火器之利,何足為懼?」

  威爾遜搖頭:「天竺與大周,形似而神異。天竺諸邦林立,王旗各豎,百年不統,帝國方能分而治之;大周則不然——中樞如心,四肢如臂,皇命所至,萬民響應。一旦天子下詔宣戰,緬甸邊境頃刻便會湧來數十萬虎賁。」

  他目光灼灼:「我們雖持火器之長,可若直面十倍、二十倍乃至百倍於己的敵軍,再強的燧發槍,也擋不住人潮如海、箭雨遮天。」

  「威爾遜閣下,未免危言聳聽了!」主戰派議員擺手打斷,「就算大周兵多,其精銳主力也全屯於北境草原一線,防著胡騎南下——這可是明擺著的事!」

  「恕難苟同。」威爾遜朗聲回應,「臣親睹其君——天子年富力強,志在四方,絕非坐視藩屬被吞而袖手旁觀之人。」

  「志在四方?」對方冷笑,「我倒聽說,如今這位大周天子,乃是開國以來最昏聵的一位——荒於酒色、怠於朝政、寵信奸佞、橫徵暴斂!」

  「此話……出自何人之口?」威爾遜面色驟變,聲音微緊。

  「還能是誰?」對方揚眉,「往來大周的商賈唄!不止一人,而是幾十個、上百個——哪個不是搖頭嘆息,說大周天子爛泥扶不上牆?」

  我還從那些商旅口中打聽到,大周皇帝已接連一兩個月不上朝聽政,這等事,閣下莫非真的一無所知?

  更關鍵的是,眼下皇帝正推行的這場變革——依我看來,無異於一把利刃,直插所有大周權貴的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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