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落井下石就很對得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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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慶達想起從前跑長途的日子。

  累是累,可每個月能見著現錢,

  回到家,好歹有口熱飯,有個能躺平的炕。

  王娟脾氣躁,倆人常打常罵,可那也是個家,有個等著他、罵著他的人。

  現在呢?啥都沒了。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雪糝子,細密地打在屋頂上,沙沙沙,沒完沒了。

  趙慶達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擠出來,洇進油膩破舊的枕頭裡。

  同一片雪花,落在鄰市紅旗街「曉曉裁縫鋪」的玻璃窗上,卻像是另一種輕柔的裝飾。

  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文曉曉坐在縫紉機後,腳下踏板踩得輕快而有節奏,「嗒嗒嗒」的聲音透著安穩。

  她最近接了一批新活兒,是鄭尚渝牽的線,給市里一家急著開業的女裝店趕製一批樣衣。

  款式不算複雜,但數量不小,工錢開得也爽快。

  趙飛坐在靠牆的沙發上,翻看著手裡養豬場的年終報表。

  年關將近,盤帳、分紅、安排明年生產,一樁樁一件件。

  可他心裡踏實,不急著趕回省城,文曉曉在這兒,孩子們在這兒,這兒就是他的根,他的家。

  「爸爸!」文小改搖搖晃晃地衝過來,像顆小炮彈似的扎進趙飛懷裡。

  小傢伙兩歲多了,越發皮實,話也說得利索,就是好奇心重,一刻不閒。

  趙飛放下報表,笑著把兒子舉高了些:「小改今天聽話沒?」

  「聽話!」文小改嗓門響亮,伸出小胖手就去夠趙飛的頭髮。

  一珍和一寶坐在鋪著花毯子的地上,專心搭積木。

  兩個小姑娘上了半年幼兒園,學了歌謠,認了字,回來就小喜鵲似的說個不停。

  裡屋門關著,趙一迪正在裡面寫作業,她念初中了,功課緊,但成績頂好,從不用人多操心。

  廚房裡飄出濃郁的香氣,周蘭英正在燉一鍋排骨蓮藕湯,劉舒華幫著擇菜洗菜。

  縫紉機的嗒嗒聲、

  孩子的嬉鬧聲、

  鍋勺的輕微碰撞聲,

  還有那瀰漫的食物香氣,

  交織成一片讓人心安的家的聲音。

  文曉曉停了腳,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眼。

  趙飛看見,起身走過去,溫熱的手掌按上她的肩頸,不輕不重地揉捏著:「歇會兒,不急這一時半刻。」

  「就快好了。」文曉曉仰起臉,朝他笑了笑,眼角細細的紋路里都透著柔和的光,「鄭先生說,這批樣衣要是對方滿意,開春後興許能有更大的單子。」

  「鄭先生……對你的事,是真上心。」趙飛手上動作沒停,語氣聽起來平淡。

  文曉曉聽出那點別樣情緒,轉過身子,握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臉上。

  抬眼瞧他:「又瞎琢磨?趙飛,我跟你說過的,鄭先生是我的貴人,是我手藝上的老師。給我找營生,我感激他。僅此而已。」

  她的目光堅定,望進趙飛眼裡:「我心裡頭,裝的只有你,只有咱這個家。這輩子是,下輩子,還是。」

  趙飛心裡那一點點醋意蒸發了。

  他彎下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我知道。我就是……捨不得你太累。」

  「不累。」文曉曉搖搖頭,眼裡映著爐火的光,亮晶晶的,「現在這樣,我知足。真的,再知足不過了。」

  她想起剛來這座城市時的情形,抱著小的,牽著大的,守著這間小小的鋪子,前路茫茫,心裡慌得沒著沒落。

  而現在呢?

