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你為什麼現在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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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都的清晨,沒有南江那種濕潤綿軟的霧氣。

  窗簾縫裡擠進來的光,冷白,筆直。

  斜斜落在酒店式公寓的地板上。

  艾嫻睜開眼的時候,鬧鐘還沒響。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像是根本沒睡醒,又像是一整夜都沒真正睡過去。

  緊接著,她的手已經比腦子更快一步,摸到了枕邊的手機。

  屏幕亮起。

  微信置頂最上面,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四人群靜靜掛著,群名還是白鹿上次偷偷改的:

  錦繡江南永不散夥特別牛逼一家人。

  艾嫻點進去。

  凌晨一點十二分,白鹿發了一張兔子抱著蘿蔔呼呼大睡的照片。

  小鹿快跑:我昨晚夢見我們四個一起去宇宙里吃火鍋,鍋底是藍色的。

  凌晨一點十五分,林伊回她:你少熬點夜。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白鹿:可是火鍋真的很好吃。

  凌晨一點三十六分,林伊發了個摸狗頭的表情包。

  再往下,沒有了。

  艾嫻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沒動。

  她知道蘇唐最近課多,早八也多,昨晚大概率是睡了,沒在群里冒泡很正常。

  艾嫻看了一會兒,鎖上手機,從床上坐起來。

  酒店式公寓不大,裝修也高級。

  黑白灰的色調,乾淨,利落。

  有一整面落地窗,有高級品牌的香氛,有自動溫控系統,有柔軟得剛剛好的床墊。

  可這裡不像家。

  甚至連住處都算不上。

  更像一個臨時存放她的盒子。

  艾嫻起身去洗漱,鏡子裡的人臉色很白,眼底帶著淡淡的烏青。

  頭髮隨便紮成低馬尾,整個人清瘦得有點鋒利。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秒,抬手擰開水龍頭。

  冷水撲到臉上,刺得她睫毛顫了顫。

  等收拾完,已經快八點。

  她一邊套上襯衫,一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心裡幾乎條件反射一樣算了算。

  這個點,蘇唐如果沒有賴床,應該已經起來了。

  應該已經做好早餐,準備叫姐姐們起來吃了。

  艾嫻把手機塞進口袋,拎起電腦包就出了門。

  電梯下行的時候,鏡面映出她冷冷的臉。

  一樓大廳有早餐區。

  煎蛋的香味,烤麵包的味道,還有現磨咖啡微苦的氣息,混在一起,原本該是很有生活感的畫面。

  可艾嫻只覺得吵。

  她刷卡,拿了一個三明治。

  前台小姐笑著問她:「艾小姐,不多吃一些嗎?」

  艾嫻嗯了一聲。

  她拎著早餐往外走,首都的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點鋼筋水泥和冬天快來的味道。

  手裡的三明治很難吃。

  她不用嘗都知道。

  到了項目組會議室,已經八點四十。

  這次她來首都,是為了跟進一個核心項目的後續合作。

  幾方人馬全都不是省油的燈。

  「昨天晚上十二點前,我已經把數據誤差區間、測試風險、時間成本和預案發到各位郵箱了。」

  艾嫻坐在長桌盡頭,翻著方案,頭都沒抬:「你們但凡有一個人認真看完,現在都不會在這跟我浪費時間。」

  她最擅長這個。

  乾脆,利落,不留情面。

  誰蠢罵誰,誰拖後腿懟誰,效率高得嚇人。

  可今天,她卻總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分神。

  艾嫻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南江,陰轉小雨,十一到十六度。

  頁面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提示:今日傍晚可能出現短時降水,建議攜帶雨具,注意添衣。


