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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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蹲在床邊,手指順著青磚的縫隙一點點摸索,直到觸碰到那層熟悉的灰塵阻隔,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裡。

  掀開鬆動的青磚,那個不起眼的小布包還在。

  打開一看,五十三兩銀子和幾張小額銀票安然無恙。

  「呼……」

  陳平長吐一口濁氣,後背竟已滲出一層冷汗。

  剛才進屋時,他敏銳地發現枕頭的位置向左偏了半寸,床單也有被人撫平過的褶皺。

  這絕不是他早起時的樣子。

  有人趁他不在,翻了他的床鋪。

  陳平湊近枕頭聞了聞,一股廉價的桂花頭油味鑽入鼻腔,那是雜役院賴三最愛用的東西,說是為了遮身上的餿味,實則熏得人腦仁疼。

  「賴三……」

  陳平將銀兩重新包好,塞回暗格,又細心地撒上一層浮灰。

  這賴三是個爛賭鬼,想必是賭債逼急了,借著巡視的名頭來翻找細軟。

  幸虧自己謹慎,將大頭藏在磚下,若是放在枕頭裡或者柜子里,今日怕是要大出血。

  雖然沒丟錢,但陳平眼底卻是一片陰霾。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

  午後,林府正廳。

  氣氛有些微妙。

  上首坐著一位身穿錦緞練功服的中年男子,面如重棗,太陽穴高高鼓起,一雙手掌寬大厚實,指節上布滿老繭。

  此人正是金光城「鐵掌武館」的館主金震山,也是此次武舉初選的考官之一。

  林老爺滿臉堆笑,親自給金館主斟茶,腰背微躬,透著一股子商人的鑽營與諂媚。

  「金館主,您看我家以此這孩子,雖然頑劣了些,但對武道那是一片赤誠啊。這次武舉……」

  林老爺說著,悄無聲息地將一張銀票推到了茶盞邊。

  金震山眼皮都沒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

  「林老爺,武舉乃是朝廷掄才大典,某雖是考官,卻也不敢徇私舞弊。不過嘛,若是令郎真有天賦,本館主自會惜才。」

  說著,他的袖袍輕輕一拂,桌上的銀票便憑空消失了。

  站在角落裡充當背景板的陳平,瞳孔驟然一縮。

  好快的手法。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林老爺大喜過望,急忙衝著站在庭院中央的二少爺林以此使眼色,「以此,還不快給金館主演練一番!」

  林以此今日穿了一身緊身勁裝,看著倒也人模狗樣。

  他大喝一聲,拉開架勢,打了一套林家花重金買來的《伏虎拳》。

  「嘿!哈!」

  拳風呼呼,看著熱鬧。

  但在行家眼裡,這簡直就是耍猴。

  腳步虛浮,下盤不穩,出拳無力,且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打到一半便氣喘吁吁,臉色發白。

  金震山看著看著,眉頭便皺了起來,最後乾脆閉上了眼,連連搖頭。

  林老爺臉上的笑容一僵,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這時。

  「唏律律——!」

  一聲悽厲的馬嘶聲從側門傳來。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一匹受驚的高頭大馬不知為何掙脫了韁繩,發了瘋似的衝進庭院,橫衝直撞,直奔正廳而來。

  這馬雙目赤紅,嘴角流著白沫,已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啊!救命!」

  正在打拳的林以此首當其衝,看著那小山般撞來的瘋馬,嚇得兩腿一軟,竟直接癱坐在地上,褲襠一下濕了一大片,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

  瘋馬揚起前蹄,眼看就要踏碎林以此的胸膛。

  站在廊下的陳平,渾身肌肉驟然繃緊,右手下意識地呈掌刀狀,體內的《松鶴延年勁》急速運轉。

  救?還是不救?

  若是出手,必會暴露實力。

  若是不救,二少爺死了,林府大亂,自己或許能渾水摸魚,但也可能被遷怒陪葬。

  電光石火間,陳平硬生生地止住了動作。

  因為他看到,那個一直端坐的金震山,動了。

  沒有多餘的動作。

  金震山只是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出現在瘋馬身側,輕描淡寫地抬起右手,隨意地在馬頭上拍了一掌。

  「啪。」

  那匹發狂的烈馬,連悲鳴都未發出,龐大的身軀便癱軟下去,重重砸在地上,七竅流血,當場斃命。

  庭院內霎時沒了聲息。

  只有林以此那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陳平站在陰影里,心臟劇烈跳動,手心全是汗水。

  這就是真正的內家高手!

