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邏輯,文章的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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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日,致知書院進入了一種奇特的教學節奏。

  每天上午,顧辭都在講台一角,與一個大大的靜字苦苦搏鬥。

  他時而咬牙切齒,時而抓耳撓腮,磨出來的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一個時辰下來,往往比張承宗背一天書還要累。

  張承宗則徹底告別了背書的舒適區。

  每日傍晚,他都要站在陳文面前,絞盡腦汁地用自己粗陋的言語,去複述那些聖人微言大義。

  往往一句話要憋上許久,說得顛三倒四,滿頭大汗。

  而周通,則整日裡像個小小的幽靈,在書院的各個角落裡悄無聲息地遊蕩。

  沒人知道他在看什麼,也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每日下學前,他都會默默地將那個小本子,放到陳文的桌上。

  本子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內容也稀奇古怪。

  「今日,雨。屋檐滴水,先快後慢。」

  「一隻雀鳥,與鄰家公雞爭食,敗。」

  「顧辭今日寫靜字,嘆氣一百零三聲。」

  陳文每次看完,都只是在後面畫一個圈,不做任何評價,第二天再將本子還給他。

  這種看似不務正業的教學,讓三個少年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出於對先生的敬畏,他們還是認真地執行著。

  直到第五日,當顧辭第一次能夠心無旁騖地寫滿一個時辰,

  張承宗第一次完整且流利地複述完一篇《中庸》的章節,

  周通的本子上第一次出現了為什麼三個字時

  「螞蟻為何總能找到回家的路?」

  陳文知道,火候到了。

  這一日,他將三人重新召集到講堂中央。

  「這幾日,你們做的,是養氣、明理、觀物。」

  陳文開口道,「根基已稍立,今日,我們便來談談為文之道。」

  一聽要正式講文章,三人精神都是一振,尤其是顧辭,他自覺心性大有長進,正等著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一展身手。

  陳文卻沒有拿出《四書五經》,也沒有講解任何經義,而是從書案下,拿出了一疊不知道從哪裡抄來的的文章。

  「這是去年縣試時,幾位落榜考生的文章。」

  陳文將文章分發給他們,「今日的課業,不是讓你們學,而是讓你們挑錯。」

  「挑錯?」顧辭愣住了,拿起一篇文章看了起來。

  這篇文章辭藻華麗,引經據典,看起來頗有文采,只是讀起來總覺得有些彆扭,但又說不出具體問題在哪裡。

  張承宗和周通更是看得雲裡霧裡。

  「先生,這篇文章用典頗多,文采斐然,似乎並無錯處?」顧辭猶豫地說道。

  「文采?」陳文笑了笑,走到黑板前,拿起木炭,「我問你們,蓋房子,是先立樑柱,還是先雕花窗?」

  「自然是先立樑柱。」張承宗不假思索地回答。

  「為何?」

  「樑柱乃是房子的骨架,若是樑柱不穩,房子便會塌,雕花再美,亦是無用。」

  「說得好!」

  陳文重重地點頭,然後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邏輯。

  這個詞,他們從未聽過。

  「邏輯,便是文章的樑柱,是文章的龍骨!」

  陳文的聲音鏗鏘有力,「一篇文章,無論辭藻多麼華麗,典故多麼豐富,一旦失了邏輯,便如人沒了龍骨,不過是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

  「現在,我們就用前幾日學的找關係找規律』的法子,來為這篇文章診診病。」

  陳文拿起顧辭手中的那篇文章,高聲朗讀起來。

  文章的題目是《論君子懷德》。

  開篇先是引用《論語》,說君子應重德行,此為論點,沒有問題。

  但緊接著,文章為了展現文采,舉了一個漢武帝北擊匈奴的例子,洋洋灑灑數百字,讚揚其開疆拓土的功績。

  「停。」陳文讀到此處,停了下來,問道:「此處的論據,與論點,是何關係?」

  三個少年都有些發懵。


  陳文引導道:「文章的論點,是君子應懷德,對不對?」

  三人點頭。

  「那漢武帝北擊匈奴,彰顯的是武功還是德行?」

  顧辭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是武功!

  史書記載,武帝晚年,窮兵黷武,民力凋敝,甚至下了《輪台罪己詔》,與德字相去甚遠!

  這篇文章,用一個武功的例子,去證明懷德的論點,簡直是牛頭不對馬嘴!」

  「正是!」陳文讚許地看向他,「此為第一處破綻:論據與論點相悖。」

  他接著往下讀。

  文章的第二段,又開始論述君子應不計名利,並舉了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的例子。

  「此處可有破綻?」陳文問道。

  這次,連張承宗都看出了問題。

  他怯生生地舉起手:「先生,第一段還在說開疆拓土,第二段卻說不計名利。

  這兩段之間好像沒什麼關係。」

  「說得好!」陳文又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此為第二處破綻:論點之間,缺乏關聯。

  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看似引經據典,實則雜亂無章。」

  最後,陳文讀到文章結尾,結尾處寫道:「故而,君子當以德為本,方能如漢武帝般,建不世之功業。」

  「此處的破綻,誰能看出?」

  這次,連一直沉默的周通,都輕輕地開了口,「他自己反駁了自己。

  前面剛用陶淵明不計名利,結尾卻又說要建功立業。文章的頭和尾,打起來了。」

  「精彩!」陳文撫掌大笑,「此為最致命的破綻:前後矛盾,論證混亂!」

  顧辭、張承宗和周通三人,完全被這種前所未見的讀文方式給震撼了。

  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文章還可以這麼看,這麼分析。

  以往的先生,教他們的是如何模仿範文,如何堆砌辭藻,如何讓文章看起來漂亮。

  而這位陳先生,教他們的,卻是如何構建文章的骨架,如何讓文章站得住。

  孰高孰下,一目了然。

  「現在,」陳文將手中的廢稿丟到一旁,目光炯炯地看著三人,

  「你們再把剩下的文章看一遍,用我們今日學的法子,把它們的龍骨,一根根地給我拆出來!」

  「是,先生!」

  這一次,三人的應答,整齊劃一,充滿了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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