  艾嫻盯著添衣那兩個字,看了兩秒。

  手已經點進了蘇唐的聊天框。

  她打字很快。

  【今天有雨,出門帶傘】

  發完這句,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像是終於做完了一件特別耗神的事。

  工作結束時,已經晚上九點。

  艾嫻回到酒店式公寓,整個人像被抽掉一層力氣。

  她把包丟在玄關,脫了鞋,光著腳走進浴室洗了個熱水澡。

  熱水衝到臉上,順著下頜線往下淌。

  她抬手抹了把臉,關掉花灑,站在原地安靜了很久。

  洗完澡,她裹著一件單薄的浴袍,頹然的跌坐在床邊。

  房間太安靜了。

  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聲音,能聽見樓上隱約的拖椅子聲。

  艾嫻坐在床邊,盯著茶几上那個沒有一絲熱氣的電水壺發呆。

  過了許久,她才起身去燒了一壺水。

  中途她看了看手機,今天蘇唐居然罕見的沒有打電話來,問她什麼時候回家。

  這一晚,她又睡得很淺。

  半夜一點醒了一次,起床喝水。

  兩點多又醒了一次,看了眼手機。

  三點十八分,或許是因為白天喝了太多黑咖啡,胃疼發作。

  她翻了翻行李箱,把蘇唐分門別類給她裝好的小盒子拿出來。

  裡面裝了胃藥、感冒藥之類的,還細心的貼了標籤,防止她拿錯。

  字體端端正正,是蘇唐特有的那種清秀又帶著點鋒芒的字跡:

  【淺藍色的是鋁碳酸鎂片,胃疼的時候吃兩片,溫水服下,千萬不能空腹吃冰的!】

  艾嫻吃過藥,在床上蜷縮了會兒,依然覺得胃裡很難受。

  她索性不睡了,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夜色。

  下巴抵在膝蓋上,雙手環抱住膝蓋,面無表情。

  胃裡那種抽搐的疼痛感,在吞下兩片鋁碳酸鎂片後,終於勉強被壓制了下去。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種一個人獨處的生活了。

  久到她幾乎忘了,這到底是什麼感覺。

  以前的她,甚至會覺得這樣也很不錯。

  一個人住在偌大的房子裡,安靜,冷清,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擾她敲代碼的思路,也沒有任何人會用那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來煩她。

  但是現在…

  她發現,自己好像已經徹底習慣了那種吵鬧。

  習慣了擠擠挨挨的溫暖。

  當她察覺到海城那兩天發生的事情時,她甚至為自己的冷靜感到驚訝。

  她明明不是這種人。

  從小就不是。

  她的東西,誰碰一下,她都恨不得咬人。

  這種大度的戲碼,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演多久。

  現在,她想家了。

  突然很想很想。

  想念公寓裡永遠充斥著煎蛋和熱牛奶香味的早晨,想念白鹿為了搶最後一塊肉而氣鼓鼓的臉,想念林伊一邊塗著昂貴口紅一邊吐槽她沒有女人味的慵懶聲音。

  也想念…那個每次只要她一皺眉,就會立刻像個小狗一樣湊過來的少年。

  半個小時後,凌晨三點。

  首都機場T3航站樓,大得空曠。

  冷風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滲進來。

  艾嫻拖著那個深灰色的行李箱,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紙袋。

  袋子裡裝著的,是她在首都為蘇唐挑的一件深灰色風衣。

  她固執的把它裝在袋子裡,提在手上。

  候機室里人不多,大多數人都在打瞌睡。

  艾嫻找了個靠落地窗的位置坐下,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機場的探照燈在夜幕中掃過。

  她拿出手機,屏幕亮起。

  手指輕輕在鍵盤上敲打,刪刪減減,最終只發了一句:


  我改簽了凌晨的航班,馬上起飛,不用來接我,太晚了。

  信息發出去,猶如石沉大海。

  對面沒有回覆。

  艾嫻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鐘,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反反覆覆。

  大概是休息了吧,都已經凌晨三點多了,林伊肯定早就讓他睡了…

  就在這時,廣播裡傳來了冰冷的女聲:

  「前往南江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前往C28號登機口…」

  艾嫻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依然沒有回覆的手機,按滅了屏幕。

  她拉著行李箱,提著那個袋子,混在稀疏的人群中,走向廊橋。

  艾嫻拿著登機牌,可也就在準備登機的時候…

  她突然停住了腳步。

  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通往候機大廳的、燈火通明的通道。

  毫無預兆的,她的心裡有些不安。

  那種感覺來得莫名其妙,就像是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正在她的身後瘋狂的拉扯著她。

