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陸秉謙問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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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陽縣衙,氣氛莊重而壓抑。

  今日的縣衙,與往日截然不同。

  街道被淨水潑灑,黃土鋪路。

  兩排身穿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從縣衙門口一直延伸到了街角。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是四塊高聳的朱漆大牌,上面分別寫著「肅靜」、「迴避」、「都察院」、「欽差」。

  牌子後面,是一隊身穿鎧甲、腰挎官刀的標兵,他們步履整齊,護衛著一頂大轎。

  轎子通體由黑漆楠木打造,四周掛著素色帷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威。

  「來了!來了!」

  孫志高整了整頭上的烏紗帽,小跑著迎了上去,聲音都在顫抖。

  「下官寧陽縣令孫志高,恭迎欽差陸大人!」

  轎簾掀開。

  一個身穿緋紅色一品仙鶴補子官袍,鬚髮皆白的老人,從轎子裡走了出來。

  正是陸秉謙。

  此刻的他,再也不是那個騎著瘦驢、穿著舊棉袍的鄉野老翁。

  他面容嚴肅,眼神深邃,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孫志高大氣都不敢出,深深拜下。

  「孫大人,不必多禮。」陸秉謙的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勢,「本官奉旨巡視江南學政,途經此地。

  聽說寧陽縣最近……很熱鬧啊。」

  孫志高心中一緊,連忙說道:「都是託了朝廷的福,託了大人的福。

  寧陽新政,初見成效,百姓安居樂業,不敢有負聖恩。」

  「是嗎?」陸秉謙不置可否,「那本官倒要好好看一看了。」

  他沒有在門口多做停留,在親兵的護衛下,徑直走入了縣衙。

  孫志高連忙跟在後面,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

  ……

  縣衙後堂。

  陸秉謙坐在主位上,端著一杯茶,卻不喝。

  案桌上,正供奉著那面王命旗牌。

  他閉著眼睛,聽著孫志高的匯報。

  孫志高不敢有絲毫隱瞞,將寧陽稅改的始末,以及致知書院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當然,他著重強調了新政帶來的好處:稅收翻倍,商賈雲集,百姓擁護。

  「哦?」陸秉謙睜開眼睛,目光如電般射向孫志高,「照你這麼說,這寧陽縣之所以能有今日之繁華,全靠那個叫陳文的教書先生了?」

  「下官不敢居功。」孫志高擦了擦汗,「陳先生經世之才,下官……多有倚重。」

  「倚重?」陸秉謙冷笑一聲,「本官看,是仰仗吧?」

  「一個在野的書生,竟然能左右一縣之政務。

  孫大人,你這個縣令,當得可真是清閒啊。」

  這話已經說得很重了。

  孫志高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大人明鑑!下官絕無此意!下官只是……」

  「行了。」陸秉謙擺了擺手,「本官不是來治你罪的。」

  「本官是來考試的。」

  「考試?」孫志高一愣。

  「不錯。」陸秉謙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本官兼任本屆院試主考官。

  這寧陽縣,也是考場之一。」

  「聽說那個致知書院,人才輩出。本官倒是想親眼見識一下。」

  他拿起驚堂木,輕輕一拍。

  「去,把那個陳文,給本官請來。」

  他用的是「請」,而不是「傳」。

  這讓孫志高稍稍鬆了口氣,連忙爬起來去安排。

  ……

  致知書院。

  講堂內,陳文正在給弟子們講課。

  講的,正是《孟子》中的「義利之辯」。

  「先生。」

  一外門學生匆匆跑了進來,神色緊張,「縣衙來人了。說是……說是欽差大人要見您。」


  講堂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學生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文身上。

  有擔憂,有恐懼,也有憤怒。

  「先生,他們憑什麼帶您走?」顧辭站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怒火,「我們犯了什麼法?」

