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罪有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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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慶達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銀行。

  櫃檯里穿制服的女人點鈔時,他看著那一沓沓粉紅色的鈔票被推出來,手還是有點抖。

  一萬塊,厚厚一疊,用報紙包好,塞進懷裡,能感覺到那份沉甸甸的實在。

  他沒直接去賭場,先回了趟家。

  王娟不在,屋裡靜悄悄的。

  他把報紙包打開,數出八千,用根橡皮筋捆好。

  剩下的兩千,捏在手裡掂了掂,眼神飄向窗外——街對面就是儲蓄所,存進去,就踏實了。

  可心裡像有隻貓在撓。

  昨晚輸掉一萬八的懊惱和不甘,像燒紅的炭在心裡悶著。

  他想,就這兩千,再去試試。

  萬一……萬一運氣回來了呢?

  把昨晚輸的撈回一點,就收手。

  揣著那一萬塊錢,他又走進了那個熟悉的、煙霧瀰漫的倉庫。

  豹哥看見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喲,慶達兄弟,守信用!錢帶來了?」

  「豹哥,這是八千。」趙慶達把捆好的錢遞過去,手心有點汗,「剩下那兩千……我再玩幾把,周轉周轉。」

  豹哥接過錢,隨手扔給旁邊的小弟,拍了拍趙慶達的肩膀:「行啊,有魄力!玩吧,今天手氣肯定旺!」

  牌桌還是那張牌桌,人還是那些人。

  三勝也在,看見趙慶達,熱情地招呼:「慶達哥,這邊坐!我就說嘛,財神爺哪能輕易走?」

  趙慶達坐下,心裡其實沒底。

  可邪門的是,今天牌風真就轉了。

  起手牌就好,要什麼來什麼。

  幾把下來,面前堆起了一小摞鈔票。

  他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腰杆也挺直了些。

  「看看!我說什麼來著?」三勝在旁邊起鬨,「慶達哥這是賭神轉世啊!昨天那是讓著咱們,今天才動真格的!」

  周圍一陣附和的笑聲和恭維。

  趙慶達臉上有了笑模樣,心裡那點僥倖和貪婪,像澆了油的野草,蹭蹭往上冒。

  他贏了又贏,面前的錢越堆越高。

  不到半天,兩千塊本錢,翻成了五千。

  走出賭場時,天還沒黑透。

  晚風一吹,趙慶達覺得腳步都輕快了。

  他摸了摸鼓囊囊的口袋,那裡面不止有贏來的五千。他覺得自己又行了,覺得昨天那場慘敗不過是個小插曲,好運終究是站在他這邊的。

  接下來的幾天,趙慶達成了賭場的常勝將軍。

  十次有八次贏,贏得還不少。

  人人都喊他「趙財神」、「賭神哥」。

  金表重新戴上了,大哥大也別回腰上,說話聲氣都粗了。

  豹哥請他喝酒,三勝鞍前馬後,牌友們看他眼神都帶著羨慕和巴結。

  可賭博這玩意兒,哪有常勝不敗的道理?

  好運氣像潮水,來了又會退去。

  漸漸地,趙慶達開始輸錢了。

  有時候輸得不多,幾百塊,他覺得是「手氣回調」,正常。

  有時候輸得多些,一兩千,他想,下次一把就能撈回來。

  他開始向豹哥借錢。

  起初借三五千,贏了馬上還,還多給點「利息」。

  豹哥很爽快:「慶達兄弟開口,沒問題!」後來借的數額越來越大,還錢卻越來越慢。

  贏了,想贏更多;

  輸了,急著翻本。

  借了輸,輸了借,像個停不下來的漩渦。

  等他終於清醒一點,扒拉著那些皺巴巴的欠條一算,腦子「嗡」的一聲——十三萬。

  他癱坐在賭場角落的破沙發上,渾身冰涼。

  十三萬!

  他存摺里就剩兩萬出頭,金表和大哥大早在前些天輸急眼時押出去,贖不回來了。

  那二十萬彩票獎金、賣房的錢,像陽光下融化的雪,消失得無影無蹤。


  豹哥還是那副笑模樣,遞給他一支煙:「慶達兄弟,數目有點大啊。不過哥哥信你,緩你一個月。一個月後,連本帶利,十三萬五,一手交錢,一手清帳。沒問題吧?」

  趙慶達手指哆嗦著接過煙,點了三次才點著。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嗆進肺里,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沒……沒問題,豹哥。一個月……我一定還上。」

  一個月,三十天。

  趙慶達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不敢再去賭,怕越陷越深。

  他到處找人借錢,可親戚朋友知道他中了彩票,現下又來借錢,覺得蹊蹺。

  而且他張口就是幾千幾千的借。

  誰有啊?

  都推說沒有,或者直接掛電話,避而不見。

  他想賣房子,可房產證上是他和王娟兩個人的名字,得王娟同意。

  他怎麼敢跟王娟說?