  艾嫻站在原地。

  她看著手裡那張飛往南江的機票,又看了一眼手裡緊緊攥著的深灰色風衣的袋子。

  與此同時。

  一架從南江飛來的航班,在經歷了漫長的延誤、備降和空中盤旋之後,終於帶著巨大的轟鳴聲,重重的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的跑道上。

  蘇唐坐在靠窗的位置,眼裡都是很久沒有睡眠的血絲。

  自從上飛機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一直懸在嗓子眼。

  原本下午兩點四十的航班,偏偏遇上了突發的強對流天氣,飛機在停機坪上延誤了整整四個小時才起飛。

  飛到一半,又因為航路天氣原因,備降到了附近的另一個城市。

  折騰了十幾個小時,直到現在,才終於落地首都。

  機艙里充斥著乘客們不滿的抱怨聲。

  「這叫什麼事兒啊!晚點這麼久,我的轉機都趕不上了!」

  「到底什麼時候能下機啊?我都快悶死了!」

  蘇唐慢慢攥緊手機。

  隨著飛機在滑行道上漸漸平穩,客艙里響起了可以開啟電子設備的廣播。

  蘇唐迫不及待的長按開機鍵。

  他沒有提前跟艾嫻說。

  因為他幾乎能想像到艾嫻的反應。

  艾嫻一直很疼他,心疼到嘴上罵得越厲害,心裡越捨不得。

  蘇唐很清楚,如果他提前打電話告訴艾嫻...姐姐,我來首都找你了。

  她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而是生氣。

  南江到首都,放在地圖上,不過是一條線。

  可真落到現實里,是兩千公里。

  艾嫻絕對不會讓他就這樣拎著行李到處亂跑,會說他不懂事,說他折騰自己…

  所以他想著,等落地了,再給姐姐打個電話。

  到那個時候,不管她是罵,是凶,還是把他拎起來打一頓,至少人已經到了。

  總不能隔著兩千公里把他扔回去。

  屏幕亮起的瞬間,蜂擁而至的信息提示音。

  林伊的微信、白鹿的未接來電,全都擠在一起。

  但蘇唐的目光,卻死死的盯住了最上面那條、來自於艾嫻的未讀消息。

  【明天早上見】

  發送時間:四十分鐘前。

  蘇唐愣在原地,腦海一片空白。

  「麻煩讓一下!讓一下!」

  安全帶指示燈剛剛熄滅,他就解開安全帶,從座位上沖了出去。

  「哎!小伙子!」旁邊的乘客被他嚇了一跳,大聲抱怨著。

  「對不起!我有急事!」

  艙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他是第一個衝出飛機的。

  廊橋上、通道里,全都是他狂奔的腳步聲。


  凌晨的冷風從通道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在他滿是冷汗的額頭上,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的跳動,仿佛要跳出來。

  一邊狂奔,他一邊撥打艾嫻的電話。

  冰冷的提示音澆滅了他所有的僥倖。

  關機了。

  蘇唐在偌大的機場裡發足狂奔。

  他繞過那些慢吞吞的旅客,跨過保潔的推車,從行李轉盤區一路衝到了到達大廳,然後又發瘋一樣的尋找著前往出發大廳的電梯。

  他每一步都跨得極大,沉重的行李箱輪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他逆著人流,在龐大得如同迷宮般的首都機場裡橫衝直撞。

  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滑過他清晰鋒利的下頜線,滴落在衣領里,他卻根本無暇顧及。

  他從一樓的到達大廳一口氣衝到了四樓的出發大廳。

  巨大的T3航站樓里,燈火通明,密密麻麻的人群在各個值機櫃檯前穿梭。

  蘇唐喘著粗氣,在長長的航站樓里來回奔跑,從A區跑到G區,跑得肺部像是在燃燒。

  引得周圍的旅客紛紛側目,甚至有安保人員警惕的看著他。

  就在這時,頭頂巨大的廣播裡傳來了一個聲音:

