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鐵打的營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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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沖天的火光被遠遠地拋在身後,最終熄滅在地平線的盡頭。

  「迎客來」客棧的覆滅,像一劑猛藥,注入了這支草創的「靖南別動隊」中。隊伍的人數從十三人擴充到了十八人,馬匹、糧草、銀錢都得到了極大的補充。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野性的興奮。

  尤其是新加入的錢一、錢二等五人,他們看著馱馬上沉甸甸的物資,眼神里是掩蓋不住的火熱。在他們看來,跟著這位出手闊綽又心狠手辣的公子,可比自己當山匪有前途多了。

  而張信手下的那十名親軍衛,也因為經歷了第一場真刀真槍的搏殺,並且親手結果了幾個惡貫滿盈的匪徒,身上多了幾分以前沒有的悍勇之氣。

  整個隊伍的士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

  但朱守謙心裡清楚,這股士氣,是虛浮的,是靠一場勝利和一筆橫財撐起來的。它就像一鍋燒開了的水,若是沒有好廚子掌勺,很快就會涼下來,甚至會燙傷自己。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當隊伍里大部分人還在睡夢中時,朱守謙的命令就傳遍了營地。

  「全員起身,半刻鐘內,收拾好行裝,列隊集合!」

  張信和他手下的兵,軍旅出身,聞令而動,雖然有些睡眼惺忪,但還是迅速地穿衣、打點行囊。

  而錢一到錢五那幾個人,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這麼早起?搞什麼名堂?」錢二揉著眼睛,滿腹牢騷。他昨晚分到了一小袋碎銀子,興奮得半宿沒睡,正睡得香甜。

  「就是,天都沒亮,趕著去投胎啊?」另一個匪徒也嘟囔著,慢吞吞地從草堆里爬起來。

  結果,他們五個人足足晚了一刻鐘才歪歪扭扭地站到隊伍里。

  朱守謙站在隊伍前,面無表情。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張信的臉色已經有些難看了。他上前一步,對著錢二等人低喝道:「公子的話你們沒聽見嗎?軍中號令,遲到者按律當斬!」

  錢二資格最老,也最桀驁不馴,他斜了張信一眼,不以為然地說:「張頭兒,我們現在又不是在衛所里。大家都是出來賣命的,那麼較真幹嘛?再說,不就晚了一會兒嗎?」

  「你!」張信氣得臉都紅了。

  就在這時,朱守謙開口了。

  「錢二,出列。」

  錢二愣了一下,不情不願地往前站了一步。

  「你說得沒錯。」朱守謙看著他,語氣平靜,「我們不是在衛所,也不是在京城。這裡是荒郊野外,去雲南的路上,隨時可能沒命。所以,我們更要較真。」

  他環視眾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你們以為,昨晚我們是怎麼活下來的?是靠運氣嗎?不是!」

  「是靠我們提前發現了危險,是靠我們每個人都按照我的命令,假裝喝醉,是靠我們同時暴起,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如果當時,有一個人喝多了,有一個人提前露了餡,有一個人動手慢了半拍,現在躺在柴房裡被燒成焦炭的,就是我們!」

  他指著錢二:「我讓你們半刻鐘集合,不是為了讓你們少睡一會兒,是為了讓你們養成習慣!習慣在任何時候,聽到命令就能立刻反應!因為敵人不會給你時間穿衣服,不會給你時間找兵器!」

  錢二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說不出話來。

  朱守謙轉向所有人:「從今天起,每天卯時起身,操練一個時辰,然後才准吃飯、上路。有誰做不到的,現在就可以走。我給路費,絕不為難。」

  沒有人動。

  「好。」朱守-謙點點頭,「既然沒人走,那就要守我的規矩。」

  他讓王德拿來一個新本子和筆墨。

  「我這裡,立一個功過簿。」朱守謙說,「每個人,初始功過為零。做得好,有功,做得不好,有過。」

  「每日操練,一絲不苟者,記功一點。」

  「行軍途中,盡忠職守,探路、守夜毫無疏漏者,記功一點。」

  「與同袍友愛互助,主動分擔勞務者,記功一點。」

  「戰場之上,奮勇殺敵,斬獲首級者,記大功,十點!」

  「反之,」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操練遲到、懈怠者,記過一點。」

  「無故與同袍爭執、鬥毆者,記過五點。」

  「不聽號令,臨陣退縮者,記大過,十點!」

  他看著眾人火熱起來的眼神,拋出了最關鍵的一條。

  「功點,可以換錢。一點,換十文錢。十點,就是一百文!功勞越大,換得越多!月底結算,當場兌現!」

  「而過點,則要受罰。記過一點,罰當日無肉。記過五點,罰負重行軍十里。記過十點……」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掃過錢一到錢五的臉。

  「逐出隊伍,生死自負。」

  整個營地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個聞所未聞的「功過簿」給震住了。

  當兵吃糧,要麼靠軍功升賞,要麼靠主官私下犒勞。什麼時候見過這樣明碼標價,清清楚楚的規矩?

  做得好就有錢拿,做得不好就受罰。公平,直接,充滿了誘惑力。

  「今日,錢二等五人,集合遲到,記過一點。」朱守謙宣布,「張信身為隊長,管束不力,同樣記過一點。」

  張信一愣,隨即挺胸大聲道:「卑職領罰!」

  錢二等人也面面相覷,不敢再有二話。連隊長都罰了,他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另外,」朱守謙看向張信手下一個叫李四的兵卒,「昨夜清點戰利品,你主動將繳獲的一柄匕首上交,未曾私藏。此為公心,記功一點。」

  李四又驚又喜,連忙出列謝恩。

  賞罰分明,就在眼前。

  「現在,開始操練!」朱守謙下令,「全體都有,繞營地跑十圈!」

  「是!」

  這一次,應答的聲音,整齊了許多。

  晨曦之中,十八個身影,開始繞著營地奔跑。錢二等人雖然心中還有些不服,但看著旁邊跑得一絲不苟的親軍衛,想著那「記過」的懲罰,也不敢再偷懶。

  遠處,山坡上的另一處營地里。

  毛驤披著一件黑色大氅,手裡端著一碗熱茶,靜靜地看著山下發生的一切。

  一名校尉在他身邊低聲匯報:「頭兒,都聽清楚了。那小子……搞了個『功過簿』,賞罰分明,還能換錢。」

  「功過簿……」毛驤咀嚼著這三個字,眼神里閃過一絲異彩,「商君之法,軍功爵制。這小子,野心不小啊。」

  「那我們要不要……」校尉做了個干預的手勢。

  「不必。」毛驤擺了擺手,「皇上讓他協贊軍務,練兵也是分內之事。他這點人,還翻不了天。我倒想看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放下茶碗,看著山下那支正在奔跑的小小隊伍。

  晨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去,把我儀鸞司的操練法子,謄一份。待會兒找個機會,『不小心』遺落在他營地附近。」毛驤忽然吩咐道。

  校尉一愣:「頭兒,那可是咱們的不傳之秘……」

  「皇上要看的,是一支能打仗的隊伍。」毛驤淡淡地說,「他現在這套,只是練個軍紀。想要在雲南活下來,還差得遠。」

  「屬下明白。」校尉領命而去。

  毛驤重新將目光投向山下。

  他看到,朱守謙並沒有跟著隊伍一起跑,而是站在營地中央,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在地上畫著什麼。

  他畫得很專注,仿佛那片小小的土地,就是他縱橫捭闔的沙盤。

  這一刻,毛驤忽然覺得,自己奉命監視的,或許不是一頭被拔了牙的猛虎,而是一條……即將出淵的潛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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