  王娟最近也心事重重。

  她總覺得下身不對勁,癢,還有異味。

  起初沒在意,後來越來越難受,偷偷去了趟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她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單子上那幾個冰冷的字,天旋地轉。

  性病。

  一種難纏的、斷不了根的髒病。

  她捏著化驗單,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趙慶達正坐在沙發上,對著菸灰缸里一堆菸頭發呆。

  王娟把單子摔在他臉上。

  「趙慶達!你看看!你看看你幹的好事!」

  趙慶達撿起單子,掃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

  他這才想起,自己下面好像也長了幾個小疙瘩,不疼不癢,他沒當回事。

  「你……你也去查查吧。」王娟的聲音像浸了冰,「別把什麼髒的爛的,都帶回家!」

  第二天,趙慶達也去了醫院。

  結果一樣。

  醫生面無表情地交代注意事項,開了一堆藥,說這病得長期治療,容易復發,要特別注意衛生,禁止同房。

  趙慶達捏著藥袋走出醫院,太陽明晃晃的,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完了,什麼都完了。

  一個月的期限到了。

  豹哥帶著兩個人,準時敲響了趙慶達家的門。

  開門的是王娟。看見門外三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她愣了一下:「你們找誰?」

  「趙慶達在嗎?」豹哥推開她,徑直走進屋。

  趙慶達從裡屋出來,看見豹哥,腿就軟了:「豹……豹哥……」

  「錢呢?」豹哥往沙發上一坐,翹起二郎腿。

  「豹哥,再……再寬限幾天,我……我正在湊……」

  「湊你媽!」豹哥旁邊一個壯漢一腳踹在趙慶達肚子上,把他踹倒在地,「豹哥給你臉,你他媽不要臉!說好一個月,今天見不到錢,卸你點零件!」

  王娟嚇呆了,縮在牆角,看著趙慶達被打得滿地打滾,哀嚎求饒。

  她這才知道,趙慶達竟然欠了這麼多賭債!十三萬!

  「別打了!別打了!」趙慶達抱著頭,「我還!我還錢!我賣房子!房子賣了就還!」

  「房子?」豹哥示意手下停手,「房產證呢?」

  趙慶達連滾帶爬地去找。

  王娟忽然衝出來,尖聲道:「趙慶達!這房子有我一半!你敢賣!」

  「不賣怎麼辦?!不賣他們就要我的命!」趙慶達眼睛血紅地吼道。

  「你的命關我什麼事?!」王娟眼淚湧出來,積壓多年的怨憤徹底爆發,「趙慶達,咱們離婚!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房子賣了,錢還了你的賭債,剩下的咱們平分,從此兩清!」

  豹哥不耐煩地掏出一把彈簧刀,「啪」地彈開,雪亮的刀鋒在燈光下閃著寒光:「少他媽廢話!今天不見錢,老子先收點利息!」

  他使了個眼色,兩個手下按住拼命掙扎的趙慶達。

  豹哥走過去,抓起趙慶達的右手,按在茶几上。


  「豹哥!豹哥饒命啊!我一定還錢!一定……」趙慶達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

  「記住,下次到期再不還,」豹哥手起刀落,「宰了你。」

  「啊——!」一聲悽厲的慘叫。一截血淋淋的小拇指,滾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王娟捂住嘴,癱軟下去。

  房子最後還是賣了。

  為了儘快出手,價錢壓得很低。

  還了豹哥的賭債和高利貸,剩下的錢寥寥無幾。

  王娟拿了自己那一份,收拾了一個小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對眼前的這個男人,寒了心了。

  他不僅嫖還賭。

  一開始,她是打算給他機會,看在錢的份上;

  看在他一開始給她售票員工作的份上;

  看在他挺身而出趕走流氓都份上;

  更看在夭折的鐵頭份上……

  現在,她只想離開,孩子沒了,錢沒了,她還得了病。

  走吧,有什麼好留戀的?

  趙慶達不知道王娟去了哪裡。

  那輛長途客車,他之前包給別人,現在又收了回來。

  這是他唯一的生計了。

  他沒地方住,求了車站的人,住進了那個廢棄的、四處漏風的公交調度室。

  夜深人靜,他躺在行軍床上,右手纏著厚厚的紗布,下身那難以啟齒的病症隱隱作痛。

  他望著漆黑的天花板,

  想起一年前中彩票時的狂喜,

  想起住進樓房時的得意,

  想起賭桌上揮金如土的快感…

  一切快得像場荒誕的夢。

  如今夢醒了,他從雲端狠狠摔進泥里,摔得粉身碎骨,只剩下一身爛債和治不好的髒病。

  幾天後,三勝出現在趙飛的養豬場辦公室。他把兩個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過去。

  「趙老闆,事辦妥了。這份是您之前給的本錢,這份是從趙慶達身上薅過來的錢」

  趙飛沒急著拿,給他倒了杯茶:「三勝哥辛苦。兄弟們那邊……」

  「都打點好了,按您的意思,大家都有份,嘴都嚴實。」三勝接過茶,喝了一口,「趙慶達現在……挺慘。住車站調度室呢,手指頭沒了一根,聽說還得了髒病。」

  趙飛沉默了一下,從牛皮紙里數出一萬塊錢,放到一邊。

  然後把剩下的,推回給三勝。

  「這些,三勝哥拿去,給那天配合的兄弟們分了。大家都不容易。」

  三勝有些意外,看了看那厚厚一沓錢,又看看趙飛平靜的臉,點點頭:「趙老闆局氣。那我替兄弟們謝了。」

  「客氣。」趙飛站起身,「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送走三勝,趙飛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養豬場忙碌的景象。

  他冷笑了一聲。

  趙飛拿起那一萬塊錢,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拉開抽屜,隨意放了進去。

  點了一支煙,眼神在煙霧裡陰暗不明。

  抽屜里,還放著那個曾經裝過金鐲子的小布包。

  他關上抽屜,不再去看。

  趙慶達他罪有應得。

  有些帳,還清了。

  有些人,也該從生命里徹底清出去了。

  窗外,天色湛藍,是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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