  「就是!我們幫著修橋鋪路,幫著抓姦商,哪裡做錯了?」王德發也嚷嚷起來。

  陳文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放下手中的書卷,神色依舊從容。

  「誰說他們是來抓人的?」

  他笑了笑。

  「他們是來……請人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既然欽差大人有請,那便去見見吧。」

  「先生,我也去!」顧辭說道。

  「我也去!」張承宗、周通等人也紛紛站了起來。

  「不用。」

  陳文搖了搖頭。

  「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你們留在這裡,繼續溫書。」

  「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事,致知書院的規矩,不能亂。」

  說完,他便大步走出了講堂。

  門口,兩名身穿號衣的官差正恭敬地候著。

  陳文沒有絲毫畏懼。

  他對著兩人拱了拱手。

  「有勞帶路。」

  ……

  通往縣衙的路上。

  陳文走得很慢。

  他看著街道兩旁的店鋪,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

  雖然因為欽差的到來,街上的氣氛有些緊張,但那種隱藏在骨子裡的生機,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

  這是他一手打造出來的寧陽。

  也是他要守護的東西。

  他知道,陸秉謙這次來,絕不僅僅是為了敘舊。

  這是一場考試。

  一場比府試、院試都要兇險得多的考試。

  考題,就是這寧陽新政。

  而考官,就是那位掌握著欽差大人。

  如果答不好,不僅他自己要倒霉,整個寧陽縣,甚至包括李德裕,都要受到牽連。

  但他並不後悔。

  因為他相信,有些道理,是講得通的。

  有些路,是必須要走的。

  ……

  縣衙後堂。

  陳文走了進去。

  大堂之上,陸秉謙端坐主位。

  雖然換了官服,有了官威,但那雙眼睛,依舊是陳文熟悉的那雙眼睛。

  那是他在麵館里見過的,帶著審視、疑惑,還有一絲期待的眼睛。

  陳文沒有跪。

  他上前一步,長揖到地。

  「草民陳文,見過欽差大人。」

  陸秉謙沒有讓他起身。

  他端著茶杯,輕輕地吹著浮沫,沉默了許久。

  壓抑的寂靜,在大堂里蔓延。

  孫志高站在一旁,急得手心冒汗。

  就在陳文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

  陸秉謙才緩緩開口。

  「抬起頭來。」

  陳文直起身子,目光平靜地迎向陸秉謙。

  四目相對。

  陳文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懷疑,以及一絲隱藏得很深的好奇。

  而陸秉謙,則看到了這個年輕人眼中,那超乎年齡的沉穩與淡然。

  「你就是陳文?」

  「是。」

  「你知道本官為何要見你嗎?」

  「草民不知。」

  「不知?」陸秉謙冷笑一聲,「你在寧陽搞出這麼大的動靜,連三歲孩童都知道你的大名,你會不知道本官為何而來?」


  陳文抬起頭,直視著陸秉謙的目光。

  「大人若是為了寧陽的繁榮而來,那草民知無不言。」

  「若是為了治草民的罪而來……」

  他頓了頓。

  「那草民,亦無話可說。」

  「好一張利口。」

  陸秉謙站起身,從案桌後走了出來。

  他走到陳文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

  這種壓迫感,讓一旁的孫志高几乎窒息。

  但陳文依舊紋絲不動。

  「陳文。」

  陸秉謙的聲音低沉。

  「你可知道,你現在所做的一切,說嚴重點,是什麼?」

  「是結黨營私。」

  「是與民爭利。」

  這幾個罪名,任何一個扣下來,都足以讓陳文深陷麻煩。

  陳文沒有反駁。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但是。」

  陸秉謙的話鋒一轉。

  「本官在寧陽住了幾日,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我看到了百姓的笑臉。」

  「我看到了商戶的誠信。」

  「我看到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生機。」

  他看著陳文,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所以,老夫倒是有些好奇。」

  「你所求的,究竟是名,是利,還是……道?」

  這個問題,問得很深。

  也問到了陳文的心坎里。

  他知道,這就是那道考題。

  也是他必須要回答的問題。

  陳文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陸秉謙,眼中堅定。

  「大人。」

  「草民所求,既非名,也非利。」

  「草民所求,不過是一個……『實』字。」

  「實?」陸秉謙一愣。

  「不錯。」

  陳文的聲音,在大堂內迴蕩。

  「實事求是之實。」

  「實幹興邦之實。」

  「大人若想知道草民的道。」

  「那便請聽草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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