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閱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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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試結束的鐘聲敲響後,考場的大門並未立刻打開。

  考生們還需在號舍內等待,直到衙役們將所有試卷清點,糊名,彌封完畢。

  這個過程,對考場外的陳文來說,是平靜的等待。

  而對縣衙後堂燈火通明的房間裡的幾個人來說,則是一場艱苦工作的開始。

  寧陽縣令孫志高,年近五十,下巴上留著一撮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山羊須。

  他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書吏們將一摞摞用麻繩捆好的試卷,搬運進來,堆放在屋子中央。

  他身邊,坐著兩位襄助他一同閱卷的同僚。

  一位是縣裡的教諭,姓王,一位是隔壁永安縣調來的主簿,姓張。

  這是為了避嫌,也是為了保證閱卷的公允。

  「孫大人,今年的考生,可真不少啊。」

  王教諭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卷子,苦笑著說道。

  孫志高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說道:「國朝以科舉取士,讀書人自然一年多過一年。

  這也是我寧陽文風昌盛之兆。」

  他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心裡卻有些發愁。

  數百份卷子,要在三日之內,全部批閱完畢,並定下名次,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

  而更讓他頭痛的,是文章的質量。

  他主持了三年的縣試,深知這些童生們的文章,大多是何等模樣。

  要麼是言語不通,錯字連篇。要麼是死記硬背,千篇一律。

  好不容易遇到個有點文采的,又往往辭藻堆砌,言之無物。

  每年閱卷,於他而言,都像是在沙礫中淘金,辛苦不說,還時常淘不到什麼像樣的金子。

  「開始吧。」他放下茶杯,「先從帖經墨義看起。」

  帖經墨義的卷子,批改起來最是簡單。

  對,或錯,一目了然。

  書吏們將標準答案的模板發下,三人便開始流水作業。

  批改的過程,很枯燥。

  一份又一份的卷子,在他們手中划過。

  大部分考生的表現,都如孫志高所料,中規中矩,偶有錯漏。

  但很快,王教諭發出了一聲輕咦。

  「孫大人,你看這份卷子。」他將一份卷子遞了過去。

  孫志高接過來一看,也有些訝異。

  這份卷子的帖經墨義部分,竟然全對。

  不僅全對,而且字跡工整,卷面乾淨,沒有任何塗改的痕跡。

  要知道,今年的題目偏難,能做到全對的,已是鳳毛麟角。

  「不錯,是個紮實的好苗子。」孫志高點點頭,在卷首的位置,用硃砂筆,畫了一個圈。

  這代表著優等。

  沒過多久,張主簿也遞過來一份卷子。

  「大人,這份,也是全對。」

  孫志高又看了一遍,果然如此。他同樣畫了一個圈。

  接下來,怪事發生了。

  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他們竟又發現了一份帖經墨義全對的卷子。

  雖然字跡各異,但那份準確率,卻出奇地一致。

  「怪了。」孫志高停下筆,撫著鬍鬚,面露思索,「今年的考生,根基竟如此紮實?」

  王教諭也覺得奇怪:「是啊,往年能找出一份全對的,便算不錯了。今年這還未批完,竟有三份之多。」

  他們自然不知道,這些讓他們訝異的卷子,全都出自致知書院那幾名經過交叉考校和錯題集訓練的學生之手。

  帖經墨義部分,之後的卷子再無驚喜可言,很快批改完畢。

  接下來,便是最耗費心神,也最關鍵的策論部分了。

  三人各自取了一摞策論卷,開始埋頭批閱。

  房間裡,只剩下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孫志高的眉頭,很快就皺了起來。

  正如他所料,大部分考生的策論,都寫得不堪入目。

  他看了第一篇,開篇便是大段的歌功頌德,空洞無物,他直接在卷尾畫了個叉,評為下等。