  有趙飛的懷抱,有周嬸的關照,有劉姨的幫襯,一迪懂事,三個小的活潑健康,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頭。

  老天爺終究是睜著眼的。

  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或許不會消失,但總會用另一種方式,悄悄補償回來。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紛紛揚揚。

  文曉曉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外面一片銀白的世界。

  「看什麼這麼出神?」趙飛也走過來,從身後將她環住。


  「看雪。」文曉曉放鬆地靠進他懷裡,「今年冬天雪真多。」

  「瑞雪兆豐年。」趙飛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明年,咱們的日子一定會更好。」

  文曉曉「嗯」了一聲,反手與他十指相扣,握得緊緊的。

  會的。

  一定會的。

  省城,一條背街小巷的深處,某扇窗後透出曖昧的粉紅色燈光。

  王娟坐在窄小的按摩床邊,對著缺了角的鏡子塗口紅。

  鏡子裡映出的女人,憔悴,眼窩深陷,但猩紅的口脂勉強給那張枯槁的臉添上了一點活氣。

  身上套著質地粗劣的蕾絲睡裙,領口開得低,露出鎖骨和胸前幾道已經淡去的舊傷痕,有些是趙慶達留下的,有些,是別的男人。

  這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間,就是她現在的「工作室」。

  月租三百,包水電。

  一張吱呀作響的床,一個掉漆的衣櫃,一張瘸腿的梳妝檯,就是全部家當。

  離開趙慶達後,她回過一趟娘家。

  媽看見她,抱著她就哭,爸蹲在門口悶頭抽菸,一句話沒有。

  鄰居們知道王娟離了,眼看他高樓起,眼看他高樓塌。

  奚落……看笑話……

  王清河一開始會跟他們理論,到後來門一關,當聽不見。

  王娟一家,瞬間成了風口浪尖上的人物。

  王娟識趣,自己走了。

  臨走,媽偷偷往她手裡塞了皺巴巴的五百塊錢,眼淚吧嗒吧嗒掉:「娟啊,自己找出路去吧……」

  她沒接那錢。

  揣著自己之前攢下的幾百塊,來了省城。

  想找份正經工,可她三十好幾了,沒文憑,沒手藝,只能去飯館端盤子,去商場當清潔工。

  工錢少得可憐,活計累人,還要看人臉色。

  後來在亂鬨鬨的勞務市場,撞見一個早些年嫁到外地的同鄉女人。

  那女人上下打量她幾眼,湊近了低聲問:「想掙快錢不?」

  王娟當時愣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於是就被帶到了這裡。

  頭一回,她噁心得直乾嘔,渾身發抖。

  可當那個滿臉油光的男人甩下一張百元票子時,她盯著那粉紅色的紙幣,忽然覺得,身子是自己的,賣給誰不是賣?

  如今,她也有了幾個「常客」。

  多是些上了年紀、或相貌猥瑣的男人,有的老婆沒了,有的家裡不和,有的純粹就是想尋點下作刺激。

  她不挑,給錢就行。一回一百,過夜三百,比洗碗掃地來錢快多了。

  只是下頭那髒病,時不時就發作一陣,癢得鑽心,又不好抓撓。

  她只敢去街角電線桿上貼GG的那種小診所,買點最便宜的藥片壓著,治標不治本。

  醫生說得打那種進口針,一個療程下來要好幾千,她哪裡捨得。

  今晚的客人是個禿了頂、挺著肥肚腩的老男人。

  事畢,男人一邊提褲子一邊咂嘴:「沒勁,跟塊木頭似的。」

  王娟沒吭聲,躺在殘留著陌生人體味的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一灘滲水留下的黃褐色污漬。

  男人把票子扔在床頭,走了。

  王娟慢慢坐起來,撿起那錢,塞進枕頭底下那隻破襪子裡。

  然後她下床,走到搪瓷臉盆前,舀起冰涼的冷水,一遍遍擦洗身體。水冷得刺骨,激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鏡子裡那個女人,眼神空蕩蕩的,像兩口枯井。

  她忽然想起鐵頭。

  要是鐵頭健康活著的話,會不會長得很像她?會不會上學成績很好?

  她會每天接送,給他做飯,陪他寫作業。

  日子或許還是清苦,或許還是會為錢發愁,但那是有盼頭的苦,心裡是滿的。

  現在呢?