  那一掌瞧著輕飄飄,實則內勁透骨,直接震碎了馬的大腦。

  若是這一掌拍在人身上……

  「哼,林府的規矩,倒是讓某大開眼界。」

  金震山掏出一塊手帕,嫌棄地擦了擦手,冷眼看著地上的死馬和尿褲子的二少爺,語氣中滿是不屑。

  林老爺此時才回過神來,臉色慘白如紙,繼而轉為鐵青。

  丟人!

  丟大人了!

  不僅沒求成事,反而讓金館主看了笑話,差點還搭上兒子的命。

  「來人!這馬是誰管的?!」

  林老爺怒吼道,聲音尖利得有些變調。

  「是……是賴三……」

  管家顫顫巍巍地指了指縮在門邊、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賴三。

  賴三本來是想趁著貴客臨門,偷偷溜去廚房順點酒菜,結果忘了鎖馬廄的門,誰知這馬竟然受驚跑了出來。

  「把這個狗奴才給我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趕出府去!永不錄用!」

  林老爺為了挽回在金震山面前的面子,顯得格外殘忍無情。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啊!」

  賴三哭喊著被兩個粗壯的家丁架了起來,直接按在庭院的長凳上。

  「啪!啪!啪!」

  板子著肉的聲音又悶又響,聽著駭人,伴隨著賴三悽厲的慘叫聲,迴蕩在庭院上空。

  林老爺偷眼看向金震山,見對方臉色稍緩,這才鬆了一口氣。

  三十板子打完,賴三已經皮開肉綻,下半身全是血,被死狗般拖向大門。

  路過廊下時,賴三費力地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釘在陳平身上。

  在他看來,陳平既然在院子裡當值,肯定看到了馬廄沒關,卻故意不提醒他,就是為了害他。

  那眼神怨毒仇恨。

  陳平神色木然,低眉順眼,裝出被嚇傻的模樣,但心裡卻咯噔一下。

  被一條瘋狗記恨上,可不是什麼好事。

  「金館主,讓您見笑了。」林老爺擦了擦汗,賠笑道,「都是下人不懂事。其實,我府上也是有些懂規矩的下人的。陳平!」

  林老爺為了活躍氣氛,也為了證明林家不是全是廢物,忽然點到了陳平的名字。

  「小的在。」

  陳平趕忙小跑幾步,跪伏在地,身體微微發抖,演足了卑微下人的模樣。

  「這小子平日裡也練過幾天莊稼把式,雖然比不上令徒,但也算強身健體。陳平,給金館主打一套拳,助助興。」

  陳平心中暗罵,把自己當猴耍呢?

  但他面上不敢違抗,只能唯唯諾諾地站起身。

  「小的……小的只會一套《松鶴延年勁》,是……是養生的……」

  「無妨,打來看看。」金震山漫不經心地說道。

  陳平定了定神,拉開架勢。

  這次,他沒有隱藏《松鶴延年勁》的招式,但卻刻意放慢了節奏,隱去了那種氣血如汞的威勢,只表現出動作的舒展和沉穩。

  他學著風燭殘年的老人,慢吞吞地劃著名圓圈,每一招都顯得軟綿綿的,毫無殺傷力。

  一套拳打完,陳平額頭微微見汗,躬身立在一旁。


  金震山瞥了一眼,輕哼一聲:「花架子。不過下盤倒是紮實,呼吸也算綿長。雖然於技擊一道毫無用處,但若是用來延年益壽,倒也算個穩妥的根基。」

  聽到「毫無用處」四個字,林老爺有些失望,但也鬆了口氣,至少沒跟二少爺一樣丟人。

  「滾下去吧,賞你二兩銀子。」林老爺揮了揮手。

  「謝老爺賞,謝金館主指點。」

  陳平千恩萬謝地退了下去。

  直到走出正廳的視線範圍,陳平原本佝僂的背脊才微微挺直了一瞬,眼中的卑微蕩然無存,只余冷冽的寒光。

  毫無用處?

  只要活得久,就是最大的用處。

  ……

  傍晚,殘陽如血。

  林府後巷。

  陳平提著一桶泔水,裝作要去倒掉,實則目光掃向府門外的一灘暗紅血跡。

  那是賴三被扔出去的地方。

  聽門房老張說,賴三被幾個平日裡混在一起的潑皮接走了,臨走前還衝著林府大門吐了口血沫子,發誓要報復。

  林府高門大戶,賴三報復不了老爺少爺。

  但他知道陳平住哪,知道陳平有錢,畢竟當了領班,更知道陳平有個相好的叫雲娘。

  「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陳平看著那灘漸漸乾涸的血跡,眼前浮現出賴三那張怨毒扭曲的臉。

  既然已經結了仇,那就不能留隔夜仇。

  少年放下泔水桶,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中那把磨得鋒利的匕首。

  今晚,月黑風高,宜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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