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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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名為「一線天」的峽谷,正如其名,兩側峭壁如刀削斧鑿,直插雲霄,僅留下一條逼仄的通道,抬頭望去,蒼穹只剩下一道細長的灰白裂痕。

  凜冽的山風被峽谷擠壓,化作悽厲的哨音,在眾人耳邊呼嘯。

  陳平用一塊灰布蒙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看似渾濁實則警惕的眼睛,縮著脖子跟在車隊最後方。

  他身上穿著件不合身的寬大舊襖,手裡提著根哨棒,看起來像個湊數的雜役。

  這種地形,是天然的埋骨地。

  若是他在上面推幾塊石頭下來,下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鱉。

  念頭剛起,頭頂上方陡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仿佛悶雷滾過山脊。

  「落石!有埋伏!」

  前方的鏢師悽厲地大喊,緊接著便是巨石砸落的巨響和馬匹受驚的嘶鳴。

  煙塵四起,碎石飛濺,原本井然有序的車隊登時亂作一團。

  「頂住!都給老子頂住!貨丟了咱們都得喝西北風!」

  一陣尖銳的叫罵聲從旁邊傳來。

  陳平側目望去,只見平日裡吹噓自己當年如何勇猛的表叔劉三金,正以一種驚人的敏捷度,哧溜一下鑽進了一輛裝滿草料的板車底下。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只露出一張滿是驚恐的大臉,揮舞著手裡的旱菸杆,指揮著幾個年輕的趟子手往前沖。

  「一群廢物!別讓山賊靠近藥材車!」

  陳平嘴角微微抽搐,腳下卻不動聲色地往岩壁的陰影里退了半步。

  煙塵中,十幾道人影順著繩索從峭壁上滑下,個個手持利刃,面目猙獰。

  為首一人是個光頭壯漢,赤著上身,肌肉虬結,手裡提著一把九環鬼頭刀,刀背上的鐵環嘩嘩作響。

  「點子扎手,併肩子上!只要那車藥材!」

  光頭壯漢一聲暴喝,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頭下山的猛虎,直撲車隊中央那輛用油布包裹嚴實的馬車。

  兩名負責押車的鏢師見狀,挺起朴刀迎了上去。

  「鐺!鐺!」

  兩聲金鐵交鳴的脆響。

  鬼頭刀勢大力沉,直接崩斷了鏢師手中的朴刀。光頭壯漢手腕一翻,刀鋒划過一道慘白的弧線。

  兩名鏢師捂著噴血的喉嚨,軟軟地倒了下去。

  「哈哈哈哈!一群弱雞!」

  光頭壯漢狂笑一聲,一步跨過屍體,鬼頭刀高高舉起,就要劈開藥材車上的鎖鏈。

  周圍的趟子手早已被這兇殘的一幕嚇破了膽,紛紛後退,無人敢櫻其鋒芒。

  陳平眯了眯眼。

  這藥材若是丟了,這趟鏢算是白跑了,那點辛苦錢倒是其次,關鍵是他在鏢局剛建立的一點「信譽」就沒了,以後再想接私活難上加難。

  而且,這光頭是個練家子,氣血旺盛,但腳步虛浮,是剛發力過猛。

  「富貴險中求。」

  陳平暗自提氣,體內的《松鶴延年勁》悄然運轉。

  那股溫熱的氣流剎那間流遍四肢百骸,原本有些僵硬的身體變得輕盈無比。

  他不像愣頭青那般衝動,只借著混亂的人群和煙塵掩護,如同一隻貼地飛行的灰鼠,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光頭壯漢的側後方。

  此時,光頭壯漢正全神貫注於眼前的鎖鏈,鬼頭刀重重劈下。

  「哐當!」

  鎖鏈應聲而斷。

  就在這當口,舊力已盡,新力未生。

  就是現在!

  陳平腳下的布鞋無聲地碾過碎石,身形暴起,沒有絲毫花哨的動作,右掌立時充血腫大,變得青黑一片,帶著一股沉悶的風聲,印向光頭壯漢的後心。

  圓滿境界,《碎石掌》。

  這一掌,不求外傷,只求透勁。

  光頭壯漢察覺到身後的殺機,背上的汗毛根根豎起,下意識地想要轉身回刀。

  晚了。

  「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聲響,猶如重錘擊打在敗革之上。


  緊接著,是一聲令人牙酸的「咔嚓」脆響。

  光頭壯漢那龐大的身軀一僵,眼珠子暴突,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荷荷」聲,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狂噴而出,染紅了面前的藥材箱。

