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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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必山窮水盡。」東家冷哼一聲,眸光陡然銳利,「你馬上放飛鴿,直送晉中!叫那邊即刻中止對瓦剌的一切貨貿,所有囤貨,八折甩給旁家客商,一分不能拖!」

  「可瓦剌這條線,是咱們十年熬出來的活命路啊!一旦斷供,山西、陝西那些盯著骨頭的豺狗,眨眼就能把咱們啃得渣都不剩。」周掌柜額角沁出汗珠。

  「你沒瞧見馮喜進門時那副架勢?更別說——他敢拿刀架在咱們脖子上,背後若沒人撐腰,豈不是自尋死路?」東家聲音沉下去,「咱們滙豐的靠山是誰,他心裡門兒清。」

  「您的意思是……」周掌柜喉頭一緊,「馮喜背後站著的,是宮裡那位?」

  「十之八九。」東家緩緩點頭,「否則,就是給他八顆膽子,也不敢碰滙豐一根指頭。」

  周掌柜眼珠一轉,忽然咧嘴笑了:「小人倒有個主意——聽說刑部陳尚書和內閣沈首輔,已在揚州帳冊里揪出破綻,正調集人手徹查。若此時有人『無意間』漏出風聲:錢度曾在咱們這兒存下整整一千萬兩巨款……三法司立馬就得撲上來,內閣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到時候,咱們索性把馮喜推到台前,當眾應承:銀子,一分不少還國庫!再請那位大人出面斡旋,遊說各位閣老、尚書,把還款改成三年分期、五次結清——這燙手山芋,不就輕輕巧巧卸了肩?」

  東家瞳孔驟然一縮,繼而嘴角揚起:「妙!真查到咱們頭上,馮喜再硬氣,也扛不住三法司聯手施壓。天子若還想保顏面,怕是得親手把他推出去墊背……」

  話音未落,他臉色又是一沉:「可這般行事,終究是把龍鬚當馬鬃捋啊。」

  「天子惱不惱火,跟咱們票號何干?」周掌柜嗤笑一聲,手指輕叩桌面,「天下是朱家的,治天下卻得靠士林。只要咱們靠山穩如泰山,身上又沒半點把柄,難不成他還真敢抄家滅門?再說了——錦衣衛早成了紙老虎,東廠也快散了架,他手裡連條像樣的鷹犬都沒剩下,拿什麼來動咱們?」

  「就照你說的辦!」東家猛地拍案而起,披風一抖,轉身便走,「我這就去見那位大人!」

  寒風卷著雪粒子抽打窗欞,泰安酒樓內卻是暖香浮動,炭火融融。

  三日後,皇商資格競拍大會正式開鑼。

  沈凡一身絳紫常服,在馮喜、孫勝等人簇擁下跨入酒樓大門。

  甫一抬眼,他便被廳內陳設攫住了心神——金絲楠木雕樑畫棟,蘇繡屏風錯落有致,青玉盞、犀角杯在燭光下泛著幽光。論氣派,竟比乾清宮偏殿還要多幾分富貴從容。

  大廳里早已座無虛席,南來北往的巨賈豪紳圍坐閒談,話題繞來繞去,全都扣著這場拍賣:誰家押了重注,哪家暗中結盟,哪筆銀子已悄悄流進了西苑……

  司禮監親自調教過的侍者,端著描金托盤穿行其間,步履無聲,斟酒不灑,仿佛早已把每位客人的脾性、口味、忌諱,都刻進了骨子裡。

  人雖密密麻麻,卻井然有序,毫無躁動之氣。

  沈凡眸光一掃,唇角微揚,頷首示意。

  二樓雅間早已備妥,小福子親自守候多時。

  正穿梭於廳堂之間的小福子一眼瞥見沈凡,立刻快步迎上,躬身道:「少爺,雅間已恭候多時!」

  沈凡只輕輕一點頭,便隨他拾級而上。

  推門入內,沈凡腳步頓住,目光緩緩游移——

  並非因金玉滿目、雕樑畫棟,而是這方寸之地清簡得近乎倔強。

  四壁素淨,唯懸幾幀墨跡清雋的字畫;中央一張紫檀太師椅,旁置一方烏木茶几,再添三兩盆臘梅,枝幹虬勁,花蕊吐寒,幽香浮動。

  其餘空無一物,連風拂過都似帶幾分靜氣。

  落座後,沈凡望向樓下攢動的人影,眼皮未抬,只淡聲問:「今兒誰掌槌?」

  「回萬歲爺,是孫定武孫大人。」小福子垂手應道。

  沈凡略一頷首,又問:「多少家商號搶到了入場牌子?」

  「共二百三十五家——絲綢五戶、茶葉八戶、瓷器六戶、珍玩文房十五戶、炭行五戶、菜行四戶……」

  「打住。」沈凡抬手一截,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朕只問,單這進門的銀子,收了多少?」

  小福子賠著笑,聲音里透著掩不住的驚喜:「萬歲爺,光是資格費,就進了將近五百萬兩!」

  「哦?」沈凡眉峰微挑,神色微怔。


  「可不是嘛!」小福子忙接話,「奴才原估摸著,頂破天也就三百萬兩。哪成想,竟有這麼多人搶破了頭!」

  沈凡沒作聲,只朝樓梯口方向略一示意:「人齊了就叫孫定武開鑼。」

  「奴才這就去!」小福子轉身便走,衣角一揚,步子利落。

  片刻工夫,一身朱紅錦袍的孫定武已立於大廳正中高台之上。

  咚!

  銅鑼震響,餘音未散,他洪聲道:「諸位且靜——奉聖諭,御馬監督辦,本人主槌,大周皇商資格拍賣,即刻啟幕!」

  話音落處,滿廳喧譁戛然而止,百十雙眼睛齊刷刷聚向中央。

  孫定武脊背挺直,面不改色,唯有耳根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潮紅。

  半生操持市井營生,今日方知什麼叫風光無量。

  輕咳一聲,他朗聲道:「章程諸位早有耳聞,老朽就不贅言了。頭一樁——宮中冬炭專供之權,起拍五萬兩,誰先開價?」

  「五萬兩!」話音未落,底下已有人揚聲應下。

  不等孫定武轉身,另一道渾厚嗓音便劈開空氣:「馮掌柜這張嘴,怕是拿炭灰涮過?」那穿深藍員外服的中年人嗤笑出聲,「孫大人,草民出五萬五千!」

  「六萬!」前一人毫不遲疑。

  「七萬!」又一嗓子橫插進來。

  「十萬兩。」

  這聲極輕,卻如石頭靜水。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角落裡坐著個灰發老者,一身粗麻短褐,指節粗糲,正慢悠悠啜著粗瓷碗裡的熱茶,神情鬆弛得仿佛剛買了一斤青菜。

  滿場驟然無聲。

  其餘四家炭商面面相覷,低頭默算:往年宮中用炭,統共不過五萬兩齣頭;十萬兩砸下去,刨去採運燒製成本,兩年能回本已是僥倖。

  於是那幾位紛紛斂聲屏息,再無人開口。

  孫定武環視一圈,沉聲再問:「十萬兩一次!還有加價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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