  他又看了第二篇,通篇引經據典,卻與君子不器的主題毫無關聯,他搖了搖頭,評了個中下。

  第三篇,第四篇,第五篇……

  一連看了十幾份,竟沒有一份能讓他眼前一亮的。

  他感覺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地消磨掉。

  就在他有些不耐煩,準備起身喝口茶的時候,他隨手拿起了下一份卷子。

  只看了一眼,他的動作,便停住了。

  這份卷子,有些不同。

  它的字跡,並不算出眾,只能算是工整,甚至還帶著幾分農家子弟特有的質樸。

  但它的行文,卻異常的乾淨。

  孫志高當了多年的官,批閱過無數的公文,他知道,這種乾淨,不是指卷面,而是指文章的結構。

  開篇第一句,便直接點明了君子不器的核心要義,沒有半句廢話。

  接下來的三段,分別從何為器、為何不器、如何不器三個層面展開論述,層層遞進,條理分明。

  文章的辭藻很樸素,引用的典故也都是最常見的,但每一個典故,都用得恰到好處,與論點結合得天衣無縫。

  孫志高看得入了神。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讀一篇考生的文章,而是在看一位經驗老到的工匠,用最簡單的木料,搭建一座雖然不大,卻異常堅固的房子。

  這是一種奇異的閱讀體驗。

  當他讀到結尾,看到那句總結性的,故君子當有容納萬器之胸襟,方可行經天緯地之事業時,他忍不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

  他下意識地,輕喝了一聲。

  旁邊正在埋頭苦讀的王教諭和張主簿,都被他嚇了一跳,紛紛抬起頭來。

  「孫大人,可是看到什麼絕妙文章了?」王教諭好奇地問道。

  孫志高沒有回答,他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興奮之色。他拿起硃砂筆,毫不猶豫地,在卷首,畫了兩個圈。

  這是優上的評級。

  他站起身,走到王教諭和張主簿的身後。

  他發現,他們二人的臉上,也同樣帶著驚喜交加的神情。

  他們的手邊,也同樣放著幾份被畫了雙圈的優等卷。

  「王大人,張大人,」孫志高沉聲問道,「你們可曾發現,今年的卷子,有些古怪?」

  王教諭抬起頭,臉上滿是興奮:「正要與大人說!

  下官批閱的這五十份卷子中,有一篇,堪稱縣試範文!

  其文體之清晰,結構之嚴密,實乃下官生平所僅見!」

  張主簿也連連點頭:「下官這邊也是!有兩篇,其中一篇立意還頗為新穎!不像是童生之作,倒像是有名師在背後指點。」

  名師?

  孫志高的心中,猛地一動。

  他拿起其中一份卷子開始看了起來。

  這份卷子的字跡,比他看的上一份要張揚得多,文采也明顯更為斐然。

  但讓孫志高震驚的,是它的行文邏輯。

  它同樣探討了君子不器,卻另闢蹊徑,先論器之用,再論器之限,最後才引出不器之境。

  這種正反論證,辯證思考的方式,通常只會在一些成名大儒的文章中見到。

  一個尚未及冠的童生,竟有如此見識?

  這四份卷子全部看完,孫志高又驚又喜。

  除了其中一篇穩紮穩打。

  剩餘的那三篇風格各異,但都有著同樣清晰的邏輯和嚴密的結構。

  有的穩重紮實,有的才氣縱橫,有的甚至劍走偏鋒,從器的角度反向論證。

  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沒有廢話,沒有破綻。

  他想起了前些時日,縣裡那些關於致知書院的傳聞。

  難道……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中浮現。

  他立刻對身邊的書吏說道:「去!

  將所有評為優上的卷子,都取來!

  拆開彌封,老夫要親自過目!」

  書吏不敢怠慢,連忙將那些被三位主考官一致推崇的幾份卷子,全部收集起來。

  按照規矩,只有在所有卷子都評定等級後,才能拆開糊名,以定名次。

  但此刻,孫志高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他即將見證的,或許是寧陽縣科舉史上,從未有過的奇蹟。

  在王教諭和張主簿緊張的注視下,書吏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劃開了第一份優上試卷的糊名紙條。

  紙條下,露出了考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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