  他的脊椎,斷了。

  心臟,碎了。

  陳平一擊得手,看都不看一眼,腳尖一點,整個人借著反震之力迅速後退。

  在後退之際,他的左手順勢在光頭壯漢的懷裡一抹。

  一本薄薄的冊子入手,粗糙的觸感讓他心中一定。

  順手塞入懷中,陳平身形一矮,混入了驚慌失措的人群中,重新變回了那個畏畏縮縮的雜役。

  「大當家死了!」

  「點子硬!風緊扯呼!」

  剩餘的山賊見自家老大莫名其妙地噴血倒地,嚇得魂飛魄散,發一聲喊,丟下幾具屍體,狼狽地順著繩索逃回了山上。

  峽谷內重新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傷者的呻吟和馬匹的響鼻聲。

  鏢師們面面相覷,看著倒地不起的光頭壯漢,眼中滿是驚疑之色。

  「這……這是哪位高人出的手?」

  一名老鏢師上前檢查了一下屍體,倒吸一口涼氣:「脊椎寸斷,心脈盡碎,表面卻只有一道淺淡的掌印。這是內家高手的手段啊!」

  眾人紛紛猜測,目光在彼此身上掃來掃去,卻無人懷疑那個正蹲在角落裡,用袖子「瑟瑟發抖」地擦拭臉上灰塵的少年。

  「哎喲我的娘咧,嚇死老子了!」

  劉三金這時候才從車底鑽出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一臉後怕地湊到屍體旁看了看,隨即又換上了一副趾高氣昂的嘴臉:

  「看見沒?這就是報應!敢劫咱們威遠鏢局的鏢,也不打聽打聽!」

  他踢了踢屍體,目光貪婪地在屍體上搜颳了一番,卻只摸出了幾兩碎銀子,不由得罵罵咧咧:「窮鬼!還大當家呢,比老子還窮!」

  陳平低著頭,藏在袖子裡的手輕輕摩挲著那本冊子的邊緣,嘴角不易察覺地揚了揚。

  《輕身提縱術》。

  這才是真正的值錢貨。

  有了這門身法,配合他的《松鶴延年勁》,以後無論是逃命還是潛入,都將如虎添翼。

  ……

  回到清河縣時,天色已近黃昏。

  殘陽如血,將城牆染得一片通紅。

  鏢局分紅的時候,因為陳平只是個「湊數」的,加上全程「表現平平」,只分到了五百文錢的基礎酬勞。

  劉三金還假惺惺地拍著他的肩膀說:「平哥兒,別嫌少,這趟算是讓你見見世面。你看你表叔我,剛才指揮若定,這才保住了大傢伙兒的命。」

  陳平一臉「崇拜」地點頭哈腰,接過銅錢,千恩萬謝地走了。

  離開鏢局,陳平找了個無人的巷子,將那本《輕身提縱術》貼身藏好,又買了兩張大餅,這才朝著林府走去。

  剛一靠近林府所在的街道,陳平就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平日裡這個時候,林府側門應該會有幾個閒漢蹲著聊天,或者有小販叫賣。

  但今天,整條街靜悄悄的。

  林府的大門緊閉,連側門都關得嚴嚴實實,門口掛著的燈籠雖然亮著,卻透著慘白。

  「出事了?」

  陳平心裡一沉,腳步放輕,走到角門處,輕輕扣了三下。

  「誰?」門房老張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緊。

  「張伯,是我,陳平。」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老張探出頭,神色慌張地看了看左右,一把將陳平拉了進去,隨後迅速落鎖。

  「平哥兒,你可算回來了。今兒個府里氣氛不對,大夫人那邊發了好大的火,聽說是有京城來的貴客到了,老爺和大管家都小心伺候著呢。」

  京城來的貴客?

  陳平皺了皺眉,謝過老張,快步朝著雜役院走去。

  這林府的水,看來是越來越渾了。

  回到自己獨居的小院,陳平推開房門。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灑在地上。


  陳平站在門口,未曾點燈,鼻子先微微抽動了一下。

  有人進來過。

  陳平的心跳漏了半拍,全身肌肉緊繃,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匕首。

  他借著月光,掃視屋內。

  桌椅擺放整齊,表面上沒有異樣。

  但他走之前,特意在床腳夾了一根頭髮絲。

  陳平走到床邊,蹲下身子。

  那根頭髮絲,不見了。

  不僅如此,床鋪雖然被鋪平了,但枕頭的位置比他習慣的擺放偏了半寸。

  有人翻過他的床,可能還搜過床下的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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