  「各位旅客請注意,由首都飛往南江的航班,現在已經起飛,感謝您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蘇唐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原地,仰起頭。

  看著巨大的玻璃穹頂外,一架閃爍著航行燈的飛機正好劃破漆黑的夜空,向著南方的方向呼嘯而去。

  巨大的引擎轟鳴聲隔著厚厚的玻璃傳進來。

  「先生,您好,麻煩借過一下。」

  有人推著行李車從他身邊經過。

  蘇唐像是這才回神,往旁邊退了半步。

  他低下頭,盯著手機,眼底酸澀的厲害。

  再次打開訂票軟體,搜索回南江的機票。

  最早的一班,也是明天上午了。

  高鐵有,但是要轉車,到南江都不知道要多久。

  凌晨三點半的首都機場,透著一種冷酷的寂寥。

  那些白日裡熙熙攘攘的奢侈品店早就拉下了捲簾門,咖啡廳的燈光也暗了下來。

  只有保潔車偶爾碾過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發出沉悶的軲轆聲。

  蘇唐走到了航站樓邊緣的一處巨大的玻璃窗前。

  這裡有一排低矮的台階,平時供旅客臨時歇腳。

  他鬆開了行李箱的拉杆,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台階上。

  玻璃窗外,是首都漆黑的夜空和遠處連綿不絕的城市燈火。

  那些光點在寒冷的夜風中閃爍著。

  繁華、龐大,卻又透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蘇唐的背微微弓著,手肘撐在膝蓋上,完全沒有一絲力氣。

  其實,明天回到南江以後,他就能見到小嫻姐姐。

  只要買最早一班機票,天亮以後飛回去,推開門。

  就能看見她坐在沙發上,皺著眉罵他亂跑,罵他沒腦子,罵他怎麼總做這種讓人不省心的事。

  按理說,是這樣的。

  明明再等幾個小時就好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晚上沒見到她,蘇唐心裡空落的呼呼漏風。

  他不想等明天。

  他是真的希望,能在這個冷冰冰的陌生城市裡,出現在她的面前。

  哪怕只是被她用最難聽的話罵一頓,或者揪著耳朵教訓。

  可是,他搞砸了。

  跑了十幾個小時,連姐姐的衣角都沒見著。

  蘇唐低頭盯著地面那道冷白的燈影,呼吸沉得發緊。

  空蕩蕩的機場,所有人都各自趕路,神色疲憊。

  而蘇唐坐在台階上,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他明明已經長大了,能自己賺錢,能照顧姐姐們,能在大學裡把課業和兼職平衡好。


  在外面,他已經可以把很多事情做得很好。

  老師會放心把院裡的迎新劇本交給他,溫姨誇他穩重得不像個剛成年的大一新生,學校里的學弟學妹見了他,都會客客氣氣的叫一聲蘇唐學長,甚至那些女孩子看他的眼神里,都帶著毫不掩飾的仰慕。

  可不知道為什麼,在姐姐面前,他就又變回去了。

  似乎一直、並且永遠都是那個只會把事情搞得一團糟的小屁孩。

  就像小時候,媽媽為了生計在外面奔波,深夜還沒回家,他就冒冒失失的出去找。

  結果天黑了、路也走錯了,人沒找到,最後蹲在路邊哭都不敢哭出聲,怕別人發現自己是個累贅。

  明明是想把事情做好。

  明明是想去接她,想把她從那個冷冰冰的地方帶回家。

  可最後,只會用最笨拙、最愚蠢的方式去追趕。

  連航班信息都沒有核對清楚,連她會不會提前回南江都不知道,就這麼莽撞的撲了過來。

  人沒找到,自己也被困在了這個兩千公里外的機場裡。

  惹出了亂子,說不定還要小嫻姐姐在電話里冷著臉、嘆著氣來給他收拾最後的爛攤子。

  蘇唐慢慢的屈起雙腿,將臉深深的埋進膝蓋里,雙手攥著自己的袖口。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