  心裡空了,什麼都沒了。

  王娟抬起手,捂住臉,卻沒有眼淚流出來。


  淚早就流幹了,或許連哭的力氣,也都耗盡了。

  窗外,雪還在下。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

  趙飛開著車,載著文曉曉和三個孩子回了周蘭英的老房子過年。

  趙飛雖然把四合院東西廂房買過來了,但是他不會回去,因為文曉曉討厭那裡。

  老屋雖然陳舊,但收拾得窗明几淨,大門貼上了鮮紅的春聯,檐下掛起了紅燈籠,濃濃的年味撲面而來。

  文斌和韓曼娟也帶著大包小包的年貨來了。

  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和面、調餡、擀皮、包餃子,說說笑笑,屋裡熱氣騰騰,滿是歡聲笑語。

  餃子下了鍋,咕嘟咕嘟翻滾著。

  周蘭英把趙飛叫到院子裡。

  「趙慶達那邊……你後來聽說過嗎?」周蘭英問。

  趙飛吸了一口,緩緩吐出青白色的煙霧:「聽說了些。」

  「我回來聽親戚說了…他住車站那破調度室呢,現在有時候還賭呢,」周蘭英嘆了口氣,「手指頭缺了一根,聽說……得了髒病。」

  趙飛沒接話,目光投向遠處被雪覆蓋的、沉默的屋頂。

  作為普通人的周蘭英,終是於心不忍,「你……」周蘭英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口,「就沒動過念頭,拉他一把?到底……」

  到底是她已故叔伯小姑子的血脈。

  「媽,到底什麼?」趙飛轉過頭,眼神平靜無波,「到底是我堂弟?到底曾經算是一家人?」

  周蘭英被這話噎住,張了張嘴,沒說出聲。

  趙飛將菸蒂扔在腳下積雪裡,輕輕碾滅:「媽,我不是菩薩。趙慶達對我,對曉曉,對孩子們做過什麼,您也知道。我沒在他落難時再踩上一腳,已經是看在死去的大爺大娘,看在最後那點姓氏香火的份上。」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路是他自己挑的,債是他自己欠下的,病是他自己惹上的。我不是他爹媽,沒義務替他的混帳人生收拾爛攤子。」

  周蘭英默然,知道趙飛說的在理,可心裡那點屬於普通人的不忍,還是隱隱作痛。

  屋裡傳來文曉曉歡快的喊聲:「餃子好啦!快進屋,趁熱吃!」

  熱騰騰的餃子端上桌,孩子們歡呼著圍攏過來。

  趙飛臉上那點冷硬的線條瞬間融化,換上溫和的笑意,走到文曉曉身邊坐下。

  吃飯時,文曉曉夾了個圓鼓鼓的餃子放到趙飛碗裡,低聲問:「剛在跟周嬸在外面說什麼了?看你臉色不大對。」

  「沒什麼,」趙飛搖頭,將餃子送入口中,「一點舊事。」

  他側臉看看身邊眉眼柔和的文曉曉,再看看桌邊孩子歡笑的笑臉,一大家子人,心裡最後那點因舊事泛起的微瀾,也漸漸平息下去。

  是啊,過去的沼澤,不該絆住走向明天的腳。

  窗外,不知哪家性急的孩子,已經噼里啪啦放起了小鞭。

  脆生生的響聲,炸開舊歲,迎接著嶄新的一年。

  趙飛端起面前的酒杯,站了起來,笑容明亮:「來,咱一家人碰一個!祝咱們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順順噹噹,日子越過越紅火!」

  「乾杯!」滿桌的人笑著舉杯響應。

  玻璃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宛如對即將到來的春天,最美好的祈願。

  而此刻,那個寒風呼嘯的公交調度室里,趙慶達正對著手裡冷硬的饅頭和一小包榨菜發呆。

  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提醒著他,年關到了,過年了。

  他遲緩地抬起頭,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新的一年?

  於他而言,不過是又一段望不到頭的煎熬罷了。

  他低下頭,咬下一口冷饅頭,混著咸澀的眼淚,和那看不見盡頭的苦楚,一起囫圇咽下。

  (撒花!!!大快人心!!!給我的各位爺請安,您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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