  他本能的鬆開了手,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觸手所及,一片冰涼的濕潤。

  就在這時候,一件帶著微涼夜風氣息、卻又厚實溫暖的大衣,突然從上而下,嘩啦一聲,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他的腦袋上。

  那是一件嶄新的、質地極好的深灰色風衣。

  緊接著,一個聲音從他的頭頂上方落了下來。

  帶著一點沙啞,還有無可奈何的嫌棄。

  「這麼大了,連一點點事情都做不好。」

  一聲極輕、極輕的責罵:「你都二十歲了,還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不看天氣,不看時間,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竄…」

  那聲音頓了頓。

  緊接著,深深的的嘆了口氣。

  像壓了很久,還是沒壓住:「你這樣,如果哪天我不在你身邊了...你叫我怎麼能放心?」

  蘇唐甚至不敢去把罩在頭上的那件風衣扯下來。

  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離他遠去。

  「不說話?一聲不吭跑過來的本事呢?」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清晰,也更近了一點。

  帶著一點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雪鬆氣味,尾調卻又透著一點不留痕跡的柔軟。

  維持著慣有的教訓人的語氣。

  「我都讓你加衣服了,你還穿著這件衣服就跑出來?南江和首都的溫差有多大你不知道嗎?這裡現在只有五度,你想凍死是不是?」

  蘇唐終究一把抓住了套在腦袋上的那件衣服,手忙腳亂扯了下來。

  艾嫻就站在他面前。

  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高領毛衣,外面披著那件熟悉的駝色風衣,長發隨意的綰在腦後,幾縷碎發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

  她的一隻手,抓著那個深灰色的行李箱拉杆。

  兩人面對面,就這麼看著對方。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沒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沒有催促的廣播,沒有巨大的飛機轟鳴。

  艾嫻沒有上飛機。

  拿著登機牌站在廊橋口,將手機關機的那一刻,她突然就停住了。

  前面的空乘正在微笑著等她。

  可是那種說不清的不安,愈發濃烈。

  她往前一步,就真的能回南江。

  回那個她想了整整半個月的家。

  可她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抬不起腳。

  於是,她在空乘詫異的目光中,轉過身,拖著行李箱像逃難一樣從廊橋里跑了回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就在她呆愣愣的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看著屏幕上跳動的航班信息發呆的時候。

  她看到了那個從南江延誤了十幾個小時終於落地的航班信息。

  緊接著,她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看著蘇唐低頭看手機,然後像個瘋子一樣,在偌大的首都機場裡狂奔。

  看著他仰起頭看著飛走的飛機。

  最後,看著他像一條流浪狗一樣,縮在台階上,把臉埋在掌心裡哭。

  艾嫻特別想罵他。

  罵他怎麼敢一個人飛來首都,罵他是不是瘋了,罵他是不是仗著她捨不得,就什麼都敢做。

  可這是艾嫻第一次見到他哭。

  在她的記憶里,蘇唐這個小拖油瓶從十二歲來到錦繡江南起,就一直是個極其能忍的性子。

  剛來的時候,她對他惡語相向,甚至半開玩笑說要掐死他,他嚇得臉色慘白,像只驚弓之鳥,可他沒哭。

  在學校被同學家長指著鼻子罵,也沒哭。

  被她罰站、挨罵,也只是默默的低著頭認錯,始終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可是現在,他就這麼蹲在異鄉凌晨的機場台階上,毫無形象,像個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孩一樣,縮成一團。

  所有的話真正到了嘴邊,只剩一句沙啞的...

  「怎麼能笨成這樣啊。」

  艾嫻在蘇唐的面前慢慢的蹲了下來。

  她伸出那隻纖細白皙的手,毫不客氣的捏住了蘇唐那高挺的鼻子。

  「不准哭!憋回去!」

  艾嫻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男子漢大丈夫,我平時是這麼教你的嗎?」

  她捏著他的鼻子,用力晃了晃:「聽見沒有?再哭我真的走了,我馬上就去買回南江的票,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個機場裡!」

  蘇唐的眼眶依然通紅。

  情緒大起大落之下,他的胸腔猛地一陣起伏。

  他用力的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哭腔強行壓下去,把眼淚憋回肚子裡。

  艾嫻鬆開手,指尖在他的額頭上用力點了一下,剛想再說點什麼,哪怕是再裝模作樣的訓斥兩句。

  眼前的光線猛地一暗。

  只覺得腰間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緊接著雙腳瞬間騰空。

  手裡原本還抓著的那件深灰色風衣的包裝袋,連同旁邊的行李箱,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撞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唐的手臂結實有力,緊緊箍著她的腰。

  不僅把她抱了起來,甚至在半空中用力的轉了好幾圈。

  失去重心的感覺讓艾嫻慌了神,大腦一片空白。

  她本能的伸出雙臂,摟住了蘇唐的脖子。

  「快放我下來!」

  艾嫻咬牙切齒的低吼,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赧然:「這像什麼樣子!這裡是機場!你給我放手!」

  蘇唐沒有放手。

  不僅沒有放手,反而將她抱得更緊。

  艾嫻掙扎一下發現掙脫不開,只好一拳敲在蘇唐的肩膀上。

  那張向來清冷的臉頰,因為赧然慢慢的染上了一層粉色:「你弄疼我了!還有沒有規矩了!」

  「姐姐…」

  蘇唐的鼻音再次濃重起來,說話斷斷續續:「我、我以為你回去了,我以為我又搞砸了,我以為找不到你了...」

  艾嫻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看著他淚流滿面的樣子,她的眼睛也不自覺的酸澀起來。

  這幾天掛掉電話以後,她都會坐在桌前發呆很久。

  有時候是對著一杯早就涼透的咖啡。

  有時候是對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

  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只是靠在椅子上,聽著空調出風的聲音,聽著陌生公寓裡安靜得過分的迴響。

  也會下意識的打開手機,看一眼錦繡江南的群。

  會點進蘇唐的頭像,盯著對話框發呆。

  有很多話想說,有很多事情想問。

  她知道自己從來不是什麼大度的人。

  從來都不是。

  再怎麼維持著體面,她都捨不得。

  她比誰都捨不得。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如同漲潮的海水,直直的逼向她的鼻腔和眼眶。

  艾嫻用力咬著牙,把這些對她來說懦弱無比的東西憋了回去。

  她的紅唇緊緊的抿成了一條倔強的直線,隨後又死死的咬住下唇。

  白皙的臉頰因為憋氣而微微鼓了起來,像是一隻被人搶了松果卻又無處發泄的松鼠。

  所有的偽裝,最後匯聚成了一句帶著濃重鼻音的話語。

  「你這個沒良心的小混蛋…」

  艾嫻緊緊攥著他後背的衣服,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你知不知道,我在這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北方的菜太咸了,咖啡也很難喝…酒店的床太軟,我每天晚上都失眠…」

  「工作那麼多,那些數據,我怎麼看都看不完,合作方還天天挑刺…」

  「我晚上還胃疼,疼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覺,你給我裝的那些藥,我都吃空了兩板…」

  她抓著蘇唐後背衣服的手越來越用力。

  那些平時絕不會向任何人抱怨的瑣碎,此刻全都倒豆子一樣倒了出來。

  「我本來以為,我躲遠一點就好了,我以為只要我不回去,就還能裝得像個沒事人一樣…」

  她揪著他的衣服,起初還只是尾音微微發虛。

  到後面,連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什麼堵著,抖得不成樣子。

  視線終於開始變得模糊。

  機場穹頂上那些刺眼的探照燈光,在她眼裡暈染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暈。

  像是有什麼滾熱的東西,猝不及防的砸了下來,順著她的脖頸緩緩滑進衣領里。

  「可是一點都不好。」

  「這裡一點都不好。」

  「我一點都不喜歡這裡。」

  「你為什麼現在才來找我…」

  「我一點都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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